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竹马竹马(三)

翌日,陆南溪起了个大早,时差没倒过来的后果是精神已极为疲累,可身体的生物钟却不允许他立即睡下,只能阖着眼,混沌地度过漫长的夜晚。

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下楼时,陆南溪恰好撞见刚从房间出来的庄晓,四目相对,视线都落在对方难掩疲色的脸上。

庄晓同样没睡好。

根据昨晚陆南溪的表现来看,似乎并未听见他同秦流风说的话,但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总觉得陆南溪一定已经知道了点什么——那些他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东西。

但他又并不知道陆南溪到底知道了多少,冒然去问的话,要是陆南溪其实并不知情呢?

他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又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陆南溪:这件事牵涉甚广,不管我还是楚哥,都不希望你参与进去,所以你还是不要了解为好。

但要是陆南溪瞒着他独自调查呢?

几番纠结之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覆来翻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度过了半个晚上。

幸好最辛苦的那几年熬夜熬出了经验,第二天除了面色有点差之外,精神倒十分清醒。

“没睡好?”

庄晓率先打破沉默。

“时差。”陆南溪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一边下楼,“你呢?”

庄晓沉默几秒。

“或许你的时差传染给我了?”

陆南溪停下脚步,满脸写着“你是睡懵了了吗?”

“先生,”阿姨端着两个盘子走出厨房,又向庄晓笑道:“陆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餐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豆浆油条小笼包,牛奶三明治吐司面包片,中式早餐和西式早餐一应俱全,腾腾的热气弥漫。

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阿姨一边俯下身摆好餐盘,一边念叨:“不知道您的口味变没变,先生说西式和中式都做一点,您快尝尝。”

“好香。”陆南溪耸动鼻尖,拉开座位,颔首:“辛苦阿姨了。“

阿姨笑呵呵道:“不辛苦。”

陆南溪:“阿姨也来吃点吧,做了这么多,我和阿晓肯定吃不完。”

“阿姨已经吃过了,”阿姨照例给庄晓端来一杯咖啡,“先生,您的咖啡。”

咖啡的酸涩席卷味蕾,强势冲淡了晨间的倦意,庄晓喝完一杯咖啡,陆南溪正好吃完面前的三明治。

“不合口味吗?”

一直关注着身旁之人的庄晓停下动作,问道。

“没有。”陆南溪低头理了理衣角的褶皱,正襟危坐,“很好吃,阿姨的手艺很好,我吃饱了。”

随后礼貌地向阿姨也要了一杯咖啡。

庄晓侧目道:“我记得你以前更喜欢中式的豆浆油条和小笼包,看来在国外待的十二年,还是改变了你的口味。”

“连曾经说过又苦又涩的咖啡也能接受了。”

陆南溪正捏起方糖钳,往热咖啡里夹了三块方糖,闻之动作一顿,解释道:

“昨晚没睡好,今天去楚家,总不好哈欠连天的吧。”

庄晓唔了一声,垂眸望向热气腾腾的杯口,若有所思。

解决了早餐,两人一同前往楚家老宅。

楚家本家的老宅——用“庄园”来描述或许更准确,盘踞在十几公里外的山腰上,依山傍水,几乎霸占了整座山,以彰显这个庞大家族的恢宏气派。

除了逢年过节、生日宴会这些特殊的日子,楚北河会遵循必要的礼节,象征性地拜访外,其他时候都不曾踏足。

他回的家从来都不是这座金碧辉煌的房子,只有庄家隔壁的楚家别墅、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才是属于他的家。

车辆行驶在宽阔无人的马路上,逐渐远离了城市,葱茏的草木取代了高楼大厦,肆无忌惮地伸长枝桠。

明净的车玻璃窗前,一条柏油路无限延伸,蜿蜒而上,仿佛一条青色的蟒蛇,环绕在山腰间。

晨间的雾气还未散去,仿佛滚入水中的牛奶,乳白的雾霭弥散,楚家老宅高大的穹顶隐约可见,一弯浅浅的弧度,点在浓墨重彩的山林间。

楚北河素来讨厌那个地方,他说那个地方粉饰得再华丽,也掩盖不了令人作呕的腐气,犹如一颗漆了蜡的烂苹果,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烂发臭,招引蚊虫苍蝇乱飞乱叫。

庄晓从前不以为然,这么恢宏气派的一栋房子,风水地段、规模建制、家具布置都极佳,别人羡慕还来不及,楚北河却避之如蛇蝎。

现在看来,楚哥说的的确分毫不差。

他同陆南溪先后下了车,穿过在挂了白帆的大门前站定,跟随管家的指引,来到清冷肃穆的大堂。

一具漆得发亮的棺材落在正中央,楚家人零零散散坐在一旁,少的可怜。

对于楚家的各路亲戚,楚北河很少提及,更多时候采取不闻不问的忽视态度。

但庄晓同楚北河交往了这么多年,对于他们的事,或多或少有所听闻,不说百分百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但至少十之七八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庄晓扯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抬眼看去,除开装模作样的,以及连装都懒得装干脆不来的,会真心为楚北河的离开而伤心的,屈指可数。

