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最后一个月，N城入了冬。

街边梧桐叶落得差不多，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风一吹，枯叶贴着地面滚过，卷到商业楼门口，又被人一脚踩碎。

Polaris依旧忙碌。

工作室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每个人都不轻松，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

女装线正式上场后，姜星亲自做了一回模特，那天她穿了一条黑色收腰长裙，外面搭了一件短外套，站在窗边拍照。

照片发出去后，后台消息很快多起来，林艺看着后台，眼睛亮得像要冒光：“姜星姐，女装线反响也很好。”

姜星站在电脑旁边，看着那几条私信。她伸手拿过本子，把几个高频问题记下来：“先统计尺码需求。”

“好。”

“你自己穿，效果确实好。”

“我这叫老板亲自上阵，节约成本。”

林艺小声说：“也可能是老板太漂亮。”

李北望这段时间来工作室拍过几次男装新款视觉图，镜头感比一开始好很多，渐渐没那么僵硬了，他会自己看成片，还会问姜星：“这里是不是太僵？”

姜星看着屏幕，抬手指给他看：“肩膀还是紧。”

李北望低头看了一会儿：“下次注意。”

陆知平也给他介绍过几次拍摄，有店铺视觉，也有小众品牌的测试片，钱不算多，胜在能练镜头感。

李北望每次拍完都会把成片转给姜星，有时候是深夜，她忙完一抬头，手机屏幕上跳出他的消息：【你看看。】

姜星点开照片，屏幕里的人穿着一件黑色长外套，站在灰白背景前。眉眼还是冷的，肩背却比最开始自然许多。光落到他脸侧，竟然有一种很干净的故事感。

姜星盯着看了一会儿，回他：【有进步。】

李北望过了很久才回：【嗯。】

姜星看着这个“嗯”，几乎能想象出他垂眼看手机的样子。她低头笑了一下，又把照片保存下来。

北极星渐渐有了一点曝光度，虽然不算特别多，但不再像刚开业时那样，只靠朋友转发撑场面。

工作室账号的粉丝慢慢涨起来，每次视觉图上传，反响都不错。

最开始只是几条评论。

【这个模特是谁？】

【男装线模特好适合这个风格。】

【可以蹲一下模特账号吗？】

后来后台也收到消息，有个人直接来问：【请问这位男模有经纪约吗？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林艺看到后，第一时间喊姜星：“姜星姐，有人来挖墙脚了。”

姜星正低头看报价单，听见这句话，抬头：“什么墙脚？”林艺把电脑屏幕转向她，姜星走过去，看完那条私信。

对方的账号认证是一家模特经纪公司。

她知道这家公司，不算业内顶尖，但运营还可以，手里有几个小众品牌资源，也带过几位新人模特。

姜星看了一会儿，把那条私信标了星：“先别回。”

“这是要签北望哥吗？”

姜星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才说：“可能是想接触一下。”

“那北望哥以后是不是要火了？”

“哪有这么快。”

下午，李北望来工作室试新做出来的样衣。

他进门时，姜星正站在衣架前调整一件深灰色外套。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来了？”

“嗯。”

林艺抱着相机过来说：“北望哥，今天拍这件外套，还有一套黑色衬衫。”

李北望接过衣服，去了试衣间，他换好出来时，姜星刚好在看手机，听见帘子响，她抬头看过去，外套线条比上一版更利落，衣长也合适。李北望站在试衣镜前，抬手整理袖口。

“可以。”

李北望看向她：“哪里要改？”

“肩背还行，袖长再短半公分。”姜星走过去，绕着他看了一圈。

邱敏拿着别针过来，在袖口位置做了标记。

拍摄很快开始。

李北望进入状态比以前快了很多，偶尔表情太冷，姜星在旁边提醒一句，他就会稍稍放松下来。

林艺拍完一组，忍不住说：“北望哥现在真的进步好多。”

“还行。”

“姜星姐，你这个还行已经很高评价了。”

姜星没否认，她点开其中一张照片，把它放大。

照片里，李北望站在白墙前，穿着深灰色外套，手指扣在领口处。光压出了衣服的纹理，衬得他眉眼更深。

“这张留下。”

