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纯白的积雪,被月儿照出了晶莹的亮色,它们聚在窗棂上,遥望着屋内的烛光、遥望着那烛光下滑落的泪滴……

她的泪落了,落在他手上。

顺着沈桉的目光望去,几道不浅的伤痕从胸口显现出来,刺刀,是北蛮人最常用的武器,厚重、杀伤力强,一刀下去能丢半条命。

沈桉长年处遇边疆,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感受到她既心疼又恼怒的目光,沈砚心虚地别过了头。

得见天日的伤疤,正被厚厚的纱带裹着,血色透过层层布料渗出来,可想而知,这里面的情景有多不堪入目,怕是已经化脓了……

她小心地剥开纱布,直到看见那刀伤,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

被她操作着的男子,咬紧牙,感受着那布料剥离身体带来的刺骨之痛。

听着她的质问,沈砚自知对不住她,只得老老实实地答了:“沈砚,定会好好地、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桉桉面前。”

沈桉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

沈砚低着头,似乎有些委屈,声音带了些沙哑与无措:“桉桉,错了。”

沈砚听了,不多时便心软了。

呦,认错还挺快,受伤的时候就想好了吧?

她气呼呼地将李大夫留下的药拿出来,轻轻揪了揪他的耳朵,一脸不舍得:“原谅你了。”

他耳朵被捏着,很快有些红了。

听见这话,沈砚如释重负地笑了。

“胸口都受伤了,刚才还抱我,不疼啊?”她毫不留情地批评着,“傻瓜。”

沈砚静静听着她教训,乖乖地将自己的领子张开,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魅惑:“桉桉,好疼啊……”

沈桉点了点头:“受了伤怎么会不疼,忍着。”

沈砚:“……”

半晌,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宣告自己撒娇失败。

沈桉轻轻抚着他的胸口,细致地为她上了药,她高烧还未退,亲手感受着那健硕坚硬丰满的肌肉时,只觉得一股灼热直冲天灵盖。

即便如此,她依旧好生地为他上完了药了,而后又换了干净的纱布包好。

“我明日还要看,还要亲自为你上药,你可清楚了?”

她强势地宣布。

沈砚偷偷地笑了,而后点头:“都听桉桉的。”

其实,她上药的时候,他一点儿不觉得疼,只想让她多擦一会儿,多教训一会儿。

这叫他感觉到,自己是被关照着的。

知足的笑自他脸上蔓延出来,他低头,回味着这久违的温存,这时,目光恰好瞥到好生放在一旁的手炉。

手炉外面,套着一个精致的袋子,那上面绣着的,是一枚五瓣竹叶。

若不是袋子露出一个口,他亦不会发现,那里面装着的,是他送给她的手炉。

“你绣的?”

他心里一暖,于是问道。

沈桉察觉到她的目光,她自然也看见了那袋子,自然知道沈砚说得是什么。

她为他穿戴好了衣裳,才轻轻牵住了他的手:“你送我的,自然要格外珍重。”

感动的话,总是叫人听不够。

“好。”他浅浅一笑。

沈桉:“你说什么?”

沈砚:“我说真好看,本公子很喜欢。”

这一刻,两人都觉着心里安乐极了。

屋里屋外,一明一暗,在暗沉凌冽的寂夜下,一人缓缓挑开那锦绣的牡丹绵帘子,局外人一般望着那难得的亲密与温存。

贴身侍女青禾看不下去了,她不甘心:“姨娘,您分明知道他们,何不告诉……”

“别说了。”

柳云酥打断她的话,她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回头:“你说,我的孩子当真能生下来吗?”

屋里坐着的人,被这里浓烈的龙涎香味道呛得睁不开眼,却极肯定地答道:“那是自然,我苏刃,哪怕闭着眼睛,也断不会失手。”

柳云酥回屋,靠着窗边坐下来了,她依旧望着窗那边,仿佛在寂夜中寻着什么慰藉似的。

“坏事做尽的人,当真能如愿吗?”

她喃喃道。

苏刃喝酒的动作停了,她看了柳云酥一眼,下定决心似的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你还有我。”

喝足了,她高举酒箸,似是宣誓,似是壮胆。

柳云酥苦笑,她看着那双真诚的眸子,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坏事做尽的人,真的能和自己所爱之人,如愿在一起吗?”

她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精致、美丽、妖娆,是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移不开眼神的那种美,不可方物的美。

可她不认识那张脸,她觉得铜镜里的人假假的,像戴着面具一样。

又很苍老,很疲惫,像八十岁的人。

可她才十八啊!

