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北河的葬礼是在一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巨大钟罩,倒扣在头顶,黑压压的乌云挤在一起,互相推搡、堆叠,势要榨干空气中的氧气,沉闷得厉害。
葬礼地点选在楚家后山,送灵的队伍走的山头另一侧的大路,汽车也能通行,而庄晓、陆南溪两人选了另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这条小路与三人有一番渊源,是他们野外探险,一步步走出来的。
先是被踩成一个雏形,走得次数多了,成了一条黄泥路,后来他们的探险路线被家长发现,仍屡禁不止,才演变为青石板路。
随着他们逐渐长大,陆南溪出国,庄晓、楚北河忙于工作,青石板路也慢慢被遗弃在山林间,无人造访。
现在它重新迎来了访客,却不愿意如先前那般温顺,杂草藤蔓霸道地横贯在小路中央,不肯让步半分。
沿苍青色的石板小径一路上行,低矮的灌木苍翠夹在两侧,终年饱尝雨水滋润的枝叶异常繁茂,探头探脑,阻拦行人的脚步。
陆南溪拨开视线前方探出的枝叶,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
“累了吗?”
走在前面的庄晓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落后几步的青年,视线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顿了几秒,手往一旁的大石头上一指。
“我们可以坐在上面歇一会儿。”
庄晓常年坚持锻炼,走这一段山路如履平地,而对于身体孱弱的陆南溪来说并不轻松。
“不用。”
陆南溪左脚搭在上一级台阶上,抬手擦了擦额上细密的冷汗,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呼吸,又说道:
“我还好,继续走吧。”
说罢,加快脚步,闷头赶路。
庄晓不再多言,守在原地,等陆南溪跟上。
陆南溪低着头,视野中落满各种绿色,深绿的青苔、嫩绿的树叶、碧绿的蚱蜢……一只手倏地闯入这片绿意。
他缓缓抬头,庄晓冲他抬了抬下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拉着你。”
又怕他拒绝似的,补充道:“这样走得快点。”
见陆南溪睁着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盯住他,庄晓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脸,把登山杖擦干净,将一头递给陆南溪。
“用这个。”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也便于行走。
陆南溪点点头,拉住登山杖一头,顺着另一头牵引的力道迈步。
庄晓放慢速度,慢慢吞吞往上走,思绪渐渐飘远。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和楚哥瞒着家里跑去万峰古寺,爬山爬到一半,我实在坚持不住了,他也是这样拉着我,爬完了剩下半程。”
那时陆南溪生了一场病,住院治疗,他们探望完病人后,一拍脑袋,头脑一热,决定去古寺为病人祈福。
万峰古寺位于青阳市最高山,当地盛行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山顶古寺为仙人下凡所建,承蒙仙人庇佑,方圆百里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前来祈福之人若诚心祈求,仙人受虔心所感,便会降下福泽,为其驱逐灾病。
两个十四岁的小少年走走停停,爬到山顶,有模有样地学着前面的大人双手合十跪地,鞠下身子,虔诚拜了三拜,再顺时针绕仙人像走三圈,最后求来一张平安符,用红色福袋装好、穿上红绳后,送给了陆南溪。
那时的他还是个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挫折的小少爷,实在走不动了,干脆就地一坐,赖在地上,一边揉酸涩的小腿,一边抱怨路太长,根本看不到尽头。
忆起往昔,再回到现在,他不会再抱怨路程太长,后知后觉属于孩提和少年的路太短,如今早已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回不到从前。
楚北河走得太突然,突然到明明已经看到了他的死亡证明,看过了他的尸体,内心深处还没完全回过神,还没完全相信他已经永远离开了。
“我好像一直都在依赖他,他走在前面,我就安心地跟在后面,因为无论我做什么,做的好还是做的差,都有他在后面帮我兜底。”
楚北河贯彻了他人生的前半程,从小时候一起玩耍嬉闹,到长大成人后经营公司,他走的每一步都有楚北河留下的痕迹。
旁人都说楚北河性格强硬,雷厉风行,像淬刀的炽火,难以靠近,但庄晓却觉得他更像澄明的流水,慢慢渗入生活的缝隙,难以察觉,又总能及时出现。
庄晓扯扯嘴角,苦笑道:“你看,当时说好要帮你求平安福,要不是有他在,我肯定会半途而废。”
正当庄晓兀自陷入惆怅时,手心的登山杖传来微弱的拉扯感,转头向后看去,陆南溪落在他身后几个石阶之下,从脖子上勾出一个物件。
精致小巧的小红布袋吊在红绳下,时间淡褪了原来的殷红,那抹变了形的红色随青年的动作晃动,犹如在铺天盖地的绿意中燃了一簇火焰。
青年唇角微微翘起,抬眸看向正上方的人,眼中明晃晃写着:你看,你最后还是做到了。
“这个确实很灵验,”陆南溪把平安福塞回衣服里,“我现在都舍不得让它离开我了。”
