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洛神玫瑰

季飏青眼角的余光轻轻扫过身旁,恰好捕捉到林既白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那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快得像风拂过湖面,只轻轻一掠,便消失在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季飏青在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句。

这人,还真是怪得很。

明明看着一副生人勿近、冷淡疏离的模样,像隔着一层薄冰,让人觉得靠近了就会被冻伤。却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忽然露出一点旁人看不见的情绪,像是冰面下藏着的暗流,不声不响,却真实地涌动着。那种反差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让人觉得——有点意思。

他正琢磨着,尖锐又熟悉的上课铃骤然在耳边炸开,硬生生把他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铃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击,发出嗡嗡的回响,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涣散的注意力一下子收紧。季飏青轻轻吐了口气,索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抛开,手肘撑在桌面上,翻开课本,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

只是这一节课,他听得并不算踏实。

整堂课四十五分钟,他和林既白之间,自始至终零交流。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却像隔了一条河。

倒不是季飏青不想搭话。他向来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从前不管和谁做同桌,不出半天就能混得称兄道弟,上课唠嗑下课打闹,从来没冷过场。哪怕是最闷的人,他也能硬生生撬开对方的嘴。可偏偏换成林既白,他愣是连一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捞着。

林既白太安静了。

安静到仿佛周身自带一层薄薄的屏障,不主动,不热络,不刻意迎合,也不故意冷淡。那种安静不是内向,也不是社恐,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的从容。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听课的时候目光专注,翻书的时候指尖轻巧,偶尔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姿态从容又疏离,像一棵独自生长的树,不攀附,不倚靠,也不需要谁来打扰。

季飏青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转头对上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眉眼清淡,唇角微抿,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亲近——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不打扰人家学习了。

他在心里劝自己,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画了几个圈。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响起,季飏青整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考试里解脱出来。他还没来得及琢磨第一句该说点什么,身旁的林既白已经轻轻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只纯白色的水杯,转身就往外走。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丝毫要等他的意思。背影干净利落,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不带任何牵挂。

季飏青看着那道挺拔又冷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在门框处晃了一下,随即被合上的门板切断。他莫名觉得有点小小的失落,像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听众就走了。

“可以啊季飏青,你居然不跟那个大帅哥说话。”

一道欠揍的声音凑了过来。沈聿阳把椅子滑过来,滑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轻响,胳膊往季飏青桌沿上一搭,下巴搁在手臂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他手指还故意敲了敲桌面,发出轻轻的笃笃声,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季飏青懒洋洋地把胳膊撑在桌沿,下巴抵着手腕,斜着眼瞥他:“光这么说有什么用,我跟他能聊什么?你有招能快速增进我俩同桌情?”

他是真的有点愁。不是不想交这个朋友,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林既白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冒犯。

“百度啊,你脑子缺根筋?”沈聿阳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力道不大,但弹得精准,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就你这还年级第一呢!Dog屁!”

季飏青被弹得一缩,本能地伸手揉了揉被弹的地方,愣了两秒,居然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他向来是个行动派,想到什么就去做,磨磨蹭蹭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他心一横,左右环顾了一圈。走廊上几个同学在聊天,讲台前没人,老师的办公室门关着。确认安全之后,他偷偷摸摸从桌肚里掏出手机,机身藏在课本底下,只露出一小截屏幕。他低头飞快地解锁,点开百度,在搜索框里敲下一行字:

「如何与高冷同桌感情快速升温。」

搜索键按下去,页面加载了几秒,结果一条一条地弹出来。他随便点进一条看起来标题最靠谱的,皱着眉往下翻。

什么先观察对方喜好、寻找共同话题、适当示弱请对方帮忙、偶尔分享小零食、制造不经意的肢体接触……季飏青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角直抽抽,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嫌弃。

全是些没营养的废话。又尴尬又刻意,总结下来就一个字:骚。

他一个大男生,用这些套路去套近乎,想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送零食?他连对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请教问题?万一人家嫌烦呢。制造肢体接触?那不成变态了吗。季飏青越看越无语,觉得这百度上的答案跟他从前搜数学题时一样不靠谱,正打算把手机扔回桌肚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停在了桌边。

季飏青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他僵硬地缓缓抬头,动作慢得像上了发条的木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林既白身后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不真实。对方的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还没来得及锁上的手机屏幕上。那行“如何与高冷同桌感情快速升温”的搜索框,在白色的背景下格外刺眼,像一块被当场抓获的证据。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仿佛凝固了。教室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季飏青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重。

