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星已经看不清电视屏幕了，只觉得浑身僵硬无力，脑子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分明是他妈摔了腿进医院的那天，季越辰给他妈升级了高级病房，他和季越辰在他妈病房隔壁的休息室过夜时发生的事。视频画面的视角则是监控镜头拍摄下来的。
李明星脑海里勉强浮现出一个疑问，是谁拍下了这段录像，王芳为什么会有这段视频……
电视里的监控录像不知道播放到哪一个环节了，但李明星再也抬不起头来，也不敢再看电视屏幕一眼。
他只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里，感受不到心跳，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李明星把头偏过去，在即将看到王芳的时候又低下头去，余光里王芳站在不远处，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但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一声叹息打破了结冰的空气，王芳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好几下，才问道：“儿子，你老实告诉妈，你到底和季越辰是什么关系？”
李明星胸中一震，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他早该知道，他和季越辰的事迟早会暴露，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而且是以这样的形式……他本来打算让王芳慢慢接受他和季越辰，可这段突如其来的监控录像却彻底让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可就算如此，他也已经决定要跟季越辰在一起……
李明星的眼眶渐渐湿润，他鼓起勇气抬起头，视线里王芳模糊不清的脸颤动着，李明星哑着嗓子开口：“妈……我们……我……我喜欢他……”
“啪！”
话音刚落，一个结实的巴掌就落在了李明星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是半边脸颊上的一片麻木和火辣辣的痛意，视线清晰了一些，只因被打得偏过头去的时候，眼眶里积满的泪水不知道飞溅到哪里去了。
转头的时候，看见的是王芳因愤怒而通红的眼睛，她吸了几口气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啊？！你们两个都是男的！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么做简直就是……”
王芳哽咽了一下，未说完的话却令李明星浑身一震。
是什么……是怪物吗，还是异类，还是恶心的同性恋……
“妈……”
李明星艰难地开口，却只能喊出一声妈。
王芳抹去眼角的泪：“妈不知道你和季越辰怎么就发展成那种关系了，但儿子你听妈说，你们这样是不对的，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这辈子就毁了！更何况……更何况这种录像带已经送到家里来了，你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吗！”
李明星紧紧咬着嘴唇，眼里又模糊起来。
“你爸在你小时候就走了，妈没有再开始另一段婚姻，一是没那个心思了，而是怕重组家庭会给你带来压力，也怕后爸那边会对你不好。但妈万万没想到……你就算是缺少父爱，但你也不能跟个男人在一起啊！”
王芳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家里都笼罩着一团阴霾。
“妈这么久了竟然不知道你竟然和那个黑白通吃的季氏大佬的私生子搅在一起！你还瞒了妈这么久！季氏是什么来历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啊？你就不想想他们季氏表面光鲜亮丽，背后有没有做什么黑色交易，手里有没有人命！你还敢跟季越辰搞在一起，你就不怕人家哪天把你给玩死了，妈想给你收尸都难！妈之前但凡要是知道那个人是这种身份，妈就早该当他在医院里第一次替你付医药费的时候就把钱还给他，然后再让你们彻底断绝来往！省的闹出后面这些糟心事！”
李明星的心一点点慢慢下沉，全身都冰凉彻骨。
他才想起来他王芳一直以来对季越辰的印象这么好只是因为王芳还不知道季越辰的身份和背景，加上季越辰又帮了他几次，还能把王芳哄得开心，这才让王芳喜欢上季越辰，但这种喜欢仅限于对别人家孩子的欣赏。
以前李明星也担心王芳知道季越辰的身份后会改变态度，但这种情况一直没有发生，李明星也就忘了这回事。
现在王芳知道了季越辰的身份，他和季越辰这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以后了……
“儿子，你现在必须跟他断了，妈也是为你好，要是再这么下去，指不定还得闹出什么事来！”
王芳脸上的怒色没有消退，态度也极为坚定。
“现在人家就敢把录像送到家里，以后说不定街坊邻居，整个镇上，市里，都流传着你和那个人的视频！这样你以后还怎么生活？人家会怎么看你？”
李明星倔强地缓缓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淌。
