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中旬之后,草原上的气温降到了一个让沈云筝无法想象的程度。每天早上醒来,棚子里的水桶都冻成了一个冰坨子,她要用石头砸半天才能砸出一点水来。棚子四壁的毛毡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她开始咳嗽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她没当回事。在沈府的时候,每到冬天她也会咳嗽,喝几碗姜汤就好了。但这里没有姜,也没有汤,只有冷风和干粮。
咳嗽越来越严重,从偶尔咳几声变成了一阵阵的干咳,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来,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尽量不在岳托面前咳。每次感觉喉咙发痒,她就用力按住胸口的某个位置,把咳嗽压下去。实在压不住了,就走到帐外去咳,咳完了再回来。
但岳托还是听见了。
那天晚上,沈云筝给他洗脚的时候,压不住地咳了一阵。她用手捂着嘴,弓着背,咳得满脸通红。
岳托低头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病了。”
“奴婢没事。”沈云筝咳完,擦了擦嘴角,“就是嗓子有点干。”
“嗓子干?”岳托的语气有些冷,“你咳了几天了?”
沈云筝不愿意说。但岳托的目光像一把刀,逼得她不得不说实话。
“大概……五六天了。”
“五六天?”岳托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为什么不早说?”
“奴婢以为过两天就好了。”
岳托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把脚从水里抬出来。沈云筝本能地伸手去帮他擦,但他推开了她的手,自己拿了布巾擦干,穿上鞋。
“躺到榻上去。”他说。
沈云筝愣住了。
“贝勒爷?”
“我说,躺到榻上去。”岳托指了指自己的床榻,“你那个棚子四面透风,再住下去,你就该咳血了。”
沈云筝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让她——睡他的床?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一个小小……”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岳托打断了她,目光冷冷地扫过来,“这是命令。”
沈云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岳托已经转身走出了大帐。
她一个人站在大帐里,看着那张铺着厚厚毛毯和兽皮的床榻,心跳得厉害。
帐外的风呜呜地吹。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床榻很软,比她在沈府睡过的任何床都要软。毛毯是羊毛织的,厚实而温暖,上面还残留着岳托身上那种混合了皮革和烟草的气味。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被温暖包裹着。
这是她来草原之后,第一次睡在温暖的地方。
不是四面透风的棚子,不是硬邦邦的干草堆,而是有火盆、有厚被、有床榻的地方。
沈云筝闭上眼睛,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为了一张床就哭。
可她就是忍不住。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地没入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是在哭这座温暖的床榻,还是在哭那个连一张床都睡不上的自己。
也许是都有。
也许是——她哭的是,在这片冰冷的、充满敌意的土地上,给她温暖的,竟然是她的敌人。
岳托过了很久才回来。
沈云筝听见帐帘掀开的声音,本能地要坐起来,但他的声音先传了过来:“躺着别动。”
她只好躺着。
脚步声走近,岳托在她旁边站定,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把这喝了。”他把碗递给她。
沈云筝撑起身子,接过碗,低头一看——是一碗姜汤。
不是奶茶,不是羊肉汤,是正正经经的姜汤。汤色黄澄澄的,能看见底下的姜片,还能闻到浓浓的姜味和一丝甜味——里面加了糖。
“伙房没有姜。”沈云筝抬起头,看着岳托。
“我去找范文程要的。”岳托的语气很平淡,“他从江南带了不少东西过来,里面有姜。”
范文程——又是范文程。
沈云筝握着碗,没有立刻喝。
“怎么?怕他下毒?”岳托看着她。
沈云筝摇头,低下头,把姜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姜汤很辣,辣得她眼泪直流。但她没有停,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喝完之后,她把碗递还给岳托,说了声“多谢贝勒爷”。
岳托接过碗,放在桌上,然后在床榻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睡吧。”他说。
沈云筝看着他:“贝勒爷……睡哪里?”
岳托指了指椅子:“这里。”
“椅子上?”