完蛋。

抓包,抓了个正着。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手指飞快按下锁屏键,屏幕啪地一声暗下去。他把手机往桌肚里一塞,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力道大得桌肚里的书本都震了一下。然后他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林既白,语气里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讨饶:“别告老师。”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捂脸。

太没出息了。堂堂年级第一,在讲台上被夸成花的好学生,开学第一天就因为上课搜“如何与高冷同桌套近乎”被抓包。这要是传出去,他在十七中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

林既白看着他这副紧张到耳朵尖都微微发红的模样,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季飏青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林既白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我不告。”

季飏青松了一大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他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那就好,那就好……”

他刚才真的差点魂都飞了。上课玩手机被抓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在搜这种丢人的东西,要是被老师拎到讲台上当众批评,顺便把那行搜索记录念出来——他这年级第一的脸,真的要彻底丢光,从教学楼一路丢到校门口。

林既白没再说话,拉开椅子轻轻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接触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坐下来的时候,那阵淡淡的雪松气息又飘了过来,清冽而不浓烈,让人觉得很舒服。

季飏青偷偷瞄了他好几眼。林既白脸上没什么不悦的表情,也没有嘲笑的痕迹,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一个,只是平静地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季飏青心里那点紧绷才慢慢松下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信百度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攻略。

真是害人不浅。

没过多久,第二节课的铃声轻快响起,旋律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流淌出来,宣告着又一段课堂时光的开始。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白裙子在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U盘插上多媒体,投影幕布缓缓降下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班,开始上课。

这节课讲的是一篇涉及传统文化的阅读理解,里面恰好引用了几句古诗英译。老师念完两句英文,声音清脆而有力,然后停下来,目光扫过台下,笑着开口:

“The red beans grow in southern land. How many load in spring the trees? 谁来翻译一下?”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那种安静不是认真思考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默契地回避眼神接触的安静。季飏青感觉到周围的同学纷纷低下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有人假装认真看书,有人拿笔在纸上画圈,有人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没人愿意主动站起来出风头,更怕翻大车在众人面前丢脸。

老师轻咳两声,稍微缓解了一点尴尬。她目光在教室里慢悠悠转了一圈,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一盏缓慢转动的探照灯。最终,那目光定格在林既白身上,语气带着一点温和的期待:“就你吧,季飏青旁边的新同学,那个小帅哥,来试试,让老师看看你的底子。”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季飏青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过来。他侧头看了一眼林既白,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紧张或者不安——但什么都没找到。

林既白神色平静,放下手里一直轻轻握着的画笔,笔杆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身形清瘦挺拔,坐在人群里或许不显,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便像被拉直了一样,肩背舒展,气质出众,格外惹眼。

他开口了,声音清冽干净,像山涧里的泉水从高处落下,敲在石头上,碎成无数清亮的水珠。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译文精准,连语调都恰到好处,不疾不徐,不急不躁,像是在念一首诗,又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他甚至又把英文念了一遍。

“Good!”老师眼前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非常标准,看得出来底子很好。以前在英国待过吧?发音很地道。”

她顿了顿,又随口问道:“刚才忘了问你,What's your name?”

林既白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晰而克制:“林既白。”

“好,坐下吧。”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

可算让我捡到宝了!

林既白轻轻颔首,重新落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冷静从容,一点都不怯场,像是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

季飏青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心脏莫名轻轻一跳。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林既白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明亮而柔和的轮廓线。他的睫毛很长,垂眸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利落而干净,嘴唇的颜色是天然的浅红,不淡不浓。整个人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器,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长得帅,性格安静,成绩还好。

这是什么神仙同桌。

季飏青在心里默默地想,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拯救了银河系,才换来这么一个赏心悦目的同桌。

他忽然想起课间在百度上看到的那些“骚操作”,脑子里莫名一动——原本收敛起来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侧了过去,明目张胆地落在林既白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放肆,更理直气壮,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不遮不掩,坦坦荡荡。

啧。

是真帅。

眉骨利落得像刀削过,鼻梁高挺得像山脊,下颌线干净清晰得能割破视线,连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季飏青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出了神,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连眨都舍不得眨。

长这么帅,也太犯规了吧。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句从前背过的词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用来形容林既白,简直再合适不过。眉眼清俊,远山横黛,连气质都配得上这句诗——清而不冷,淡而不寡,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越是细看,越觉得有味道。

季飏青越看越觉得贴切,越看越心服口服,心里甚至冒出一个有点离谱又有点真实的念头:

好想用这张脸活一次。

就一天也行。他想象着自己顶着一张这样的脸走在校园里,会有多少人回头看,会有多少人偷偷拍照,会有多少人在背后小声说“那个就是高二那个超级大帅哥”。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嘴角压不下去。

