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算我命中有没有眷侣吧。”韩世渝的语调轻快起来。

‘兜兜转转，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沈终夜面色一变，没好气地说，“不必看，探花郎一表人材，怎么会没有眷侣？”

“那你算错了，”韩世渝狡黠地笑了笑，“你不应我，便是一辈子都没有。”

沈终夜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他感到周遭的嘈杂骤然褪去，耳廓里血脉的搏动异常清晰。

这句转弯抹角的撩拨暗藏着一个一生一世的承诺，从那人口中漫不经心地讲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煽情。

怎么有人动动嘴皮子就搅得他心烦意乱，沈终夜不禁为之恼火。仔细想来，或许是从没人敢对自己如此蹬鼻子上脸吧。

他面上丝毫不为所动，反唇相讥道，“这也能赖到我头上？”

韩世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执着地望向沈终夜，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真的没有一丝可能吗？”

沈终夜淡淡道，“想必韩大人也懂命理，我生来命中便带三华盖，注定一生孤独。”

韩世渝嗤地一笑，“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信命的人？”

沈终夜被他问得心虚，只好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信，谁说我不信了？”

撩拨无果，韩世渝知趣地转移了话题，“话说你到底是怎么猜中谜底是月饼的？”

沈终夜乐道，“其实与卦象全无关系，我留意到那半仙摸着肚子，时不时对着那只碗咽口水，多半是饿狠了。因此便估摸着碗中放的是吃食。再说今日是中秋，自然也就联想到了月饼。”

“原来如此，那沈半仙，咱们回去放灯吧。”

“好。”

他们又回到青浦桥头，夜已深，人群散去大半，江岸边漂着无数游人放置的水灯，宛如红莲铺水，十里不绝。

沈终夜点燃了灯捻，谨小慎微地用竹竿将灯挑入水中，随后他闭上眼，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祈祷了一番。

韩世渝则随手把灯往江里一丢，一副自在快意的模样。漫江灯火落入他眼底，如同一股暖流抚慰着他的肺腑。

都说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可惜山河不能永固，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不许愿吗？”沈终夜道。

韩世渝粲然一笑，“我的愿望，便是年年如此夜，佳人在侧，盛世太平。”

“佳人？”沈终夜淡淡一哂，“不过一副皮囊罢了，再美的容颜也会有朽败的一天，你又何必执着？”

“谁说我只喜欢你的皮囊了？”韩世渝眸中笑意正盛，“我想讨要的，是你的一颗心。”

沈终夜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不过是金玉其外，内里早就是一团槁木死灰了。

或许是固始城的风雪太大，将他的心凝成了坚冰。

或许是军营里的冷嘲热讽太嘈杂，那场无休无止的暴雨，把他心里的柴薪浇灭了。

他过于年少的时候就已经领教了世态炎凉与人心向背，带着独一份的清醒与失望一直走到了今天。

“我没有心，韩世渝，”他望着江水深处的黑暗，“……早在固始城的雪夜里，沈终夜就没有心了。”

他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然而那对凤目掠过一丝感伤，语调也被呼吸打乱，不再平稳自如。

韩世渝错愕地转过头，他眼眶滚烫，十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心痛几乎攫住了他的呼吸。

‘怎么有人能以如此平静的语调，说出令人肝胆俱裂的话。’

他怔了怔，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宽慰道，“不是那样的沈终夜，我知道你对这人间曾经有过刻骨的失望，因此才将自己层层伪装。但在我眼里，你真挚，热忱，忠君爱国，志存高远，是我此生遇见的最好的人。”

沈终夜无奈地笑了笑，他何德何能，被那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韩世渝似乎天然带有一种无可辩驳的说服力，有一瞬间，那人眼里的真诚与笃定几乎令他信以为真。

他不过是块捂不热点不燃的顽石，不值得被人捧在掌中，小心珍藏。

他苦笑道，“韩世渝，其实相比受人欢迎，我更希望被人畏惧。相较于与人亲近，我更害怕把弱点暴露给对方。我这心病积重难返，早就无药可医了。”

韩世渝扯出一个笑容，眼中却有泪光闪烁，他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温言安抚道，

“怎么会，你还有我，还有林星纪。”

他轻抚着沈终夜的后脑，在他耳畔柔声道，“以后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的善意，多到把所有的恶意都冲散。你只要敞开心扉，接受它就好了。”

沈终夜无言地缄默着，这个怀抱的确温暖得令人留恋，可那么沉重的施舍，他要不起，也还不上。

于是他偏过头，凑在那人耳边打趣道，“韩世渝，我不过是找个拒绝你的由头罢了，你怎么还较上真了？”

韩世渝没有戳破他的言不由衷，只是静静道，“你只须记得，我应承你的永远做数。”

次日哺时，韩世渝在条例司的公事尚未办妥，沈终夜便急匆匆地找上了门。

“借一步说话。”那人对他使了个眼色，韩世渝只好跟随他来到门外的连廊下。

他倚着廊柱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沈终夜递来一纸书信，冲他附耳道，“方才接到吕大人的密信，皇城司有新发现。”

韩世渝展开纸笺，只见信中写道，

‘下属于中冷泉附近搜得一套金线华服与若干断发。金线绣衣乃外戚之荣宠，因而这套华服极有可能为葛瑞芳所有。咱家估摸着葛瑞芳已然削发为僧，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溜出了镇江。’

这还真是平地一声惊雷。

韩世渝呼出一口气，又琢磨道，“他会去哪儿呢？建康，还是平江？”

“削发为僧，大隐隐于市，自然是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容易引起怀疑。平江府寺庙林立，当为首选。”沈终夜急切地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平江堵他。”

“等我先去告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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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放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