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罗城,好运来客栈。
自打啸穹衔信飞归,转眼已是十余日光景。
宋志身上的伤势已然大体痊愈,慕远之也大有好转,能够下地缓步走动。
“主子,咱们府内出了极大的纰漏,属下几番思忖,依旧理不出头绪。此番外出查账,分明就是一场蓄谋的圈套。那些黑衣杀手,摆明了便是奔着取咱们性命而来的。我方随行人数、行路路线,就连临时动身的时辰,竟全都被对方探听得一清二楚。主子,往后务必要多加提防。”
慕远之神色沉肃,低声禀报。
“远之,此事我早便心中有数。暗害我的人,不外乎大伯与三叔二人。只是他们平日里掩饰得极好,藏得太深。就连我身上这缠身多年的奇毒,想来也是出自他们其中一人之手。”
“主子总算想通了。属下原先便一直觉得,主子所中之毒实在蹊跷。咱们乃是百年医药世家,府中药物历来层层查验,外人哪里能够轻易瞒过重重耳目?敢对未来家主下手投毒,还让这毒缠绵数载,始终寻不到解法。大老爷与三老爷嫌疑最重。只是属下从前不敢贸然直言,唯恐主子动怒,反倒落个搬弄是非、挑拨骨肉亲情的罪名,徒增主子心中烦忧。”
慕远之话音落下,便缓缓垂下头颅,眉眼间满是顾虑。
宋志缓缓抬头,指尖摸索着,轻轻攥住了慕远之的手。他眼底蒙着一层因眼疾而生的朦胧晦暗,声音低沉沙哑,裹着深重的疲惫与自责。
“错不在你。你我一同长大,自幼便跟着鹤叔习武朝夕相伴,你们父子的品性为人,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你我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同骨肉,你于我而言,从来都是最亲的兄弟。”
他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添了几分怅然:“自我中毒之后,视力一日差过一日,视物愈发模糊,便愈发贪恋身边仅存的温情,也格外看重家族安稳。此前种种蹊跷,我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心底不愿相信,一味自欺欺人。此番生死危机,才算彻底打醒了我,可这份清醒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念及逝去的众人,宋志喉头微哽,满心愧意翻涌:“一众忠心护卫随我出生入死,如今却尽数因我殒命。若是我能早一点醒悟,他们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个个都能好好活着,安稳归家。是我愧对他们,心中万般惭愧,亦万般自责。”
慕远之看着自家主子落寞颓丧的模样,心头酸涩,连忙温声劝慰:“主子万万不必这般苛责自己。护主子周全,本就是我等护卫的天职本分。待咱们平安脱险、重回故土,便多发抚恤银两,厚待一众兄弟的家人,好好安抚照料,也算不负他们的忠心。眼下最要紧的,是主子身上的剧毒。属下观那位萧公子为人坦荡,行事稳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宋志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与戏谑:“你与这位萧公子不过相识数日,不过是承蒙她出手相救、为我们疗伤续命,便这般信她?”
“主子,属下并非草率断言。”慕远之挠了挠头,神色认真,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属下也道不明缘由,便是心底的直觉,笃定她是可信之人。”
宋志闻言,心头微一动,故意故作打趣,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哦?这般看来,你待她,倒是比待你家主子我还要亲近?”
慕远之闻言顿时嘿嘿傻笑两声,神色憨厚,眼底带着一丝懵懂的羞涩,老老实实开口:“主子,这不一样的。属下……属下格外偏爱她的触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温温的、轻轻的,反倒让人心里踏实,就是感觉怪怪的,从未有过这般异样。”
闻言此话,宋志心口骤然一沉,心底猛地咯噔一下。
普天之下,唯有他一人知晓,那位行事飒爽、医术高明的萧公子,根本不是男子,而是一位藏起红妆的女娇娥。
他心底骤然生出一个念头:莫不是远之这愣头青,竟是对她动了凡心,看上人家姑娘了?
方才积压在心底的愧疚与沉郁尚未散去,一抹莫名的烦闷骤然攫住了他的心神,方才些许平缓的心境,瞬间沉了下去,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
慕远之将他神色骤变尽收眼底,顿时懵了,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满心茫然不解。自家主子素来心思缜密、思虑深重,他向来知晓,可他实在捉摸不透,好端端的,主子为何陡然不悦。
方才谈及一众殉身的兄弟,字字皆是锥心之痛,他都未曾见过主子面色这般难看阴沉。
心头疑惑难掩,慕远之放轻了语调,小心翼翼低声追问:“公子,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或是属下哪里说错话了?”
宋志纷乱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他猛地回过神,察觉自己方才已然失态,连忙敛了心神,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藏起,语气仓促地掩饰道:“无事,只是方才走神,想起了些杂事。你安心休养伤势,我先回房了。”
“是,公子。”对方温声应下。
宋志满腹心事折返自己的房间,心绪纷乱难平,坐立难安,在屋内反复踱步,片刻坐下,片刻又起身,始终无法沉静。
李一桐为他安排的护卫川子立在一旁,将他这番反常举动尽收眼底,只当他是身体不适。自家主子早前特意叮嘱,务必好生照料宋家主仆二人,分毫不敢怠慢。他见状连忙上前,恭敬开口:“宋公子,您可是身子不妥?属下这就去通报一桐管事前来为您瞧瞧?”
“不必。”宋志抬手止住他,抬眸轻声问道,“你家主子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川子思索片刻,如实回道:“回公子,属下并不知晓主子的行踪,想来该是由云一陪着外出闲逛了。”
“原来她此刻不在客栈中?”宋志眸色微动,低声追问。
“正是。”川子误以为他急于想见自家主子,连忙说道,“公子若是想见我家主子,属下这就传话下去,待主子归来,便即刻前来拜见您。”
宋志没有应声,只是木然颔首,连自己心底的念头都无从厘清,茫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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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纠结的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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