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辉子睁开眼，身旁女孩儿正熟睡着。这不是他惯常会醒的时刻，于是他把小七搂进怀里，准备闭上眼睡回笼觉。

但眼皮阖上不久，脑海里又想起小七说的那番话，就彻底睡不着了。他侧头亲了亲姑娘的额头。然后静悄悄下床，从兜里拿了根烟和打火机，来到西边阳台。

这城市正处于阴阳交错的时刻。辉子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烟往下看，出早市的商贩骑着三轮车行过，太阳还未升起，但城市已经在苏醒。

一时有些唏嘘，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小七长大的地方，两人直至今时今日才相识相恋，在此之前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际遇。

小七给他讲自己的故事时，他就禁不住在想，或许在认识她之前，他们曾在某个路口擦肩而过，曾在某家超市排过同一个队伍，甚至他曾去过小七工作的电影院……那时的小七还在咬牙生活，但他不认识她，不能给她怀抱。

他真的太心疼了。命运的洪流把小七推到他面前时，小七已经千疮百孔，他多想早认识她几年，至少她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身后传来开门声，他把烟从嘴里取下，还未来得及回头看，小七便在他身后抱住了他。

小七的脑袋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头：“醒得这么早？”

辉子摸摸她的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抽烟呀？” 小七又问。

这下把辉子问住了，其实他一直抽烟。上大学时，尤其是期末临近，抽得特别凶。做毕设那段时间尤为厉害，一天能抽半包。他细细回想，认识小七这段时间抽烟频率大大降低，并且从没在她面前抽过。但不知为何，刚刚又突然特别想抽。

想到有姑娘在身旁，他便把花盆拉过来，准备把烟掐了。

“可以给我抽一口吗？” 小七指指他手指间夹着的抽了一半的烟。

辉子顿了一下：“你会抽？”

“不会，纯好奇，想试试。” 小七从他背后走上前，半靠着围栏懒懒地说道。辉子打量她，头发散落腰间，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小风一吹显出消瘦的身形，说不出的万种风情。

“像好奇夜店那次一样，也写在本子上了？” 他问道。

“嗯，是的，你还记得。” 她笑着点点头。

辉子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她抽烟，但又不想做一个大家长式的男朋友，这也不准那也不行，于是把烟送进嘴边，长吸了一口，然后一把勾过小七，手掌盖着她后脑，嘴对嘴把烟送了进去。

他只运了一小口进去，便放开了姑娘：“你学我，正常呼吸，烟到喉咙便用鼻腔呼出来。”

两人对着喷烟，显然女孩还不熟练，饶是吸的‘二手烟’还是被呛了几下。

“咳咳——” 她咳嗽，辉子摸摸她耳垂：“傻不傻，抽烟有什么可好奇的，什么感觉？”

“挺辣的。” 小七下结论：“不舒坦。”

“这已经算柔和的了，你就是不习惯。” 辉子掸了掸烟灰，把烟屁股碾在了花盆里：“算了，也别习惯，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什么好事，那为什么你还抽？” 小七开口问道：“是因为我的事让你郁闷了？”

“倒也不是。” 辉子斟酌了一下：“其实还好。我有些心理准备的。” 孟尝那一番话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我刚只是……心里有点难受。想着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男人没看小七，一只胳膊搭在她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晨昏交错，天际渐白。

“早点认识我，没准儿就不喜欢我了。我以前挺土的。” 小七拉住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头靠进了他怀里。

“这谁说的好呢？我现在能对你一见钟情，那么以前也能，两个相似的灵魂就是会互相吸引。” 辉子反驳道：“再说了，你这长相能土到哪里去？套个麻袋都是时尚。”

“我们哪里相似？” 小七抿唇笑，没去理会他的夸赞。

对啊，哪里相似呢？大概是两人的灵魂都有某一处是空的。辉子想着。

“我会对你好的，我会陪着你，你不再是一个人。” 男人没去回应她的问题，而是笃定地陈述道。

“……” 小七没再说话。

两人静静看了会儿远处的天空。良久，她指着天边：“是不是要日出了？你看天变成橘色的了！”

辉子看着远处，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儿是朝西，要看日出我们得去另一个阳台。”

“走啊走啊！” 小七催着推他。

*

辉子去东大桥（注：东大桥离三里屯不远，辉子家介于三里屯和东大桥之间）买包子回来，买了两屉小笼包，打开塑料袋还冒着热乎气。

“你先吃，能吃多少算多少，吃不完给我。” 辉子看小七还在沙发上躺着看手机，催到：“这家包子铺我从小吃到大，以前在什刹海那边儿，后来他家在东大桥开了分店把我乐坏了。”

小七放下手机来到餐桌前坐下，掰着手指头数着：“你在和平里上学，小时候在什刹海住，现在跑来三里屯？都把我绕晕了。”