拍完以后，李北望换回自己的衣服。

“等一下。”姜星把电脑转向他：“有件事跟你说。”

李北望走过来，姜星点开那条后台私信：“有人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李北望垂眼看了一会儿。

“谁？”

“经纪公司。”

他沉默几秒。

“这家公司我知道，还可以，不算乱。手上有一些店铺视觉、小众品牌和杂志测试片的资源。”姜星靠在桌边，语气认真下来：“要是签进去，资源会比你自己接触多一点，也有人帮你对接工作。”

李北望听着，没有打断。

姜星继续说：“但签约也有麻烦。抽成、合约年限、接什么工作，都会被限制。你现在刚开始没经验，容易被合同绑住。”

她看向李北望。

“自由模特的好处是自由，想接什么接什么，不想拍可以拒绝。坏处是资源少，前期只能靠人脉慢慢找。”

“签公司有机会快一点，但也可能被压价，被安排不适合你的拍摄。”

李北望看着屏幕上的私信，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可以见一面，先了解合同，不急着签。”

“也可以先不见，继续拍Polaris和陆知平那边介绍的东西。等模卡和作品多一点，你再谈，底气会更足。”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李北望安静几秒：“我会想清楚。”

姜星这才满意，她拿起旁边一封邀请函，递给他：“还有这个。”

李北望接过，封面上印着一个品牌名字：“新品发布会？”

“过几天有一个品牌新品发布会，给我发了邀请函，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我？”

“嗯。”姜星语气自然，“帮北极星刷点存在感，也帮你刷点存在感。”

李北望皱眉：“我不认识那些人。”

“去了就认识了。”

“我去合适吗？”

“你现在是Polaris的男装固定模特，当然合适。”

李北望没说话，姜星抱着手臂，笑了一下：“而且你要真想走这条路，就不能一直只待在工作室。你得见人，见品牌，见摄影师，要去外面增加你的曝光度。”

李北望低头看着那封邀请函，姜星语气放轻了一点：“别怕。”

他说：“我没怕。”

“行，你没怕。”

李北望把邀请函还给她：“什么时候？”

“下周五晚上。”

“我看时间。”

“不用看，我已经替你预留了。”

姜星理直气壮：“御用模特需要服从老板安排。”

李北望：“……”

拍摄结束后，李北望没有多留。

姜星还有客户消息要回，李北望拎起自己的外套，站在门口说了一声：“我先走了。”

姜星头也没抬：“路上小心。”

门关上后，工作室很快又忙起来。

晚上快九点，姜星才从工作室离开。

回到南桥花园时，客厅的灯亮着。她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停了一下。

李北望居然没去上班。

之前他总是很忙，白天要去汽修厂，晚上便利店有时也会排班，他们在家里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但最近好像经常能在家里看到他，有一次姜星加班回来，客厅还留了一盏灯。

她换好鞋，往客厅看了一眼。

李北望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机扣在桌上。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声音，他抬眼看她：“回来了？”

“嗯。”

“你最近怎么回事？”姜星把包放到沙发上，走过去倒水，随口问：“排班怎么这么少？天天都能在家看见你。”

李北望沉默了一瞬。

姜星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我辞职了。”

姜星倒水的动作停住，水流落进杯子里，差点溢出来。她立刻关掉水壶，转头看他：“你辞职了？”

李北望“嗯”了一声。

“辞了便利店还是汽修厂？”

她问完，又觉得不对。

李北望不是会随便辞职的人。

他这个人把钱看得太重，也把责任看得太重。以前一天打几份工，累到胃炎进急诊，也没见他松口说不干。现在虽然模卡拍了，Polaris这边也需要他拍店铺视觉图，但那都还没变成稳定收入。

按照李北望以前赚钱不要命的性格，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随便放掉工作。

“都辞了。”

姜星彻底愣住，她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原因。李北望没躲开她的视线，但也没有继续解释。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姜星下意识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屏幕上跳出“魏哥”两个字，李北望很快把手机扣回去，姜星眉头轻轻皱起：“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姜星看了他几秒，她知道他不想说，再问下去，他也只会继续沉默。

