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替你挡过

废弃的关隘横在两座矮山之间,是从小镇回宗门的必经之路。城墙是土夯的,荒了二十年,墙面爬满了羊胡草。夕阳从城墙的裂缝里漏进来,把整座关隘照成暗金。空气不动。苏北冥已经拔了剑。

云曦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他回头看她的瞬间,城墙上空的晚霞裂了一道缝。云没有裂开。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下来,速度快到云来不及散。

是一只血隼。

翼展两张桌子拼起来那么宽。羽毛暗红,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下面漏出血色的磷光,像有人在空中搅了一勺化不开的血。它的眼睛长在正前方,接近化形期,已有灵智。

苏北冥剑身上的蓝光在黄昏里炸亮,亮到他能看见剑脊上自己眉骨的倒影。他把重心沉到右脚,剑尖往上抬了两寸,对准血隼俯冲线的必经点。五年前他需要想才能判断一只妖兽的轨迹,现在不用。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血隼从城墙上压下来。爪尖对准了苏北冥。

它在空中做了一个急转,翅膀削下来的风把城墙上的羊胡草连根拔起。几根断草飞过苏北冥的剑尖,被剑刃上的蓝光烫成灰。血隼的身体贴着城墙的弧面快速拐到苏北冥身后,爪尖朝他后颈猛地抓下去。那一抓的时间,短过苏北冥转身。

他把自己整个人丢出去。剑尖朝前,手臂绷成一条直线。但他的膝盖还在弯,弯着是为了落地之后能立刻变向。他已经做了两套动作的准备了。

但他只做完了一套。剑尖离血隼的翅膀还差一个身位,它的爪尖已经撕开了云曦左臂的白袍。

云曦在他转身的瞬间就挡在了血隼与他之间。

白袍从左肩碎到手肘,碎成布条。血顺着云曦的小臂往下淌,先滴在袖口剩下那圈残布上,把白色浸成深红,再越过布边往下坠。第一滴血落到她脚下泥土里的时候,泥土吸得干干净净。第二滴落下去的时候溅了一小粒泥点在她鞋面上。

苏北冥的眼睛瞬间变了。

深蓝色的光从瞳孔最底涌出来。像海底裂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里的蓝压过了一切。他的头发往上飘,剑身上的蓝从淡蓝变成深海的颜色。发梢被灵力吹得根根直立,脖子侧面有一根血管鼓了出来。他的身体在动,但他的眼睛钉在了她手臂那道伤口上。定住了。他在看她袖子碎掉之后露出来的手腕内侧。那几道幽冥渊的黑印还在。

苏北冥抬起了右手。

他的灵力从剑身上轰然炸出去,形成一道蓝色的冲击波。冲击波脱离剑刃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像冬天的冰河从底层往上裂了一道。形状不像剑。像一片鱼尾。巨大的,弯曲的,往下压着空气的弧。冲击波撞到血隼身上的时候,血隼消失了。像一滴墨水落入一片比它大无数倍的蓝水,吞得干干净净。地上落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灰,灰里还冒着几丝极细的黑烟。

苏北冥的剑垂下来。剑尖在土里拖了半寸,划出一道浅痕。他的呼吸在喉咙里滚了四下才咽下去。

他转身。

云曦捂着手臂。她从袖口撕下来的布条开始渗血,白布浸成深红。她捂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但血还是从指缝中间往外冒,顺着她的指关节滴到地上。

“你疯了。”苏北冥抓住她受伤的手臂,力道大得他自己没察觉。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云曦没有抽回手臂。她看着他抓在自己腕子上的手,看着他手背上因为用力过度绷起的青筋。他的手很大,抓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几乎合拢了整个腕子。他的掌心里还有刚才蹬地时沾的碎石粉,碎石子硌进了她皮肤里。她没有说疼。

“你也替我挡过。”

苏北冥的手僵在原地。他抓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他张了张嘴。

“我什么时候……”

云曦的眼睛闪了一下。只一瞬。烛火被门缝里舔进来的风晃了一道,晃完自己稳住了。她把话咽回去的速度,比往回咽一口滚烫的馄饨汤还快。她抽回手臂,自己摁着布条止血。

“没什么。”

苏北冥站在关隘的土墙边上。血隼的灰还没被风吹干净。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那撮灰往前推了半寸。他看了一会那撮灰,然后转回来看云曦。