“我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都能睡。”岳托靠进椅子里,把一条薄毯盖在身上,“别废话了,睡觉。”
沈云筝看着他靠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把一米八几的身躯蜷缩在一条薄毯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把最暖和的床让给了她,自己睡椅子。
而他让床的对象,是一个汉人女子,一个他应该恨之入骨的汉人女子。
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云筝想不通。她闭上眼睛,在那张温暖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张床太暖了,也许是姜汤里的糖分让她放松了。总之,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的时候,岳托不在椅子上。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面上。
沈云筝坐起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盖得太厚了。但咳嗽确实好了很多,胸口不再那么闷了。
她起床,去烧水、煮奶茶。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岳托没有让她再回那个棚子。
“那个棚子太冷了,你住不了。”他说,“从今天起,你住大帐里。”
“可是……”
“没有可是。”
沈云筝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某种不纯的动机。但她找不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的东西,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粗暴的“就这样定了”的笃定。
她和岳托开始共处一室。
他在床榻上睡,她在床榻旁边的地铺上睡。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谁也不越界。
起初沈云筝很不习惯。每天晚上躺在岳托的呼吸声中,她都会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发呆很久。她听着他翻身的声音、呼吸的节奏、偶尔在梦里发出的低语,像一只警觉的兔子,竖起耳朵听着狼的动静。
但过了几天,她渐渐习惯了。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它能把最不合理的状况变得理所当然,能把最危险的敌人变成一种背景音,像风声一样,听多了就不再害怕。
白天,岳托去练兵或议事,沈云筝在大帐里收拾东西、煮奶茶、弹琵琶。晚上的时候,他回来了,她伺候他洗脚、按摩,然后两个人各自躺下,在黑暗中沉默地呼吸。
偶尔,岳托会在睡前让她弹一首曲子。
不是命令的语气,更像是一种请求——虽然他从不说“请”。
“弹一首吧。”他说。
沈云筝就会坐起来,抱起“云雀”,在黑暗中弹一首舒缓的曲子。不需要光线,她的手指记得每一个音的位置。
弹完之后,岳托会说:“睡吧。”
然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直到天亮。
这样的日子,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沈云筝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
有一次,她在煮奶茶的时候,听见帐外传来士兵们练武的喊叫声,忽然想起自己的工作——她的上线还在等她,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暂歇”不等于“结束”。
她把奶茶倒进碗里,端着走向大帐。
走到帐帘前,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然后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岳托正在桌案前看地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她措手不及的话。
“今天是大年三十。”
沈云筝端着碗,愣了一下。
大年三十。
她竟然忘了。在沈府的时候,大年三十是她一年中最盼望的日子——不是因为热闹,而是因为那天周氏会在佛堂念一晚上的经,不会来找她的麻烦。她可以一个人待在后院的小屋里,抱着“云雀”,弹一整晚的曲子。
母亲教过她一首过年时弹的曲子,叫《喜洋洋》,旋律欢快喜庆。她每年都会在那间小屋里弹这首曲子,弹给自己听,弹给“云雀”听,弹给天上的母亲听。
今年——她不知道该怎么过。
“奴婢忘了。”她说,把奶茶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岳托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今天不练兵。”他说,“营地里会宰羊、喝酒、放鞭炮。你……可以休息一天。”
沈云筝低下头,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一下。
“多谢贝勒爷。”
下午的时候,博尔济吉特氏让人来叫沈云筝去她帐里。
沈云筝去了。一进帐,她就愣住了——博尔济吉特氏的大帐里张灯结彩,挂着红色的绸缎和金色的流苏,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有烤羊腿、手把肉、奶豆腐、炸果子,甚至还有一盘子蜜饯——那是从关内运来的,稀罕得很。
“来,”博尔济吉特氏朝她招手,笑得眼睛弯弯的,“今天是你们汉人的年三十,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汉人的吃食。”
沈云筝看着桌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食物,眼眶一下子红了。
蜜饯——她在沈府过年的时候,周氏会给嫡姐沈云锦一大盘蜜饯,而她只能在旁边看着,连一颗都吃不到。有一年她忍不住偷了一颗,被周氏的丫鬟发现了,罚她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
“大福晋……这些是……”
“蜜饯啊,”博尔济吉特氏拈起一颗枣子喂进嘴里,“甜得很。你尝尝。”
沈云筝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画面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母亲煮的腊八粥,母亲炖的羊肉汤,母亲教的《西陵松柏下》,母亲临死前塞进她手里的“云雀”。
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一串一串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博尔济吉特氏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是伸出手,把沈云筝揽进怀里,像姐姐抱着妹妹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沈云筝抱着博尔济吉特氏,哭得像个孩子。
她哭的是母亲,是苏州,是回不去的家。
她哭的是这张“云雀”,是琴腹里的绢帛,是压在她肩上的、比山还重的使命。
她哭的是岳托教她骑马时扶着她腰的手,是他让给她的床榻,是他从范文程那里要来的姜汤,是他用“伙房多煮的”这种借口送来的腊八粥。
她哭的是——她不该哭这些。
但她忍不住。
那天傍晚,沈云筝从博尔济吉特氏帐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她低着头快步往回走,走到大帐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岳托。
他站在帐帘前,不知道等了多久。
沈云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狠,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她想不出名字的东西。
“进去吧。”他说,侧身让开。
沈云筝走进大帐,发现大帐里也变了样。
桌上多了一盘饺子。
白色的、鼓鼓囊囊的、冒着热气的饺子。
沈云筝站在原地,看着那盘饺子,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伙房包的。”岳托从她身后走进来,语气很平淡,“酸菜猪肉馅的。不好吃,将就吃。”
沈云筝站在那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今天她哭得太多了。她的眼睛已经肿了,鼻子已经红了,可她控制不住。
“贝勒爷,”她哽咽着说,“您为什么……要对奴婢这么好?”