王芳见李明星坚决不认错不悔改的样子，差点就气笑了，她倒是不知道，一向听话懂事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固执叛逆了，王芳眼里的泪光更甚：“我就说季越辰怎么对你这么好，对我们家这么好，我还当他真是你的好朋友，殊不知你们……”
说着这里，王芳似乎想到了什么，眼里多了些寒光和惊诧，声音也冷了几个度：“儿子，你告诉妈，是不是那个季越辰逼迫你的？他是不是要挟你要和他在一起，不然……不然他怎么可能对你这么好……”
李明星哭着摇头，王芳的脸在他的视线中不知道又模糊了第几遍。
“妈……他没有逼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王芳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手指用力地戳着李明星的脑门：“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你现在都不听妈的话了！”
李明星一个劲儿地摇头，好像这样他妈就会相信他和季越辰是真心相爱的一样。
王芳愤愤地看着李明星，冷脸道：“你把手机拿出来！”
李明星一愣，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冷意。
之前有一天王芳给他收拾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他衣兜那人送他的手机，问他哪来的手机。
李明星支支吾吾，不敢说是季越辰送给他的，只好说是自己攒钱买的。
那时王芳还有些内疚，说：“你要是想买手机就跟妈说就好了，怎么还自己攒钱买，这么省吃俭用攒钱平时零花钱应该都没有了吧。”
李明星没敢多说什么，只含糊地说还有一点。
见李明星不动，王芳又怒道：“把手机拿出来！”
李明星身体一抖，不敢再违抗王芳，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衣兜，把那人送给他的手机递给了王芳。
王芳拿过手机，看见李明星的手机里只有季越辰一个联系人，胸口顿时堵得难受，第一时间就把手机里季越辰的联系方式删了。
“妈以后不准你再跟他联系，他要是以后再来找你，你就跟他说我已经知道你们的事了，让你们不能再来往，他要是敢缠着你，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咱们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妈就不信他还能怎么样！”
李明星愣怔在原地，心脏一阵绞痛，他那么喜欢那人，他怎么可能……怎么忍心对那人说分手……
李明星原以为王芳会把手机还给他，结果王芳直接把手机关机了塞进自己的衣兜：“别怪妈这么做，妈这样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再这么执迷不悟，你的未来就要被毁了！”
“妈……你把手机还我……”
王芳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手机你就别带去学校了，妈知道你不想跟那人断了，但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向泥潭！更不能看着你断送前途！你以后不准再跟季越辰联系！”
说完王芳转身就走了，“砰”的一声把房门重重关上。
李明星追出去两步，喊了两声“妈”，可王芳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重重的关门声还在耳边回荡，但他的脑子已经全然无法运转，身体也僵硬冰冷到极致。
王芳拿走了那人送他的手机，要是那人打电话给他怎么办？那人联系不上他又会怎么办？
李明星已经思考不了任何东西，脑子里只有王芳那句“以后不准再跟季越辰联系”。
他艰难地抬动了如绑了千斤巨石的双脚，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但仍然淅淅沥沥地发出让人绝望的声响。
屋里的光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暗淡了，他缓缓走了几步，余光中看见饭桌上的饭菜仍然完好地放在桌上，此时屋里已经闻不到饭菜的味道，想必那一桌子菜早已经凉了。
李明星麻木地拖着木头一般的身体回到房间，走到床边时又瞬间脱力倒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心里麻木得什么也想不起来。
李明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堵着难受。
转头看了眼床头的闹钟，现下九点多了，还不算太晚，以往这个时候他大概读一个多小时的书就会出去跟王芳一起做饭，但现在他像往常一样拿起床边的书翻开后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勉强把书打开伏在书桌上一会儿，李明星的眼睛虽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可脑子里却是混乱一片，时而一片空白，时而是昨天被迫与王芳摊牌时的场景。
李明星想要向王芳要回手机，可他知道王芳是绝对不可能给他的。
而且王芳肯定还在气头上，要是他再去问，只怕王芳又是一顿暴怒。
这样的话又该怎么办？他联系不到那人，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联系他，难道真的要等那人来找他吗？要是那人真的来学校找他，或者直接找到家里来，他又该怎么跟那人说？难道他真的要和那人一起去向王芳求情，让王芳接受他们吗？