这个人把太多东西都藏成习惯了，哪怕现在他们已经亲近很多，他也还是会下意识把麻烦挡在自己那边。

她心里有点堵，但最后也没有逼他，只是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尽量放轻：“辞了就辞了吧。”

李北望看向她。

“你现在正好可以专心给Polaris拍店铺视觉图，陆知平那边也会找你。”姜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说：“一开始可能不会马上赚很多，但这条路真的可以试。等你拍多了，有曝光度了，接到正式商业拍摄，钱不会少赚。”

李北望安静地听着。

姜星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

她是真的相信他可以。

李北望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姜星说完，发现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她放下杯子：“所以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辞职？”

她正要继续问，李北望忽然站起来，下一秒，他伸手抱住了她。

姜星整个人怔住。

她坐在椅子上，被他从旁边抱进怀里。李北望的手臂绕过她肩背，动作有一点生涩，力气却不轻。他身上有松木香，那是姜星买的洗衣液味道。

姜星的手还悬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放到他背上：“李北望？”

李北望没有松手，他低下头，声音落在她耳边：“姜星。”

“嗯？”

“谢谢你。”

姜星愣了愣：“谢我什么？”

李北望没有回答。

他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

谢谢你在别人都觉得他只能一辈子困在汽修厂时，认真告诉他，他还可以试一条新的路。

谢谢你一直站在灯光外，鼓励他支持他，努力想让他被镜头看见。

谢谢你包容他的全部，那些体面的和不体面的。

也谢谢你让他第一次觉得，未来不一定只有账单和欠债。

这些话在他胸口堆着。

他开不了口。

最后也只剩那三个字。

谢谢你。

姜星觉得胸口忽然软了一下，那点因为他隐瞒而生出的烦闷，也被这个拥抱压下去很多，她伸手回抱住他，掌心轻轻贴在他后背上：“李北望。”

他“嗯”了一声。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他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晃了一下，又很快滑过去。

姜星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她能感觉到李北望的呼吸落在她耳侧，一下比一下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北望终于松开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姜星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李北望站在她面前，耳根红得很明显。她本来还想逗逗他，但抬眼看见他的眼睛时，话停在了嘴边。

那双眼睛以前总是黑沉沉的，像夜里的海，无波无澜，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好像多了一丝光亮。

姜星心口轻轻动了一下，她低声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李北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眼睛慢慢往下，最后停在她唇上。

姜星察觉到了，她的呼吸忽然轻了一点。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在此刻凝固住了，杯子里的水还冒着一点热气，墙上的钟轻轻走了一格。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分不清了。

李北望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又松开，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很低：“姜星。”

“嗯？”

“我能吻你吗？”

姜星怔了一下，耳根立刻热起来，她垂下眼，笑了一声，像是在掩饰那一瞬间的慌张：“哪有人这种事还要开口问的。”

话音刚落，他低头靠近，气息压了下来，姜星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唇上已经落下一点温热。

很轻。

像试探。

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姜星的手指下意识抓住他腰侧的衣料，李北望停住，似乎想确认她有没有退开，她没有退，反而抬起手，慢慢抱住他的腰。

他的呼吸都重了一点，手落到她背上，把她从椅子上轻轻带起来。姜星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两个人贴得更近。

这个吻慢慢加深，温柔又缱绻。

姜星闭上眼，手指抓紧了他的衣服。李北望一只手扣在她后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动作还是克制的，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小心。

呼吸纠缠在一起。

姜星被他吻得有些发软，背后抵到餐桌边缘，桌上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细小的纹，她听见自己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李北望停了一瞬，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乱着，他低声问：“可以吗？”

姜星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眼底压着的克制和热意，忽然觉得心口又酸又甜，她伸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李北望。”

“嗯。”

“不用问这么多问题。”

李北望怔了一下。

下一秒，姜星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

李北望的手臂慢慢收紧。

窗外夜色渐深。

餐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谁都没有看，那一点微光很快暗下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