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处,左右岩崖万仞,绿树覆盖其上,中间连着几排的草木屋子,屋旁有一山河蜿蜒,云间炊烟正浓。
符纸缓缓停在了这一片,不再有所动,许白术收起黄符,往里边走。
正午阳光正盛,山仞矮草几无阴影,一群孩子撒丫子从一间屋子里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前两个脸上晕着几点墨迹,还有几个叽叽喳喳打做一团,推搡着从屋里滚了出来,年岁较小的率先倒了下去激起一地的尘土,闹得欢的几个哈哈一笑打闹着四散而去,回家吃饭去。
魔气笼罩下,却是一副生机盎然的图景。
“这个哥哥是谁?你不是我们这的吧?”
相比那些年岁大又捣蛋的孩子,眼前这个看起来显然更乖顺些,他从地上站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尘,看见了缓缓走进来的许白术,打量着他。
“你也是从外面来避难的吗?”几岁的孩子又问了一句。
“避难?”
“对啊,我阿娘说外面有吃人的妖怪。”小孩明眸皓齿惹人喜欢,瞪着水汪汪的眼睛说得非常认真。
许白术蹲下从储物灵袋里拿了一只竹蜻蜓给他,“不是,我家在南边,发了洪水什么都没了走了好几天,看到炊烟才到了这里。”
小孩犹豫半晌接过了竹蜻蜓,下定决心道:“阿娘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但是我很喜欢,我带你回家吃饭吧!”
许白莞尔问道:“你说外面有妖怪是怎么回事?”
小孩边带着他往前走,拉过他悄咪咪地说:“我见过,晚上的时候,几个鬼影在外面飘,我娘说他们是鬼魂专门挑长得好看的小孩子吃,吓得我晚上都不敢出去了。”
这哪像是域魔干的事,分明是防着孩子乱跑编的胡话。
小孩带着许白术走到一屋前,推开木门对着里面喊道:“阿娘,我回来啦!”
屋内妇人边放饭边道:“我听见了,青儿,快进来吧。”
后屋门外又进来一人,一身棉布长袍洗的褪了色,边沿也被磨得起了线,男人后背背了一捆柴,边擦汗边进来道:“云娘,柴火到了!”
妇人瞧见,赶紧放下了手里的活引上去帮忙卸柴,“辛苦相公了。”
小孩见着兴冲冲地奔上前去,“阿爹!”
男人留着八字胡须抱起孩子,满意笑着,妇人却在旁抱怨道:“砍柴也不知道换身衣服,哪有穿长袍去的,又是我来洗!”
男人倒也不气,温声道:“刚放了孩子们的学,这一来一回岂不耽误时间,劳烦娘子了。”
妇人娇嗔:“你总这样给我添麻烦,都过来吃饭吧。”
男人从善如流地坐到桌边,去逗弄孩子,“青儿今日书读得如何呀?”
青儿一点头,“对句、字文都看了。”
男人笑呵呵地说:“等你再长大些,为父该给你个起个正经好名字,就像你王勇哥哥,他虽然顽劣,我给他取了名后也稳重了不少。”
青儿瘪瘪嘴没说话。
云娘去给劳累了半天的丈夫夹菜,“累了半天了,来,吃饭。”
屋内三人其乐融融一时间仿佛像没瞧见他似的,直到青儿对着他喊道:“哥哥,你快过来。”
妇人转头见着他,眼神不可察觉地一闪,笑着道:“你是青儿的朋友,来一起吃吧。”
清汤碧涧又有忘忧鸡,桌中还放了一只烤熟的山鸡。
“先吃肉,昨天山里刚抓到的,新鲜的。”妇人抬眼温和地看着他。
许白术灵脉流转,眼里外焦里嫩的垂涎突然变得黑黢黢,令人反胃。
腰间储物袋里的黄符有感轻轻颤动。
许白术放下筷子,心里异常冷静,“山里清苦,饭菜却是佳肴,我听说这附近有妖物?”
妇人不以为然呵呵笑着,向他劝菜:“吓吓孩子的,这里是冀国边境,到处打仗,怕他乱跑罢了。说这作甚,吃饭。”
许白术不耐再看腐臭,手指轻扣桌面,一手轻轻搭在了灵囊上目光灼灼,“有句话你说错了,这里确实是冀国边境,但是在一年前已经是梁国的版图了。”
妇人轻轻抿嘴,怅惘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听说小先生从南方来的?”
“是。”
“风光如何?”