要真是这样，王芳估计会直接把他们俩轰出家门的吧……
还有那段录像视频，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家里，王芳又是怎么拿到的？
那时候他和季越辰是在医院的家属休息室，难不成那段监控录像是医院的监控拍的？可休息室里又怎么可能会装有监控……
难不成是有人故意的？那这个人又是谁？季越辰呢？他知道这段录像的存在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入脑中，却毫无头绪，李明星头疼得要命，只觉得难受极了。
他和季越辰是真心互相喜欢的，为什么他要这么痛苦，他妈为什么又要极力反对……难道就因为他喜欢的是个男人吗……
李明星躺在床上，无声地望着天花板，视线一次次模糊又清晰。
不知过去了多久，房门才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是王芳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传来，喊他出来吃饭。
李明星走出房间来到饭桌前，只瞥了一眼就见王芳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就直接打消了要向王芳要回手机的念头。
李明星坐在椅子上，端起碗拿起筷子，如往常一样吃饭。
不知道吃了几口饭，李明星依旧没能尝出味道，所有的饭菜都味同嚼蜡。
王芳也一句话不说，李明星自然也不敢开口，只能麻木地闷头吃饭，整个饭桌上笼罩着一种怪异又悚然的气氛，屋子里静得只听得见碗筷发出的声响。
家里这种情况是这十多二十年以来都没有过的，至少是在李明星的记忆里是没有的。
以往小时候就算李明星犯了什么错，王芳打过骂过一顿也就消气了，吃饭的时候也会跟他说话，甚至会委婉地说：“刚刚是妈气上头了才打你骂你，但你这件事做得不好，以后改正了妈肯定就不这样……”
但这一次明显和以往都不一样，王芳没有任何要和解的意思，也不打算退步，似乎是铁定了要让李明星和季越辰彻底断联。
当然李明星也没有要认错的样子，毕竟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算错。
他只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就因为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是喜欢的异性，那喜欢上季越辰的他就错了吗？
可是哪里有一条律法说过喜欢上同性就是犯罪呢……
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也不会有相同的两个人，所以这个世界才千姿百态，丰富多彩。
更何况世界上也不可能出现相同的两种人生，既然如此，他走上了和别人不同的道路，这又有什么问题？这难道也是错？
李明星想不通，但也不打算退却。
以往他确实因为如何向王芳坦白他和季越辰的关系而苦恼过，可真正到了被迫坦白的这么一天，他发现虽然难题确实很多，似乎每一个阻碍都难以解决，可他却莫名地坚定，意外地坚强不屈。
这甚至是他第一次站在母亲的对立面，和母亲唱反调。
初高中青春期的那几年，李明星几乎一次也没有叛逆过，也很少让王芳操心，只是到了二十多岁的这一天，他彻头彻尾地叛逆了一次。
只因为一个男人，一个他喜欢的男人。
王芳这两天的心情十分不好，一句话都没有跟李明星说过，李明星虽然难受，却依旧难以开口向王芳认错，想要跟王芳说话，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要跟王芳说什么。
跟王芳道歉，说以后再也不会跟季越辰来往的这种话是不可能的。
他喜欢了季越辰这么久，那人也同样喜欢他，对他那么好，他的心里已经全部装满了那个人，他怎么可能和那人彻底断了联系？
李明星每每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抬头的时候王芳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罢了，实在不行就先这样吧，反正他是不会和那人分手的……说不定时间长了，他妈的态度会有所改变呢……
季氏集团公司高楼的最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被“咔哒”一声关上。
季越辰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只见桌子对面的真皮座椅上坐着的季何谦头发往后梳着，发际之处染了几许花白，鼻梁上的眼睛镜片微微闪着光亮，眼睛微微眯着，眼尾的皱纹比以往更加明显了些。
“爸。”
季越辰开口道。
季何谦伸出两根手指将叼在嘴里的半支烟夹起来，随意地吐了口烟圈。
季何谦按了一下按键，把面前的电脑转了面向季越辰，季越辰抬眼望去，只见电脑里正播放着他和李明星在医院休息室里做i的视频。
季越辰沉默不语，面色不变，季何谦从电脑里取出一张光盘扔在季越辰的面前，问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好这口？男的玩起来就更有趣更刺激吗？”
“还不错。”
季越辰淡淡开口。
季何谦看了他一眼，又吸了口烟，才道：“玩的差不多就得了。你现在刚做出点成绩，还没完全坐稳这个位置，多少元老盯着你出问题，这种要紧关头你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季越辰垂眸不语，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