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庭,掠过老树疏桠,簌簌抖落几片枯黄残叶。
灯笼晕开一圈昏微光晕,映着萧依依一身素色长衫。方才席间谈笑晏晏的温和神色已然尽数敛去。她缓步穿行在曲折游廊之间,指尖轻轻摩挲着灯笼微凉的木柄,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沉郁。
北冥山下,大雪之中被人救回,伤及头腑、失却过往,唯余姓名可记,唤作杨清。
世间哪有这般凑巧的际遇。
想来当年杨沥青重伤垂危,侥幸被李云父女所救。他醒来之后,感念恩情,日久生情,索性隐去自身身份,入赘李家,就此埋名乡野,娶妻生子,安度安稳岁月。可他这边岁月静好、阖家安稳,却苦了一桐母子二人,岁岁牵挂,年年苦寻,满腔深情尽数错付。
身后远处,传来两名丫鬟低声争执的细碎动静。
“方才明明是老爷命我送醒酒汤过去,偏你抢着上前领路!”是小乔压着怒意的嗓音,带着几分不甘。
翠珠的声音压得更低,藏着淡淡酸意:“我恰好路过,想着替小乔姐姐分忧,便主动护送萧公子回房。”
小乔语气添了几分厉色:“那位萧公子容貌清俊、性情温雅,你少往前凑,免得失了分寸,落人口实。”
萧依依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她心中通透,知晓这两名丫鬟对自己存了别样心思。可她本就是女扮男装,半分风月私情都沾染不得。更何况此刻重中之重,是查清杨清的真实身份。
她提灯转过月亮门,回到暂住的院落。刚踏入屋门,一道黑影自房梁翩然落定,悄无声息,正是循着五星印记赶来的凤卫统领凤九。
“主子。”凤九压低声音,躬身行礼。
萧依依将灯笼轻搁在桌边,抬手按了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你来得倒是迅捷。”
“追踪大阵骤然消散,属下心中不安,唯恐主子遇险。未得主子撤离指令,不敢贸然召回崖上众人,便交由凤舞暂代管控,属下循着印记火速赶来。途中偶遇天杨,大致摸清始末,便即刻奔赴此处,后续咱们的人马,会随天杨母子一同赶来。”
“做得稳妥,起身回话。”
“是。”
萧依依移步窗前,推开半扇木窗。晚风裹挟着凉意涌入屋内,吹散了席间沾染的淡淡酒气。
“当年杨沥青重伤濒死,得李家父女相救。李云于他有再生之恩,朝夕相伴间互生情意,他便就此抛下一桐母子,入赘李家。如今李云再度身怀六甲,腹中孩儿已有数月身孕。待一桐母子归来对峙,前尘旧恨尽数翻涌,一边是亏欠多年的妻儿旧情,一边是相守至今的家室新生。这杨沥青,实在可恨。一桐母子半生苦等、满心牵挂,到头来进退两难、受尽煎熬,当真是一段难解孽缘。”
凤九听罢,眉头紧蹙,垂眸沉思,不敢妄言一语。
萧依依抬眸望向他,语声沉静:“今日我与李家父女初见,相谈甚欢。李儒佳老爷子性情宽厚,李云心性纯良、无辜无错,腹中孩儿更是无辜。且她胎相已稳,月份不小,已是二胎。倘若骤然对峙决裂,好好一户和睦人家,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尽数倾覆。”
凤九听得心头紧绷,冷汗暗生:“属下愚钝,不敢妄断,全凭主子定夺。主子如何吩咐,属下便如何行事。”
萧依依垂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即刻前去拦截,暂且拦住一桐母子,不许他们贸然与杨沥青相见。咱们的人马暂且驻扎在庄外山间。你将杨沥青当年被救、隐姓入赘的完整真相,尽数告知一桐。且替我转告她,我便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无论她做何种抉择,我皆全力支持。杨沥青亏欠她母子多年,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行事需留余地、委婉周全。待时机成熟,再让一桐母子与名剑山庄核心众人,以登门拜访之名,与杨沥青正式相见。一桐母子苦守半生、痴等多年,杨沥青亏欠的情分与岁月,终究要一一偿还、付出代价。”
凤九躬身领命,身形一晃,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未过片刻,院外传来细碎的丫鬟脚步声,轻叩房门,柔声唤道:“萧公子,厨房备好了醒酒汤。”
萧依依敛去眸中深沉思虑,重拾从容温和的神色,扬声应答:“放在门外石桌之上便可,有劳了。”
门外丫鬟微微迟疑,终究不敢贸然推门,轻放下汤碗,躬身退去。
萧依依静立窗前,遥遥望向李家后宅的方向。今夜一席酒宴,几番闲谈,让她思绪万千。人情世故,最是难偿。李家父女仁善赤诚,救人于绝境危难。若对方是奸邪之辈,倒也简单,直接覆灭清云山庄,制服杨沥青、废去其武功,押回名剑山庄便可。可偏偏整件事纠葛至此,人人皆有苦衷,处处皆是两难,左右皆是无辜,最是棘手难断。
她缓步走出厢房,端起石桌上的醒酒汤凑至鼻尖轻嗅,确认并无异样后,小口小口缓缓饮尽,再将空碗归回原位,转身回屋,闭目静思调息。
两日后,萧依依麾下的凤卫亲卫尽数抵达,悄然驻扎在清云山庄周遭的山林之中。李一桐母子也收到了凤九传来的讯息,知晓了前因后果、一切始末,只静待萧依依的传召吩咐。
凤九、凤舞作为萧依依的贴身近卫,光明正大地住进了清云山庄,寸步不离守在萧依依身侧,悉心服侍。二人的到来,恰好硬生生挡下了围绕在主子身边的一众烂桃花。庄里那些素来心思活络、总想借机攀附、暗自偷窥觊觎萧依依的丫鬟们,彻底没了可乘之机,个个暗自懊恼,有苦难言。
这两日,萧依依过得闲适安稳。闲来无事时,她便在山庄内游山赏景,或是陪同李老爷子父女品茶闲谈,偶尔陪着李老爷子对弈棋局、共用膳食。几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李家父女皆是心性仁善、温润随和之人,待人宽厚谦和,不仅对萧依依礼遇敬重,便是对山庄里的仆役下人,也向来温和体恤,从不苛责打骂,庄中上下皆感念其恩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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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庄中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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