看着青年亮晶晶的眼睛,庄晓压在心头的负面情绪瞬间一空,握住登山杖的手紧了紧,别过脸,继续向前。
“有用就好。”
接下来一路无言,两人登顶时,送葬的灵车已经到了。
山顶的风有些大,黄白两色的圆形方孔纸钱洒落一地,又打着卷,幽灵似的在脚边游走、飘荡,纯白的灵幡展平,如波浪般荡开。
夕阳渐沉,远山与天际划开一道交界线,那轮圆日将交界线上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层层叠叠的山林也不幸免,着满余晖。
漆黑的棺木被众人簇拥在中央,残阳在棺木镀上一层艳红,如血一般在表面缓缓流淌。
唢呐锣鼓响成一团,高亢嘹亮,从山顶席卷而下,群鸟从枝头惊飞而起,越飞越远,直至化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视线中。
伴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山顶白纷纷跪倒一片,跪倒在无数旧坟前,立起一座新坟。
灰白的墓碑立在坟前,黑白遗照上的青年有一双凌厉的眼睛,眼尾上挑,眉飞入鬓,在灰暗的颜色中也显示出夺目的神采,宛如缀在无垠月色中的寒星。
陆南溪同庄晓静静立在一侧,与照片上的青年遥遥相望。
他们不是近亲属,因此也不属于那片白色的队伍,倒像是两个袖手旁观的局外人,眼睁睁地看着棺木沉入黑洞洞的大坑中,被纷纷扬扬的泥土淹没,填入地下。
两山之间,那轮橙红的太阳彻底沉没,像熄灭蜡烛上的火焰,火苗最后“嗤”的跳动一下,天色便暗了下去,照片上的人也随之沉入黑暗。
楚影站在队伍中,从人群肩膀的缝隙中看见了两人的身影。
陆南溪与庄晓并肩而立,最后一点光朦朦胧胧地打在他身上,在身后拖成一道瘦削长影。
青年沉默地站在那里,面容苍白无血色,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一抹附在地上的影子,形销骨立,虚无缥缈,唯有一双眼睛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青年抬眼,目光精准得像是一柄手术刀,直直射向楚影,锋利的刀尖割开他的皮囊,把他**裸地剥出来,加以冰冷的审视。
等他再看过去时,陆南溪已经收回目光,落在新建成的坟墓上。
风吹得鬓间碎发向后摆动,属于夜晚的凉意灌入领口和衣袖,他脖子微向后缩,压低下巴埋入衣领,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向下扯过衣袖,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刚才那一眼好像只是楚影的错觉。
但有那么一瞬间,楚影觉得这个名叫“陆南溪”的病弱青年才是那个不怀好意的人,犹如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迫不及待地亮出满是毒液的尖牙,等待猎物落网。
楚影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
华月逐也打了一个寒噤。
【山顶真冷,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场闹剧?】
现在这具身体自幼体弱多病,身体素质实在比不过其他人,吹一点风,全身都又僵又冷,冷得人直打哆嗦。
而他已经在山顶上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冷风——为了参加自己的葬礼。
华月逐就这么看着自己的身体装进棺材,再埋进土里,最后站在自己的坟前,与自己的黑白遗照遥遥相望。
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他整个人状态逐渐麻木,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在楚影看过来的下一秒,他其实就感觉到了,无奈脸被风吹得有点僵硬,也不知道在楚影眼中成了什么样子。
幸好表情调整得还算及时,应该没有露馅。
这小子重活一世,多长了几个心眼,警惕性太高,恐怕还留有后手。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华月逐不会贸然动手,他更习惯耐心等待机会,等他主动接近,再把人“干掉”。
【宿主你再坚持一下,预计还有半个小时结束。】
系统蹿出来,蹦到华月逐脸侧,蹭了蹭以示安慰。
【你怎么知道的?】
【云部长给我安装了最新插件,现在我可是最先进的人工智能!】
系统很是自豪地给华月逐介绍了它后台庞大的数据库和强大的计算能力。
【基于各种数据结合现实情况……】
系统叽叽喳喳地为华月逐讲解,兴奋地在宿主头顶蹦来蹦去。
【……这样就能预测出葬礼持续时间了!】
然后咱们月逐在山顶继续吹了一个小时的冷风(bushi)
*地名均为虚构
*参拜礼仪部分参考佛教(如顺时针绕三圈),本文描述并不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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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竹马竹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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