云曦蹲在旁边给自己疗伤,白光从她掌心里渗进伤口。伤口在合拢,但速度很慢。幽冥渊妖兽造成的撕裂,皮肉被撕开的同时边缘在缓慢黑腐。她的灵力正在一层一层清理。清理的速度追不上腐蚀。白光每推进一厘,黑腐就往回挤半厘。她的手很稳,但额角有一粒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了半寸。

他蹲下来。

想也没想,伸手按在她伤口旁边一寸的位置。蓝光从他的指腹渗进她皮肤。他不会疗伤,但他能做一件事。他调动蓝光在她伤口周围封了一层水膜。水膜是一丝一丝织上去的,像蜘蛛织网,先从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顺时针绕一圈,再逆时针绕一圈,两圈叠在一起之后水膜的厚度刚好能让黑腐的扩散速度慢下来。幽冥渊的腐蚀靠伤口接触外界水分扩散。水膜把这条路切断了。

云曦抬了一下眼看他。她觉得自己的伤口好像烫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给你的伤口封水。”他说,“它能吸水进去。吸不过我封在外面的。”

云曦看着从他指腹渗出来的那层蓝光。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普通人封水膜需要从空气里提取水分,需要灵力的精准控制,需要一个时辰以上的练习才能不把膜封到自己手上。他不需要。他指尖这层蓝光本身就是水的本源。幽冥渊的铁能抽走一切普通水的温度,但拿这层蓝水没办法。它不是这个世界水循环里的东西。它属于三万年前的混沌海,是他血液里带着的。

她低下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不能让他看见表情。

两个人蹲在废弃的关隘旁边。一个捂着手臂,一个用蓝光封伤口。夕阳从城墙裂缝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苏北冥的影子比五年前宽了一圈。云曦的影子还是原来那样,白袍轮廓在夕阳里发暖。他盯着墙上那两个影子看了几息。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他的肩膀影子压过了她的肩膀影子。他把目光移开,继续封水。

回宗门的路上,天色从暗金沉到深蓝。

两个人走的是山路。经过这片林子的时候苏北冥认得路,早上从这里穿过去,北山脚的妖气还没散,树皮的黑色比早上浅了一点点。林子里有夜鸟在叫,叫一声就停,停了再叫,节奏像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更。

云曦走在他前面半步。她没回头,右手自然垂着,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黑印已经退了三分之一。左手按在右臂伤口上方,每隔百来步就压一下,像在确认伤口还在不在。

苏北冥没有说话。他跟在后面,数着她的步数。从关隘到听澜阁要走三千两百步。他以前数过。从听澜阁到后山废修炼台是一千四百步。从听澜阁到寒潭是两千零四十步。从听澜阁到她房门口是九步。这些数字他都记得。

走到听澜阁院门口的时候,石榴树的影子已经被月亮拉进了院子。云曦在门槛上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下他的偏房窗口。然后推开了自己的房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她没有说晚安。他也没有说。

当天深夜。苏北冥站在云曦房门外。

他已经站了半炷香。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他可以听见她翻书的声音,很轻,灵力翻法,书页没碰到手指就自己翻过去了。她在用左手翻,右臂伤口还没好。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看完了,然后书页又翻了一下。

“你也替我挡过。”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第四十七遍。每一遍他都在记忆里搜对应的画面,每次都是空的。五年来他替她做过很多事:劈柴放在阁楼下,把窗台上的桂花糕碟子收到荫凉处怕晒干,她开会到深夜没吃晚饭让鹤归捎一碗粥。但他没有替她挡过任何东西。从筑基到现在,每一次危险都是她站在他前面:秘境里的蛟,北山脚的结界碎片,幽冥渊的斥候,今天那只血隼。每一次都是她。他没有替她挡过任何一次。

那她说的是什么。

他把手按在门框上。木头是凉的。夜风从院墙翻过来,石榴树叶子在响。门缝里的灯灭了。云曦睡了。

他在门外又站了一炷香。然后走回偏房,把黑铁碎片放在桌上,灰袍挂在床尾。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像多了一层薄痂。他用指腹搓了两下,搓不下来。他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冲了手背,血迹化了,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水滴在缸沿上的声音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从木缝里漏下来的月光还在,和五年前第一次住进这个房间时一模一样。他盯着月光,脑子里反反复复交替着白天在小镇两人吃馄饨时轻轻碰过的手,和她说的“你也替我挡过”。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他从来不敢想的东西悄悄的爬了上来,他怎么按也按不住。他睁着眼睛,听着隔壁院子里石榴树的水脉从树根缓慢地往上爬。水爬过第五根枝桠的时候停了一下,继续往上,一直爬到他头顶这片天花板上方的那根枝桠,和月光汇到了一起。

第二十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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