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宜人,栖鸟南飞。
成群的白鹭,越过侯府背后的层层山峦,夕阳下的翅影,在檐上转瞬即逝,伴着渐小的鸣叫声,缓缓远去了。
靖安侯府。
偏房很静。
明媚日光下的倩影,少女细小的手指正捧着一本《千家诗》看,不多时,便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沈桉已过了读书上学的年纪,按理说,已不能进学堂读书了,可公主看她对自己房中那些书喜欢得紧,加之哥哥姐姐都请了先生,因而在她进府七日后,便指了吏部文选司言泽来教她。
言泽此人,最是温逊有礼,一身文人傲骨,袭了他哥哥的职位后,便一心一意扑在庙堂,若非常山公主亲自去,还够呛能请得来。
读累了,沈桉便用书将自己的小脸尽数盖住,打算借着着午后的间隙小憩片刻。
“赵婆婆,赵婆婆,求您为我家姨娘与小姐做主!”
这时,四姐姐的婢女暖絮急匆匆地从西跨院出来,哭喊着,径自入了沈桉隔壁的偏房。
听到响动,小女子用手将自己的耳朵掩住,翻了翻身,继续睡。
“你们真是一天都不让人消停啊!”
赵婆婆在家里磨蹭了半天,才随着暖絮的脚步声,一齐去了。
听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假寐的女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前几日,太后身体抱恙,公主便忙着进宫侍疾,到今日还未回来,临走时,将府中的内务全权交给赵婆婆管理。
她虽上了年纪,又受公主倚重,自是有些威望,可在府中人的眼里终究是个下人,那些姨娘和小姐自是不服气的,便变着法生事,就连赵婆婆手下的那些下人们,做事也松懈了许多。
赵婆婆平日里待自己不错,公主赏了些好东西,总是叫孙子为沈桉拿一些,公主安排她送的银两、鞋样还有衣服料子等,赵婆婆都未曾受过她一分赏钱。
沈桉睡不住了。
她踱着步,越过了游廊,直直地向西跨院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院内传来激烈的吵闹。
“花姨娘,说话莫要这么难听,丫鬟做的事情,与晏晏有何关系?”秦姨娘气得跳脚。
“还不知是谁眼馋心热,这会子倒说起丫鬟的不是了,她即便是有一万个错处,也是你,是你和你女儿教唆的!”
同秦姨娘对骂的花姨娘,毫不示弱,她房里的一支金簪不翼而飞,连忙叫人搜了整座西跨院,却在二姐姐的大丫鬟草鱼房中发现了簪子。
花姨娘怒不可遏。
竟如此明目张胆,今日敢偷东西,明日就敢要她的命!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哪怕赵婆婆从中极力劝解,也无济于事。
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她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沈桉悄悄地走到赵婆婆面前,轻轻地拉了拉婆婆的衣角,示意她别说了。
赵婆婆半诧异半无奈地闭了嘴,继而叹了口气,喃喃道:“天天吵天天吵,侯府就没有一天太平的。”
面前的女子,一身单薄的桃色襦裙,空落落的裙身映出她清瘦的身形,抓着赵婆婆时,她竟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些硌得慌。
八小姐真的太瘦了。
“二位姨娘,可是要将侯爷都吵过来?”
一如既往地沉静乖巧,说话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徒然听到其他声音,秦姨娘同花姨娘同时被打断了思路,齐齐地看向来人。
原来是沈桉。
一个无爹无娘、凭着自己嫡母才得以进侯府的一个粗使丫头,竟敢堂而皇之地当众指责她们?
她们自然看不上这个无权无势的丫头,可沈桉的话在理,内帷之事若闹到侯爷面前,所受的惩处,可不是只罚几两银子这样简单。
二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八妹妹,你何必如此疾言厉色,姐姐平日里待你不好吗?”
二姐姐不知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句话,更将沈桉架到了道德高地。
“二姐姐,你是个热心人,也最实诚,你告诉妹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沈桉没有在意二姐姐话语中的不周到,一边拉着二姐姐的手,一边叫赵婆婆将其余同这件事情有关的,全都叫了来。
“就是你听到的这样,她们从草鱼房中搜出了簪子,便说是我与母亲指使的。”二姐姐拭泪,用手帕掩住她因大火而烧伤的半个脸颊,“草鱼这丫头,平日里我们待她不薄,没想到竟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情。”
看她如此惺惺作态,暖絮气不打一处来:“既然不是,你为何不惩处她,分明是你指使她偷了簪子,还未来得及到手便被我们搜了出来,怕动了手草鱼说出实情,丢自己的脸面罢了!”
沈桉回头:“暖絮,你先别说话。”
继而问草鱼:“草鱼,告诉我,这簪子为何在你这里?”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不发一言,只是哭泣的丫鬟身上。
草鱼不说话,只一味地哭。
“草鱼,你别怕,若是有冤屈,我定为你主持公道。”
沈桉柔声道。
“弟弟,弟弟……”
她抽泣地说不出话来。
暖风轻抚,从枝头带下来一片片被浸得通红的枫叶,尤其那凸出的几处边角,红得触目惊心。
听了草鱼的陈述,有人紧皱眉头、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满脸同情地望着这个命苦的小姑娘。
草鱼是被雇到侯府做丫鬟的,家中奶奶已经年迈,还有个年幼的弟弟,谁知时值中秋,弟弟突发重疾,她攒下的钱,连买药的一半都不足。
她找了秦姨娘,求她看在自己服侍了几年的情分上,预支一些银子,让她先救了人,可秦姨娘本就不受宠,自己尚且不够,哪有多余的银子给她呢?