他就那样托着下巴,目光直白又坦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老师什么时候看过来的都没察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偶尔有人翻书,偶尔有人咳嗽,但这些声音都没能把他从发呆里拽出来。

“季飏青!”一声清亮又带着点笑意的呼唤,骤然打破安静,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季飏青猛地回神,吓了一小跳,肩膀都抖了一下。他茫然地抬头,正好对上英语老师似笑非笑的目光。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窸窸窣窣的憋笑声在教室里轻轻打转,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他瞬间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盯着你同桌看什么呢?”老师笑着打趣,语气里没有责备,全是调侃,“来,你说下一句,读英语说翻译。”

季飏青僵硬地转向多媒体屏幕,脖子像是生锈了一样,每转一度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英文,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干净了一样。

他刚才光顾着看林既白,压根不知道老师讲到哪儿,连题目是哪一句都不清楚。PPT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每一个字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是谁了。

完蛋,这次是真的要社死。

他梗着脖子,手心微微出汗,课本下面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正打算硬着头皮承认自己不会,大不了被老师调侃两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提醒。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春来发几枝的下一句。”

是林既白。

季飏青心头猛地一松,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绳子。他飞快看向题目,脑子里瞬间闪过对应的英文译文,几乎是脱口而出,流利自然,连自己都有点惊讶语气的平稳:

“Gather them till full is your hand; They would revive fond memories。”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坐下坐下。”老师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少看帅哥,你同桌就那么好看?”

“没有没有。”季飏青连连摇头,恨不得把头摇成拨浪鼓。他感觉脸颊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是有火在烧,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脖子后面的皮肤都在发烫。他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然后在里面待到这个学期结束。

“你一个人看帅哥浪费一分钟,全班五十个人,就是浪费大家五十分钟,算上我,就是五十一分钟。”老师一本正经地“算账”,手指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

“是是是,我错了。”季飏青乖乖认错,态度诚恳得像在写检讨。他把头埋到课本里去,几乎要把整张脸贴到书页上,假装自己在认真看课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在他和林既白身上打转,那些暧昧又八卦的眼神像X光一样,几乎要把他烧穿。他甚至能听见后排有人在小声笑,笑声压得很低,但耳朵太好使,还是捕捉到了。

他只能在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是一个透明的存在。

等他终于敛住心神,假装认真听课,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耳根的热度一点一点退去,却丝毫没有发现,身旁的林既白,正侧头安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却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撩动,显得格外乖巧。温顺的双眼皮衬得眼眸清亮,像盛着一汪浅浅的泉水,垂眸时眸光轻敛,像含着一颗碎了的光。高挺的鼻梁勾勒出清隽柔和的轮廓,唇瓣是自然的嫣红,不淡不浓,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第一朵桃花。

最惹眼的,是他左侧唇角下方那一颗小巧的痣。

别人的痣大多是墨色的,浓而沉,像是用毛笔点上去的。唯有他季飏青的,是一抹浅浅的嫣红,像不小心落上去的一点朱砂,又像是被谁轻轻吻了一下留下的痕迹。动时随着嘴角的弧度轻轻一颤,静时只是浅浅一点,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整张脸上最点睛的一笔。格外惹眼,又与众不同,让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林既白看着看着,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很浅很淡,却真真切切地漾在眼底,像是一池静水里忽然投下了一颗糖,慢慢化开,甜而不腻。

他轻轻撕了一张小小的便签纸,纸张从本子上分离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他捏着笔,低头飞快写下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速度很快,几乎没有犹豫。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轻轻推到季飏青面前,指尖在纸角上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滑走。

纸条上字迹清隽,笔画流畅而不失力道,只有短短五个字,还带了一个小小的、画上去的问号:

「我不好看吗?TVT」

季飏青眼角余光瞥见纸条,下意识低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在心里默默腹诽:这人,还挺记仇。

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居然还专门写纸条来问。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新同桌看着冷淡,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半点亏都不吃,心眼小得很——不对,是记性好得很。他这是碰上硬茬了。

奇怪的是,林既白还画个幼稚的“TVT”。那个表情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只趴着的小动物在哭,跟林既白那张清冷的脸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季飏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可转念一想,毕竟是自己先盯着人看半天,看得人家都被老师点名了,不给个回应,好像也说不过去。季飏青咬了咬下唇,提笔就回,落笔飞快,字迹龙飞凤舞,还不忘加了个可爱到犯规的表情:

「好看,大帅哥!同桌好帅我好爱~('O ' )」

他写完,故作淡定地把纸条推了回去,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林既白的手背,触感微凉,他飞快地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既白拿起纸条,看清那行字,还有那个专门画上去的软乎乎表情,原本就浅淡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像是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温暖的水流。他低头又写了一行,笔触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还顺手画了个躺倒的小人,寥寥几笔,却神态慵懒,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跟他本人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莫名有几分反差:

「既然好看,下回老师再问,记得夸夸我啊,好学生。(:3_ヽ)_」

季飏青看着那个跟本尊气质截然相反的躺平小人,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林既白,发现对方还是一脸淡定的表情,跟纸条上那个懒洋洋的小人简直判若两人。

这人,居然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表面上是高冷男神,私底下画这种软乎乎的小人写这种撒娇的话。季飏青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刷新了。

他提笔,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

「收到」

简单直接,态度端正,像在回复上级的指令。

林既白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眼底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仔仔细细地折好,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轻轻放进笔袋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动作珍重得像是在收藏什么贵重的东西。

然后他重新拿起画笔,低头继续在画纸上勾勒。那是一支细头的勾线笔,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每一笔都精准而流畅,线条在纸面上游走,像一条条听话的蛇。

水彩在纸上慢慢晕开,一层一层,由浅入深,由淡转浓,叠出温柔又干净的色块。季飏青余光不经意一瞥,眼睛瞬间亮了亮,忍不住在心里直呼厉害。明明只是随便几笔,却被他画出了层次和质感,色彩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线条流畅得像风拂过水面,好看得不像话。那些颜色在纸上交融、渗透、对话,像是活的一样。

林既白察觉到他频频投来的目光,笔尖微顿,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加快了落笔的速度。他的手腕灵活地转动着,笔尖在纸面上跳舞,不过短短几分钟,一幅小画便完成了。他没有收起,反而轻轻一推,将整张画纸都推到季飏青面前。

季飏青下意识低头看去。

纸上是一朵花。

花瓣层层叠叠,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绽开,每一片花瓣的形状都不一样,却和谐地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颜色清妍,粉中带一点柔紫,像是黎明时分天边那一抹将亮未亮的霞光,美得安静又张扬,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从来没见过这种花,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季飏青压低声,带着一点好奇和真诚,轻声问:“这是什么花?”

“洛神玫瑰。”

林既白的声音放得很轻,温温的,像浸了温水一样柔软,不再是课堂上那种清冷疏离的调子,多了一点旁人听不到的柔和。那种语气的变化很微妙,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一副嗓音在说话,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听出来。

“花期很长,”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花瓣上,像是在看一朵真正的花,语气平静又认真,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寓意着美好而漫长的等待。”

他抬眼,看向季飏青,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浓,却很深,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慢慢浮上来的:“送你,就当是增进咱们的同桌情。”

季飏青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画轻轻推了回去,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又隐隐发烫:“送给我,你不觉得可惜吗?”

明明是这么好看的画。他在心里想。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笔都花了心思,就这样随随便便送人,未免太奢侈了。

“不可惜啊。”林既白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有什么好可惜的,我几分钟画完一幅。”

因为是送给重要的人,所以一点都不可惜。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悄悄藏在心底,像藏一颗种子,等着它自己慢慢发芽。

季飏青看着他认真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逼人的光,而是温柔的、笃定的光,像冬夜里远远的一盏灯。他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画收了过来,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瓷器。

指尖轻轻碰了碰纸上柔软的花瓣,触感细腻,仿佛林既白口中那朵真正的洛神玫瑰,真的静静开在了自己手里,带着温度,带着香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

心里软乎乎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生长。那种感觉很陌生,不是开心,也不是感动,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棉花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甜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季飏青握着那张还带着淡淡水彩气息的画纸,指尖在纸角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纸张微微粗糙的质感。他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安静作画的少年。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林既白的发梢上,黑色的发丝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像是戴了一顶光的皇冠。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分明,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古典油画。他正低头调色,笔尖在水彩盘里轻轻蘸取颜料,神情专注而认真,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温柔得不像话。

季飏青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有过完。明明已经开学了,明明日历已经翻到了九月,可是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还是那么亮,风还是那么暖。一切夏天的痕迹都还在,就像某种还没有说出口的心情,不急不躁地等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

这份刚刚开始的、小心翼翼的同桌时光,大概也像这朵洛神玫瑰一样。

来得安静,开得温柔。

值得漫长而美好的等待。

面对喜欢的人就是不好意思开口说话啊 放心,小白是很开朗的性格

嗯我的文笔时而幼稚时而成熟,抱歉T_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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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洛神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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