“没错儿。嗨，这说来话长了。” 辉子帮小七把豆浆戳开，推到她跟前：“我小时候和爸妈住什刹海老平房……后来爸妈去世了，我就去和平里同老舅住。再然后我上了大学，从家里搬出来。那会儿老孟正在做售楼小哥，我就买了现在住的房子，支持一下哥们儿工作。”

小七咬了一口包子，汤汁滋出来，辉子顺手抽了张纸帮她擦了下嘴角：“好吃不？”

姑娘点点头，问道：“你爸妈的事……？”

辉子耸耸肩，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其实我还挺羡慕你们住和平里的，其余地界儿还烧煤呢，你们内块儿九十年代就有暖气了。”

“冬天烧蜂窝煤，我爸妈在家睡觉，门窗关着，炉子没完全熄，煤气中毒走的。” 辉子一哂：“我那时还小，大早上五点多溜出去玩儿，反倒捡回一命。我玩儿一圈回家，胡同口停着救护车，眼睁睁看着人家把我爸妈抬出来……有一个画面我一直记着，就是他俩手还拉得紧紧的。”

小七听得默然。现在的小孩儿可能已经没法想象了，但那时候这类新闻确实挺多的，而且一走就走一家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外加一小孩儿，一家人都被煤气闷死在平房里。

想这大千世界，悲欢离合每天都在上演，每家每户都有无法言说的苦难曾经。以前她路过辉子家这样的高档小区时，还会抬头幻想，住这里的人应该都没什么烦恼，毕竟钱能解决这世上大部分的问题。但后来慢慢想开了，人生都有局限，程度问题。世界残酷，生命脆弱，来这世上走一遭，谁也不是幸运儿。

看小七手里拿着半拉包子发呆，辉子敲敲桌面：“不提往事了，大早上说这个干嘛。哎对了，你把你那小本儿拿来我看看，我计划计划。”

小七翻来本子往桌上一摊，歪头笑着看他：“喏，在这里。计划什么？”

辉子一页一页认真看：“计划带我姑娘去吃去玩。”

那本子上记录着餐厅和景点，有的划掉了有的未划掉。有一处划掉的项目写着：谈恋爱。他指了指这一条：“这条你给划掉了啊。”

小七凑过去看，嗫喏着：“哦，嗯，那两天你没来找我，我以为咱俩就这样了。谈一周也算是谈过了，所以我就给划掉了。”

辉子合上本子：“那你不是还放狠话，说我要是不行你就去找别人试试么？”

女孩瘪了瘪嘴：“嗨，那不是，显得我洒脱么……你这人怎么还带翻小肠儿的？” （翻小肠儿：方言，指旧事重提，记仇）

“那可不，我往心里去了，你说完这话我难受整整两天。在想你说话可真狠啊。” 辉子漫不经心道。他并不见真生气，嘴角噙着笑，还挺得意的。不过他当时也的确是因为这话实打实心塞了两天。一闭眼做梦就是小七找了别人，还扬着手绢儿到他面前晃悠：“辉子，你看这我新男友，比你乖，比你听话，还比你肌肉大~”

太有画面感了。所以他一想明白这事，立马就去找她了。

“这一说我心又抽抽，你赶紧安慰安慰我。” 男人捂心口，假装皱眉道。

小七亲了他脸颊一下：“行了嘛？”

“行了。”

“你该刮胡子了。” 她说。

“好，这就去。媳妇儿都发话了。” 辉子摸了摸下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你也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咱就出门，去北海公园划船。我看你本子上写着的。”

小七看着他嘻笑的样子，又忍不住摸摸他刺挠的寸头，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她感觉到辉子其实被她昨晚的坦白影响了，只是装着云淡风轻，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担忧而已。死生有命，辉子其实也无能为力，只是像现在这样陪着她，能陪多久是多久。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去招辉子。不是辉子不够好，而是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活着本已不易，活得有尊严更难，活得有尊严且畅快简直难于登天。可奇怪的是，当她发现自己一无所有时，竟希冀去追求这最高级别的人生：活得有尊严且畅快。

于是她辞了工作，去跳舞。她还把想做的，想吃的都列在本子上，然后逐项完成。过去二十几年渐渐消失的底气竟在拿到医院报告时的一瞬间全都回来了。所以她无限感慨，底气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它只会出现在你拥有很多和一无所有的时候。

小七自己评价自己其实挺抠的，哪怕决定不治病而是享受人生时，也精打细算着用积蓄。最初她把这条愿望写下时，是因为她以为人世间的爱恋欢愉是免费的，但遇见辉子以后，才发现免费的反倒最昂贵。因为要付出的是真心。后来她发现这简直太难了，尤其她不知自己还有多久可活，哪怕开心也是提心吊胆着开心，这对辉子来说不公平。

思及此，她轻叹了口气。男人似乎看穿她的心事，把她揽到怀里坐他大腿上。

“我挺开心的，你别替我做决定。世事难料，唯证自心。我现在做的都是我自己想做的。” 他亲她额前碎发：“别想太多。”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菩萨畏因 众生畏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