“山川绿水,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妇人眼神迷离陷入沉思,“可小先生方才说发了洪水。”
许白术语气平和,“这话我可没和夫人说过。”
“夫人向往的,那自然是从前的样子,对吧?”
许白术抬眼,“一张很好看的画布。”
妇人眼里不曾示弱,掩面笑道:“那又如何?”
许白术心平气和却目目光炯炯,“魔封被破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会来,所以让青儿来当这个引路人,这只山鸡早就是一团腐肉,吃下去只怕也活不长久。”
“你利用魔封吸收生人灵气编出来的一场梦,停留在你最想回去的时光,除了你,他们应该早就不在了吧。”
妇人目光骤缩,面容渐渐抽搐瞳孔血丝弥漫,“你给我闭嘴!”
魔气奔涌,血色瞳孔昭然若揭,四围的场景全部止在了刹那,“小仙人,本想让你安心顺遂地死,你却不识好歹!”
“你的爱恨不该是理所应当残害他人的理由。”
黄符已动,即刻化千丝,束住了席卷而来的魔气匹练,许白术以腰发力向后迅速翻身躲过。
右手青冥斩出一道雷火,魔气被尽数化去,“去!”青冥剑应声而动。
域魔在他的领域内拥有最大的机动性,草木翻飞青冥剑指间,留下一道破空残影,遍寻不得。
隆——
草长莺飞,阳光明媚尽数消散,无尽的灰黑将日光替换了过去,四周皆是死气,幽怨灵魂黑云压城般将他包围。
嗞——
一道魔影袭来,擦着短剑与许白术错身而过。
魔影裹挟着魔气反身追击迎面再度撞上雷火,相撞间雷火渐暗,魔影越挫越勇,如同昨夜的密林群魔欢宴。
一击过后,许白术迅捷后退,就凭光天化日之下魔气盖过天日,眼前这个魔影显然比昨晚遇到那几个不成器的厉害很多。
与此同时,一阵寒意凉风贴着许白术的脖颈。
魔气匹练擦过脖颈,皮肤被刮出狭长的伤口,阴恻恻的寒意渗着伤口钻进身体,许白术手疾眼快一张净魔符丢出去,将下此毒手的小魔送去了地府。
“嗷——”
领头的感觉到了势力减少的威胁,魔影呼啸着扭曲了一张尖嘴猴腮的脸。
嗷嗷地打算再大战个几千回合,群魔嗷嗷间许白术原地速速布了一道封魔阵,金光咋起里里外外的鬼影黑气被围了个遍。
“谁要和你打架,自己打去吧!”
许白术悄悄摸了一把被划破的侧颈,内心为自己辩解,有道是擒贼先擒王,犯不着和下面的喽啰咬得一地鸡毛。
立刻御剑而走。
群魔被困,山坳依然不见天光,风里夹杂着默哀与咸腥,活像一片埋骨坟场。
许白术引着束缚黄符,往前走着,两侧山仞完完全全换了一个色,灰蒙蒙地撒了一层灰粉。
呼——
狂风带着尖啸,刺痛耳膜生生扎进神经,天下血雨,碰着脖颈更加疼了。
血雨弥漫,山壁间隐隐绰绰的黑点纷纷涌现,远看鬼影纷飞,近看全是山洞,里面确是层层叠叠的魔影,浓烈的阴晦魔气显得外面那只在过家家,数万魔影接二连三成片地抬着血眼看着他,张开了獠牙……
……
许白术此时真是后悔的眼泪无涯若水也盛不住,为了验证一本残卷下山找死,他一定是疯了,“喂,海仙?这任务我不做了!”
蓝色小兽托腮,“不能,拒绝本次任务或者任务失败,我们都会被抹杀!”
“你的王八条款呢?”许白术勃然大怒。
海小仙表示他也很想活命,“真的很抱歉,此任务不在契约条款内!”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海小仙:“……我本来就不是东西。”
……
血雨倾盆,魔影齐刷刷地飞出洞穴,一个接着一个张开獠牙带着吃人的怨念与死气,许白术硬着发麻的头皮,青冥剑瞬间镀上了一层寒霜……
“霜降!”
若水冻骨却依旧波涛汹涌,呼吸间寒气刹那,降下的血雨骤然冰封。
许白术隔着停滞的血色冰晶看到了离他三步远木讷止步的魔影,一丝冷汗顺着额角落下来。
“你们复仇的决心只有这么一点吗?他从南方来,他是梁国人!梁国刀剑下委曲求全你们可活下来了?!”
山腰上,正是那逃走的妇人。
天可怜见,这个南方就他随口胡诌的,跟这个什么梁国有个毛关系?