被迫嫁给连奇云时,她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怀孕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再嫁侯爷,她觉着自己依旧是个孩子,可如今,过了也不过几个月而已,她便苍老了许多。

看见年龄同她差不多的沈桉,享受着初恋的美好与温情时,她只为自己感到悲哀。

是的,她坏事做尽,连自己也不放过。

柳云酥啊,你真恶毒。

她在心底狠狠地咒骂着自己。

总有一天,你会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的。

她想,坏事做尽的人,是不配像沈桉一样,享有那样美好深刻的情感的。

柳云酥看着苏刃,自嘲似的:“你说我还能幸福吗?”

这一生。

这一生,她吃够了苦。

她一直在妄想那个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感受——幸福的感受。

“你说,我还能幸福吗?”

见苏刃不答,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柳云酥知道,苏刃会绞尽脑汁地拿话骗她,哄她高兴。

她不在乎,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至于是不是真的,这并不重要。

苏刃笑了,她挥了挥酒壶:“今朝有酒今朝醉啊!”

喝完了酒,苏刃甚至为她铺好了床,而后歪了歪头,请她上来:“柳大小姐,睡觉吧!”

柳云酥笑了,她褪下了自己身上繁重的衣物,乖乖地躺下。

苏刃一下子跳进被窝,她为自己的“病患”盖好被子,将被窝裹得暖暖和和的,共枕而眠。

“柳大小姐,珍视当下。”

偏房里,两处亮光,为满是雪色的院落增添了些许温暖。

随着门“吱哑”一声被打开,这份温暖被打破了。

“我要走了。”

沈砚走出来,他的眼神定格在送别的沈桉脸上。

他捧着她的脸,用自己的手掌心温暖着:“我要去见母亲,你……”

“我没事。”沈桉道,“不过是发烧,明日就会好的。”

沈砚知道,这话是故意叫他放心的。

“阿顺,请李大夫过来。”沈砚从袖中掏出巨额的银子来,“劳烦他。”

在门口守卫多时的阿顺,听了吩咐,忙跳了出来。

“是,公子!”

他领了命,一溜烟跑远了。

沈桉也不再拒绝,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住李大夫。

沈砚走了,临走时,在她鼻尖上落了一吻。

沈桉将手里的灯笼交于他:“雪夜寒冷,你别害怕。”

那是从前,她送给他的灯笼。

沈砚知足地笑了,他接着接过灯笼的时机,又牵住了她的手。

这时,女子不自觉地哆嗦了下。

沈砚忙拉着她回去床上躺好,为她掖好被子,这才放心出了门。

夜路漆黑,人迹罕至,他走得小心。

厚重的松树上时不时落下一些积雪来,他抬头退避着,再低头时,却见正院门口,远远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弱,举止迟钝,木头一般地立在那里,叫人摸不着头脑。

看到沈砚,那人跪地,声音却有些熟悉:“属下见过公子。”

“大满。”

看清来人,沈砚冷静地开口。

那人抬头,眼底有了些触动,看着总算多了几分生气:“公子还记得。”

沈砚点了点头,此前的事,既然做了惩戒,他已不想追究了。

他跨入了正院。

“公子请等一等!”

这时,大满突然叫住了他。

沈砚回头:“还有事?”

他已有些不耐烦了,只是平日里脾气过于好,即便不耐烦了,也没有几个人看得出来。

大满如此迂腐的一个人,他自然也看不出来,只顾着自己想说的。

“大满知错,求公子带我回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砚:“不必如此。”

似是看出他的顾虑,大满又道:“若能再次侍奉公子,我保证,决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咣当”一声,一锭金子落在雪地里,滚动了几下。

沈砚眸底泛出冷色,一眼望去,几乎要同这刺骨的气候融为一体了。

“你记着,即便本公子不接你回来,我在意的人,你也动不得。”

一字一句,刮过大满的耳畔。

“否则,这锭金子,”沈砚偏头,示意大满去看那落在地上的硬物,“便是你的买命钱。”

不等大满回应,沈砚便大步迈入了正院。

公主眼巴巴等着,见了儿子,自是心疼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说瘦了、沧桑了……

沈砚低头:“儿子不孝,劳母亲记挂。”

他刚想跪地,公主将他一把揽入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再不舍得放开了。

老侯爷在一旁远远地看着,眼底也露出担忧来。

看着砚儿这副样子,他便知道,孩子在外遭罪了。

这些年,他对这个小儿子,实在不算上心,只是看见他这副样子,不免也心疼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父亲今日身体可安好?”

听见儿子问他,老侯爷忙点头:“好多了,难为你,还记挂着我,自己的身子也要多注意。”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小儿子的神情明显得怔了一下,似是意料之外,又有些受宠若惊。

“谢父亲关心。”

沈砚低头,声音不免柔和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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