九月十九,岳托出征了。沈云筝一个人在大帐里坐了很久,坐到那碗白水彻底凉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激得胃缩了一下。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床榻边,把岳托睡过的被子叠好。被子叠好了,她又打开——叠得太整齐了,像没人睡过。她不想让这张床看起来像没人睡过,她在等,等人回来睡。被子打开铺平,枕头拍松,床单抻直。他回来就能躺下。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和他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转身去灶台边把碗洗了。
上午的时候,博尔济吉特氏来了。她站在帐帘边看着沈云筝。沈云筝在桌案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封信,没在看,也没在折,就那么拿着,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纸边被她捏皱了。
“沈云筝。”博尔济吉特氏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沈云筝抬起头看着她。“大福晋。”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云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是父亲从宁古塔寄来的那封,她说“你好就行”。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纸都揉软了,边角起毛了。
“我爹的信。”
博尔济吉特氏接过去看了一遍。汉字她不认识太多,但“你好就行”这封信她看过,沈云筝给她念过的。她把信折好还给沈云筝。“你爹在宁古塔还好吗?”
“还好。信上说吃得饱穿得暖,让我别担心。”
博尔济吉特氏看着她。“你信吗?”
沈云筝沉默了一下。“不信。但我愿意信。”博尔济吉特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没梳,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分叉了,她很久没剪了。
当天下午,沈云筝去校场了。她抱着“云雀”坐在那块石头上,新兵们看见她来了,队正喊了口令,队伍列好,等着她的琴声。她把手指搭上琴弦,却不知道该弹什么。《欢乐歌》——太欢快了,她不想装。《月儿高》——太安静了,她会想起岳托闭着眼睛听曲子的样子,她会哭。《十面埋伏》——太激烈了,新兵们还没上过战场,不想让他们害怕。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片刻,弹了一首她自己编的没有名字的小调。旋律很慢,很轻,一个一个音符地从指尖拨出来,像一个人在空旷的草原上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喊出去,风把声音吹散了,没有回应。新兵们在她的琴声中练着队列。她弹完一曲,又弹了一曲。
太阳落山的时候,队正喊着口令收队。新兵们排着队从她面前走过。有人朝她点了点头,有人什么都没做。沈云筝坐在石头上没有动。天黑了,星星亮起来了。她仰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岳托说过的话——“星星太远了,看不见。”远吗?远。但他看得见,她也看得见。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片星星。他也在看吗?她不知道。沈云筝把“云雀”抱好站起来走回大帐。
夜里,沈云筝睡不着。她躺在岳托的床上,闻着他枕头上残留的味道。烟草、皮革、马汗——淡了,一天比一天淡。他走了之后那味道就在慢慢消散,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远。她闭上眼睛拼命地闻,想把那些味道记住。烟草的苦味,皮革的涩味,马汗的酸味。他的味道不好闻,她想记住。这是他还在的证据,等她闻不到了,他就真的远了。
九月二十三,前线传来第一份军报。不是岳托写的,是军中的公文。沈云筝看不懂公文的格式,满文密密麻麻的,她用指甲指着每一个字辨认——“正白旗已于九月二十一日抵达大凌河,二十三日开始攻城。”沈云筝把军报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九月二十五,博尔济吉特氏的小猫长大了很多。那只白色的小猫——她起名叫“云雀”的——已经会跑了,追着线团跑,跑着跑着把自己缠住了,急得喵喵叫。博尔济吉特氏把小猫从线团里解救出来,捧在手里送到沈云筝面前。
“沈云筝,你看它像不像你?”
沈云筝看着那只白色的小猫,蓝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哪里像?”
“眼睛。”
沈云筝的眼睛是褐色的,不是蓝色。博尔济吉特氏说的不是颜色,是她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怕被人拒绝。沈云筝刚来草原的时候就是这样看人的——看岳托,看博尔济吉特氏,看范文程,看每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士兵。她怕被人赶走,怕被人打,怕被人杀。她现在不怕了,但那只小猫怕。它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对它好。
“你给它起名叫云雀,它就像你了。”博尔济吉特氏把小猫放回地上。小猫抖了抖毛一溜烟跑回了母猫身边。沈云筝看着那只小猫钻进母猫肚子下面找奶喝,拱来拱去的,找到了叼住就不放。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用手背擦掉,没让博尔济吉特氏看见。
九月二十九,岳托离开十天了。沈云筝收到了一封岳托的信。不是写在草纸上,是写在布上的。布是白色的,棉布的,边角不太整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字是用炭写的,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炭粉掉了,字迹模糊不清。沈云筝凑近了辨认了很久。
“活着。”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布上,把“活”字的最后一点炭粉洇开了。她用手轻轻抹了一下,炭粉散了,字散了。
“岳托,”她在心里说,“你活着,我等着。”
她把布叠好塞进“云雀”的琴腹里。琴腹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她的头发、他的头发、那些信、那个同心结。她关上琴腹的小门拨了一下弦,弦音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回荡了很久。
十月初三,营地里下了一场秋雨。不是夏天那种急雨,噼里啪啦下一阵就停,是绵绵的细细的,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天上垂下来,把天地都连在一起。沈云筝站在帐帘边看着外面的雨。雨水从帐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用筷子轻轻敲打一个空碗。她想起岳托出征之前那个雨夜——他从塔山回来,浑身是血,她在雨里等他。那时候他的腿没有好,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摔了,她的腿发软扶住了他。现在他的腿还没有好,他又出征了。
她转身走回大帐。
十月初十,范文程来了。他站在大帐门口收起的雨伞还在往下滴水,衣服下摆湿了半截。
“沈姑娘,八贝勒的信。”
沈云筝接过信拆开——不是写在草纸上,不是写在布上,是写在纸上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些,但还是很歪。
“腿疼。睡不着。想你。”
沈云筝攥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说腿疼,他说睡不着,他说想你。他以前不会说这些的,他的信只有“活着”“等”“想喝奶茶”。现在他说“腿疼”,他说“睡不着”,他说“想你”。他变了,他在学着跟她说真话——疼就说疼,睡不着就说睡不着,想她就说想她。他学会了,她在这里听着。
“范先生,前线还缺什么?”
范文程看着她。“缺医少药。皮岛的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伤。”
沈云筝的手攥紧了信纸。“什么新伤?”
“右臂。不重,擦伤。”
沈云筝在心里记下了。右臂,擦伤,不重。她不知道“不重”是多不重,也不知道是谁说不重的——是军医说的,是范文程说的,还是岳托自己说的。她只能信。信他能活着回来。
十月十五,沈云筝去校场弹琵琶的时候,新兵们问她:“沈姑娘,八贝勒什么时候回来?”
沈云筝看着那些年轻的、紧张的脸,她不知道岳托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了那句话,她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真话——“快了。”
新兵们信了,脸上有了笑容。沈云筝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开始弹。
十月二十二,岳托离开一个月了。沈云筝数着日子过的,每一天都记得。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她在心里划掉一天,又划掉一天,划了一个月。
夜里又下雨了。她一个人在大帐里,听着雨声睡不着。她把“云雀”抱过来弹了一首《月儿高》——弹给岳托听的。他不在,她弹给雨听,弹给风听,弹给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听。曲终,她把“云雀”放在旁边,闭上眼睛。雨声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她的心跳和雨声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心。
“岳托。”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我在等你。”
雨没有停。她也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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