咔嚓!一声清响,许白术心道不好,垂死挣扎冷声喝道:“你们看看清楚,杀你们的长我这张脸了吗?”
妇人站在后方,凄凉怨恨地怒喝:“梁国杀人之时可曾考虑过平民百姓、老弱妇孺?给我杀了他祭魂!”
咔嚓——咔嚓——
破冰声越来越多,魔影纷纷向前,满嘴獠牙地活像欠了他们千八百两黄金似的磨刀霍霍向债主。
不好!
寒霜骤减,许白术来不及闪避,一道魔影席卷而来穿透了他的身子。
人死后怨念聚集往往化为魔影,魔影灵智不全,易被成魔操控,不入轮回,可附生人,扰人心智,易生梦魇。
冀梁边界的村落里,晚间点了蜡烛。
一个村民急匆匆地撞进一间草屋,着急惊恐地望着里面的夫妇二人,喘着气道:“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梁兵,快带着孩子们进山!”
火把点亮了村落,顿时烽火交加,云娘抱着孩子跑,在火堆里喊着,在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画面再转,山坳山洞里坐了一群老幼妇孺,年轻的妇人前后护着两个孩子,眼前长矛肃立止住了想要冲出树林的人群,梁军拖着血淋淋的尸骨丢到山谷里。
山谷口,梁国将军执刀,小将戏谑,几鞭子下去指着一个尖嘴猴腮版粗陋孩童问:“想活命吗?来杀了他!”
孩童欺软怕硬,瑟缩之下提了刀,教书先生至死无言,梁将们笑得敞亮,一声令下刀刀下落,天上下起了血雨。
云娘哭着跪下来求着守将,“将军,将军,我求您救救他们,救救……我的丈夫……”
画面交替,冀国从山坳里祭出了最后的飞鸟军旗……
紧接着数道魔影穿过无涯若水,皆是蒙难之时的不同场面,胸口被捅穿的、脑袋被砍下来的、被劈成两半的……
血光阵阵,翻江倒海,内府灵界震荡,割裂着带走了他几乎仅剩的灵力。
“出去!”许白术头痛欲裂,寒冰入骨,无涯若水波澜停息,大雪纷飞,境内境外,如出一辙。
鼓角揭天嘉气冷,山谷中的冰晶凝成雪花覆盖出一副雪景寒林图来,银装素裹,大雪飘飞,“大雪!”
许白术强行破境,他面色发白若寒霜,青冥长剑灵力满盈穿过群魔,青天一横白蓝,一剑横贯!
叮——
云娘被钉在山壁上,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血顺着岩壁淌下。
许白术眼神锐气不减,勉力走过去,面色复杂,“入轮回吧,我想了想,这应该是你最好的归宿。”
妇人好笑地看着他,“当初都说会保护我们,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臭君子!”
许白术看着怒目的妇人,片刻无言。
只认真看着她,浅浅地一字一句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要是真出了谷谁也救不了,若是等着梁军自投罗网,至少还有一线战机。那场仗应该打了很久吧,大家都走了,可你却活了下来。”
许白术送了她最后一记清心咒,“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清心咒像一道利刃击碎了她所有防御。
云娘惊恐,“我怎么还活着……怎么就我还活着……”
她瞪大了眼睛,喃喃发问,那个夜晚穿过时空那么清晰明了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痛恨悔恨憎恶自己,所以选择了遗忘,双手沾满的血腥气,一枪穿堂前头站的是,最后挡在她前面的是……
“我的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是…我的青儿啊啊啊……”
麻木着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她在落日回望这片血海,跪在梁军面前甘为俘虏,但她什么也没有了,半年盘恒她早就疯魔了,铁戟长刀,穿身而过,终是自己屠了自己。
她只想和丈夫孩子的血融在一起。
“他们在轮回等你,下辈子或许又是一家人。”净魔咒金色的纹路缓缓升起,怨魂洗去执念,入轮回。
群魔失去了主心骨,缓缓往山洞里退去,黑沉的天缓缓露出黄昏的夕阳来,看着让人舒服了不少。
随着许白术灵力耗尽,村落里的封魔阵缓缓散去。
许白术面色惨白,拄着短剑精疲力竭地原地坐倒,封魔阵里一道魔影远遁而来,血色眼睛直勾勾地,许白术余光尚未可及,只道倒霉虚弱间又被钻了空子。
可恶啊!
意识昏迷,又有一道矮小黑影扑到跟前来……
由远及近,好像是变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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