岳托没有回答。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拿起一份文书低头看,好像那盘饺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云筝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回答,是不会回答。
对他来说,解释自己的行为比别人误解他更困难。他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标签,不需要别人理解。
就像那碗腊八粥,那碗姜汤,那张床榻,这盘饺子。
他做了。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云筝擦掉眼泪,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酸菜猪肉馅的。
酸菜很酸,猪肉很香,饺子皮有点厚——不是伙房包的,伙房的人包不出这样的饺子。这饺子皮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一看就是——不常做这种事的人包的。
沈云筝咬了一口饺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吃,把一整盘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岳托。他还在看文书,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动过——文书上的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了。
“贝勒爷,”沈云筝说,“饺子很好吃。”
岳托翻了一页文书,嗯了一声。
沈云筝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沈云筝没有弹曲子。
她抱着“云雀”,靠在大帐的角落里,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
岳托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碗酒,慢慢地喝着。
帐外传来士兵们的喧哗声和鞭炮声,隔着一层厚厚的帐帘,声音被过滤得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云筝。”岳托忽然叫她。
“奴婢在。”
“你以后……不要自称奴婢了。”
沈云筝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贝勒爷?”
“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奴婢。”岳托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是奴婢。”
沈云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是什么?”她问。
岳托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云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火盆的噼啪声盖过去。
“你是沈云筝。”
就这六个字。
不是“你是我的女人”,不是“你是我的妾”,不是“你是我的人”——只是“你是沈云筝”。
但这句话的重量,比前面任何一句都要重。
因为岳托的意思是——我看见你了。你不是奴婢,不是贡品,不是汉女,不是任何标签。你是沈云筝。你自己。
沈云筝抱着“云雀”,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多谢贝勒爷”,想说“奴婢——我不配”,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说不出。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比咳嗽时的痰更粘稠,比姜汤更辣,比蜜饯更甜。
那个东西,她知道叫什么。
她只是不敢承认。
那一夜,沈云筝在地铺上躺了很久很久,听着岳托的呼吸声,一直没有睡着。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沈云筝,你清醒一点。你是锦衣卫的暗探。你的母亲是被他们逼死的。你的国家正在被他们的铁蹄践踏。你和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国破家亡,隔着千千万万汉人的尸骨。
你不能。
不可以。
绝不能。
可是——
可是她想起那盘饺子。
那盘皮厚薄不均、酸菜很酸猪肉很香的饺子。
那个用“伙房多煮的”做借口送她腊八粥的人,在年三十的晚上,亲手给她包了一盘饺子。
她的敌人,亲手给她包了一盘饺子。
沈云筝把脸埋进薄毯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泪水浸湿了毯子,浸湿了枕头,浸湿了那一夜的每一个瞬间。
在隔了几步远的床榻上,岳托也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帐顶。
那盘饺子是他包的。
他从下午开始包,包了整整一个时辰。伙房的厨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敢说——八贝勒亲自包饺子,这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不会包饺子。他的额吉是蒙古人,不包饺子。他的阿玛是满人,更不包饺子。他是上网查了——不对,他是问的范文程。范文程告诉他怎么和面、怎么擀皮、怎么拌馅、怎么捏褶子。
他学得很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开口了,有的破了皮。他扔掉了大半锅,只剩下这十几个勉强能看的。
然后他让伙房帮他煮了,端到帐里,放在桌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是年三十。汉人的年三十。她在沈府的时候,这一天应该有人给她包饺子吃。
现在没人给她包了。
那就他包。
这个念头很荒唐。他知道。一个满人的贝勒,给一个汉人的奴婢包饺子过年,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但他不在乎。
他发现自己在乎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在乎的是战功、是权力、是父汗的认可。
现在他在乎的是——她今天喝了姜汤没有,她的咳嗽好了没有,她会不会在年三十的晚上因为想家而哭。
他在乎这些。在乎得莫名其妙,在乎得无法自拔。
岳托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会说满语、汉语、蒙古语,会说很多骂人的话。但此刻,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能准确地骂醒自己。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被骂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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