自己的主顾不受宠,她便找了一个受宠的。
她去了花姨娘房中。
花姨娘答应得倒是爽快,将自己珍藏的一支金簪子给了她,说只要救了人命,即刻还她便可。
花姨娘深受侯爷喜爱,她得到的赏赐,便是金簪子,也不知有多少个了,草鱼没有多想,谢过花姨娘,拿了簪子便急匆匆地走了。
草鱼不过是小小一介婢女,哪里见过什么金银首饰,她只怕花姨娘反悔。
谁知,花姨娘此举,就是故意的。
她才将簪子放置好了,正准备拿去换钱时,便看到花姨娘带人闯了进来,说自己丢了东西。
天色由晴转阴,女子恸哭,泪水一滴一滴淌在青色石阶上。
“八小姐,我没有偷东西,我真的没有……”
沈桉无言,蹲下身子,将啜泣的女子从地上拉了起来,手刚碰到丫鬟纤细的手臂,便听到一声低哼。
沈桉敏锐地撸起草鱼短了一截的衣袖,才发现她整条手臂布满了细长的伤痕,伤口不但深,而且密密麻麻,一看就是鼓足了劲打的。
看到这个情景,秦姨娘瞬间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是,草鱼先前求了她,又被花姨娘搜出了簪子,这不是草鱼为救自己弟弟的性命不惜做出偷盗之事,给她丢脸吗,她只不过动了几下手,主子教训奴才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想到这里,秦姨娘的神情又无所畏惧起来。
“不要紧,不要紧的小姐。”草鱼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袖子拉了下来,泪水又不自主地涌了出来,“我挨打是小事,若是弟弟在家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呢……爹娘临走时,要我照顾好弟弟的……”
草鱼的话,瞬间戳中了沈桉的心事。
她们这样的人,愿望很简单,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活在这个世上便知足了。
可连这点小小的愿望,也要打破,不但打破,还要被当做权贵相互争斗的工具。
这便是底层人的命运吗?
上一刻,还以为能用这突如其来的好处救了亲人性命,下一刻,便将你的所有希望都打破。
娘,不就是这样死去的吗?
不知不觉,沈桉的眼底湿了。
她来不及多想,人命的事情,容不得多想,更无需顾忌任何人的面子与脸色。
她见过太多人的生死,对活着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执念。
若是草鱼今日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即便不袖手旁观,也未必会有这样大的情绪反应。
“春桃,从我房中拿出十五两银子,交给草鱼。”
午后申时初刻,天气愈加暗淡,少女笑靥如花,照亮了一切秋色。
“你拿去罢,日后攒了钱,还我就是了。”
沈桉深知,自尊在一个普通人内心的重量。
“好,我攒了钱,一定还给小姐。”草鱼感激涕零,怀揣着春桃给她的银子,退下了。
“秦姨娘,她没有偷东西,您现在知道了,不会还要再打骂吧?”沈桉的目光,落在神情窘迫的秦姨娘身上。
秦姨娘摇摇头。
她那是气急了,平日里花姨娘便高她一头,如今自己又有把柄留在了花姨娘身上,她怎能不气急败坏?
看着草鱼那个样子,秦姨娘也心软了。
她这个傻丫头,为了弟弟的命,被花姨娘使了绊子还不自知。
也是可怜人。
沈桉虽然帮她捡回了名声,秦姨娘却并不感到高兴。
草鱼是她的下人,如今却要沈桉出钱料理此事,看着草鱼满眼感激,秦姨娘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可是草鱼正经的主顾,沈桉这样做,她的面子往哪搁?
至于花姨娘,就更气了。
不但诡计被人识破,还让沈桉暂时站在了秦姨娘这边,花姨娘自是觉得脸上无光。
她对沈桉本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经过了此事,敌意更深了。
以为进了侯府便以为万事无忧了吗,一个庶女,她还要上天不是?
多管闲事。
到了晚上,她倒要好好向侯爷说道说道。
“八小姐好大的气势,妾身记下了,日后一定不再犯。”她微微屈了屈身,一双瞳仁却挑衅似的,恶狠狠地盯着沈桉看,仿佛要将她的脸,看出一个窟窿来。
说完话,花姨娘便扭着身子进去了。
夜色寂寥,几只寒鸦从为剩不多的枝叶间游走着,突然扑腾着飞走了,“刺啦!”从窗外传来枝桠落地的声音。
“公子回来了。”
屋内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两位贴身侍卫大满与阿顺连忙躬身行礼。
“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看到沈砚,豆糕与米糕只是叽叽喳喳地叫。
他一袭妆花锻,内层是白色绸中衣,大满一边将他随身的兔毛素绒披风挂了上去,一边说道:
“公子今日不在,还不知道吧,八小姐今日可大的威风呢!”
“哦?”男子眉角轻挑,双手浸入刚打好的洗脸水,漫不经心道,“府中今日有事发生?”
“是。”侍卫在一旁侍立着,老老实实地说说道,“属下听得不太分明,似乎是秦姨娘的丫鬟为给弟弟治病偷拿了花姨娘的簪子,两位姨娘吵了起来,八小姐自作主张前去主持公道,您猜最后怎么着,她不但没惩处那个丫鬟,还给了她好多银两让丫鬟去救弟弟呢!”
“这回呀,八小姐算是把府里的两位姨娘,得罪遍喽!”
侍卫说完,却不见回应。
他抬头时,发现沈砚已擦干了手,走到案前去了。
看来,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大满便不再说了,端着脸盆默默退了下去。
金色的烛火落在他高挑的鼻梁同好看的唇角上,专心看案卷的男子,眼神倏地柔和起来。
她才领了多少银子,也不知给了多少,给那丫鬟。
自己的吃穿用度,还够不够。
真是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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