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勋的亲笔信对此刻的黄祖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黄祖近来压力很大,孙家那条不要命的疯狗马上就要咬上来了,但除了不断加强防备和加速征兵以外,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护住自己在沙羡的这点身家。建安四年就要过去,只要捱到曹操和袁绍开战,无论到时是谁赢了,孙策都得调转马头去迎战,暂时没心思再来顾他这条命,那他就又有很多时间去筹谋准备,像灭掉孙坚一样,把孙策也灭掉。
刘勋亲信前来送密信的消息传来时,黄祖正对着床围顶干瞪眼,连日缺觉让他耳鸣不已,第一遍通传时他甚至没听清来人是谁,听清是刘勋来信,黄祖瞬间坐了起来,连鞋子穿反了都顾不上,急匆匆披上外衣会见。
刘勋和他的私下往来不少,毕竟江夏和庐江互为咽喉,谁先断气都会拖对方下水,袁胤作为袁术的堂弟,又是刘勋亲信,亲自来送信,内容必定和孙策有关。
袁胤让黄祖清退左右,才把密信递到他面前,黄祖知道袁胤是故意拖拖拉拉不肯赶紧交出信件的,就是吃准了他此刻正为孙策的虎视眈眈头痛,他也确实对信件的内容非常好奇,信封上“黄兄亲启”四个小字像蚂蚁在他身上游走,引得他更加耳鸣不已。
“绍宗连夜赶来,想来是有什么着急事了?”黄祖强装镇定地把信拆开,为了不被袁胤看出他的着急,并没有第一时间看信中的内容,尽管他的慌乱已经天下皆知,但在即将结盟的时候,哪怕是天大的事情也要藏好了。
“关于黄兄关心的事宜,府君已经在心中写明了。”袁胤不做正面回答,黄祖现在关心什么,害怕什么,那信里就写了什么,“黄兄读过后,再做打算即可。”
孙权让人去热了三回茶,陆议才姗姗来迟。其实陆议并没有迟到,只是孙权自己太着急,早早就在书房里等着,他知道大哥和陆家有过节,尽管当时是大哥在袁术手下,不得已而为之,但陆康的死确实和他直接有关。前几日因为陆议被诏安的事让这件事再次被拿出来议论,大哥免不得又被人拿出来一通辱骂,孙权没办法制止这些议论,也没办法化解两家之间的仇恨,只能在礼节上尽量周全,至少让陆议对他有个好些的第一印象。
陆议很漂亮,这是孙权对他的第一印象,陆议从门外走进来时态度恭谦,仪态却完全没有低顺的意味。十七岁的少年摇摇晃晃支撑着陆氏最后的门楣,但他的光彩并没有因此被掩盖,看起来甚至比实际年纪小一些——大概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把支离破碎的陆氏撑住吧。陆议的身上有一些影子,孙权在东吴的长辈兄长们身上都看到过这种东西,他一度想探寻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何在自己身上就找不到,现在他找到答案了:这种东西,只有有能力在混乱里依旧创造秩序、且始终屹立不倒的人才配拥有。
“二公子安。”陆议行了个礼,头低低垂着,以防自己的表情太狰狞被抓住把柄。来之前他想了很多,甚至已经认定孙权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少爷,进屋前他匆匆看了孙权一眼,结论依旧不变。但孙权和孙策的气质非常不同,孙策本身像一团火,走到哪里烧到哪里,而孙权坐在那里更像一块石头,未经雕琢,反而呈现出一股真诚,他余光看到孙权身前的案上放了三个茶壶,壶盖上都还在冒热气,猜到是对方不知道他爱喝哪种茶,所以就都泡了一遍。
陆议想嘲讽孙权装腔作势,但又下意识相信孙权是出于真心而为,毕竟他也不想自己今后跟着的人和孙策一样是笑面虎;且孙权在他进来时,脸上表情从紧张期待变成惊讶欣赏的瞬间也让他暗暗动容。孙二公子确实还没长大,连自己的情绪都还没学会藏起来,他或许天生就是会拉拢人的,未经修饰和作假的情绪流露,总是很打动人。
“伯言不要太拘谨!叫我仲谋就好。”孙权猛地站起来想扶他,差点把茶壶撞翻了,他昨晚纠结了很久该怎么称呼陆议,当下见面着急又很自然地喊了陆议的表字,只能假装把茶壶扶正,不敢看陆议的表情,“毕竟今后我们还要一起相处同谋的。”
陆议又觉得孙权像孙策了,两兄弟都是一样的,不经意间就把你拉拢到他的阵营了。
“陆议和仲谋相处如何!?”周瑜很少用这么着急的语气说话,孙权已经十八岁,但在他的眼里也依旧是个小孩,此时孙策屋里并没有其他人,所以他没有行礼也没有铺垫,直接把最关心的问题问出来了。
“听通传说是很融洽,不过也可能只是仲谋单方面很融洽,毕竟他跟我念叨陆议好些天了,小孩子真藏不住事啊。”
大人孙策接过周瑜脱下的衣物,叠了几下就放在桌边,脸上都是周瑜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不高兴,藏不住事的这个问题,到底和年龄大小到底有没有关系似乎还很难说。
“刘勋最近正在加紧征兵,看来是准备往上缭走了。”得到回答后周瑜也不再多问,安抚性地摸了摸孙策的手,“密探说刘勋收到信的当夜又送了封信出去,还是袁胤亲自带头的,看方向是去找黄祖了。”
孙策很不屑地轻嗤了一声:“刘勋虽然是个蠢猪,他的狗头军师倒是个聪明人,刘晔应该早就三请四劝了吧,估计是老财迷说不动,退而求其次劝他去找黄贼合作了。”
黄祖刘勋之流根本成不了气候,如果真的抢占了上缭,两个人或许还要再争抢一番,收拾起来就更容易了,孙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周瑜见解不同,专门提出这件事,就是因为他对此有所担忧。
“刘勋黄祖虽然愚蠢,但身边能人异士不少,能盘踞地方多年,靠的正是这些人的本领,刘晔聪明,恐怕是下套等着我们钻,伯符,万事不要太笃定了,留一线总是好的。”
“并非我太笃定,而且老天爷一直在我这边,给我指着一条明路呢。”孙策抬头看到周瑜皱起的川字纹,想到另一个周瑜也总是这样皱着眉毛,他伸手把周瑜的眉心抚平,“如果刘勋真的下了套,我们就兵分两路,我走陆路,公瑾走水路,两面包夹,黄祖再增援也翻不起浪。”
周瑜依旧沉默不语,孙策只好又嬉皮笑脸起来:“就是没有公瑾做我的佐军司马,为兄很寂寞啊。”
“说到佐军司马,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周瑜突然想起来了那个几日前在剿匪时献上奇计又异常勇猛的少年,“我治下有个少年将军,很适合伯符此行的佐军司马一职。”
孙策的笑脸突然就消失了,由此可见,藏不住事这个问题,和年龄大小真的没什么关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