好不容易平息的怒意再次上涌,庄晓垂在身侧的手摸了摸别在袖口的蓝宝石袖扣。

那是楚北河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除开本就价值不菲的蓝宝石,上面还刻有他的名字缩写。

这是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他怕丢,一直收在首饰盒里,直到今天,才得以重见天日。

他又想起楚家最近冒出来的私生子,一份DNA鉴定报告,楚家多了一个直系血缘的少爷,楚家老爷子多了一个亲生儿子,楚北河多了一个弟弟。

庄晓的视线在那张略显稚气的脸上转了一圈。

这位可怜的私生子据说是楚家老爷子年轻时一夜情惹下的风流债,母亲勉强将其抚养至成年,体力精力大不如前,实在负担不起两个人的衣食住行,才带着刚成年的儿子找上楚家,认祖归宗。

这是流传的说法。

楚哥刚离开,楚家便把人认了回来,同样在大家族中长大,庄晓明白,这个私生子弟弟实际出现的时间应该更早。

楚家老爷子和他的妻子谢萱,也就是楚北河的亲生母亲,他们是互惠互利的商业联姻,两人并没有多少感情,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相敬如宾,除了培养楚北河之外,互不干涉和打扰。

不管楚家老爷子在外面养了多少小情人,只要不搬到明面上,公开打楚家女主人的脸,其他时候,谢萱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楚北河掌权后,楚家人怕得罪他,不敢拿到明面上说,私底下早已“暗通款曲”,等待相认的机会。

“怎么了?”

见庄晓神情微妙,陆南溪停下脚步,扫了眼厅堂中的人,目光锁定在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衣着素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庞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青涩和稚嫩,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眉下是一双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的眼睛,像两颗着了过多墨色的玻璃球,光泽之下是一层密不透风的黑幕。

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那张脸与楚北河至少有七分像。

“没什么,我们先进去。”

庄晓重新带上社交面具,抬脚跨过门槛,冲少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低声耳语道:

“那个是楚家刚认回来的孩子,叫楚影。”

少年对视线意外地敏感,抬起头,与正在打量他的陆南溪直直对上视线,眼睛亮了亮,快步走来。

“我听管家爷爷说今天有客人来,我就知道是庄晓哥你。”

名叫楚影的少年热情地伸出手,如果是刚才的他是一场阴冷潮湿的梅雨,那现在的他便成了梅雨季后晴空万里的夏日,没有一丝阴霾。

他同庄晓握了握手,又转向陆南溪,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想这位就是南溪哥了。”

庄晓皱了皱眉:“你怎么……”

陆南溪昨天刚回来,两人都十分低调,庄晓和他不过点头之交,不该这么快得知陆南溪的消息,除非……

少年抿唇微微一笑,带着一点年幼者在年长者面前特有的羞涩,解释道:

“我听哥哥说过,他小时候有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一个叫庄晓,另一个叫陆南溪,后来南溪哥因为身体原因出国治疗,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楚影言语间满是对他们三人的熟稔。

“这个时候和庄晓哥一起来看他的,我想一定就是哥哥口中另一个童年好友了。”

提到楚北河的死,他眼帘微垂。

“哥哥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我相信他会的。”

握住少年的手,陆南溪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

*

找到你了。

华月逐指尖点在刚写下的名字上。

这位不听话的——重生者。

他来的这趟收获不错,趁着刚才握手的肢体接触,系统很快锁定了他要“铲除”的目标。

楚影那些话说的巧妙,彰显他对三人之间关系,暗示他与楚北河不错的关系——毕竟楚北河不是那种会随便和别人提及私事的人。

加上楚北河唯一的亲弟弟这一层身份,不动声色地拉近关系。

要不是华月逐是当事人的话,都要信了他的谎话了。

楚北河根本没有和他说过那些话,但现在死无对证,死人可不能从棺材板里蹦出来反驳他。

【他接近庄晓情有可原,为什么还要接近陆南溪?】

系统蹦到华月逐手边,看着笔记本上“楚影”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忍不住问道。

按照原定的剧情线发展,庄晓先是在楚北河的帮助下度过最大的难关,然后再历经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挫折,结交新的好友,扩大公司规模,拓展商业版图,最后成为一家独大、只手遮天的商界大鳄。

无论楚影想做什么,都绕不开作为主角的庄晓。

而“陆南溪”在剧情中从未回国,出场率几乎为零,只活在别人口中。

系统想不到陆南溪有哪一点吸引了楚影的注意。

【陆南溪和楚影一样,没有按照原定剧情的轨迹走下去,光是这一点,足以让楚影主动试探一二。】

华月逐在“楚影”名字旁边加了个小括号,标上“重生”,一边完善资料,一边说道。

【一个内心极度渴望权力却无力改变的野心家,当他拥有了掌控未来的能力,他的控制欲和野心将会迅速膨胀,如果他发现陆南溪成了不可控的变数,你说,他会怎么做呢?】

系统平静的电子音陡然拔高:【宿主,他要对你动手!?】

【嘘——】

华月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责怪系统的大惊小怪。

【放心,你可别忘了,我现在是“陆南溪”,但也不仅仅是“陆南溪”。】

况且,他可是很期待与楚影的对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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