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不认人的白疏眠，脚尖却也不由自主在韩亦一双冷眸里一僵。

等回过神，她收回短暂的侧目，避着身前的那阵凉风，缓步上台。

【长宫】剧组试镜不会事先给人物剧本，进了现场只要求演员临时演绎导演准备的戏段。

而那座临时搭建的舞台狭小通透，三面打光，足够将试镜者向台上评审们展露无遗。

她拿到手的临时剧本很短，一眼扫去也没什么剧烈的感情冲突。

毕竟只是初试，大约保底摸清演员形象和基础技能。平铺直叙，演顺了就好。

演毕，副导演轻轻点头，投以一个看似肯定的眼神。

见她鞠了躬，目光若有若无还是飘忽向一侧，他也不意外的摸摸眉毛。

被那位压风头，他倒是心平气和，一点不觉得冤。

台上，灯光渐渐暗了些。

比起正对中央几位常驻试镜的老师，白疏眠的注意力的确不自觉地被角落里的女人吸引。

那双毫不遮掩，盛意的眸，仿佛正游离于众人之外，私底下勾勒着她的身骨。

背光而立，人眼里往往融不进多少光景，容易被一点形影占据。

倒退的光彩里，只见那人纤白指尖轻点在锦色桌布上，揉搓成圈。

等在场众人该说的说完，等着叫下一位进场时，韩亦倏然开口。

“报的是靖王妃，这么个角色......”

目光尺般从上至下量过，又原路回返向那副清隽的五官里。

“你年纪偏小。”

这次回来，她这位前任台词进步许多。

只是更具张力的独白背后，为她所熟悉的那副奶油腔调里混杂了沙哑的底色。

该软时软，肃然时亦掷地有声，曾经贸然跃进她心坎里的声音又垫了层技巧的润色。

韩亦唇角抬了抬，狭长的眼定格在她柔长脖颈下，清寒眸色随着一瞬轻咽而微晃。

短暂空白里，一对对目光讶然抛在两人之间。

香火里那座像忽地启口，愕然间无人不观瞻。

白疏眠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若是对方提起她表演时的纰漏，她都好虚心接受。

唯有年龄，是演员进退都无法精进的部分。

“看过剧本么，先不提后期的王妃历经家族变故而偏执阴郁，单说从风华正茂到雍容华贵......”

一双双目光顺着韩亦的声音而到来。

人人皆听出了言下之意：一个年轻，尚未经过作品考验的新人，能否能演出那样的转变？

白疏眠无疑看过原著。

不考虑后期再改编的因素，戏里年月将拉得很长，从年历二十的灾年开始，有整整三十五年。

王妃是其中滚滚洪流的一个典型，一颗爱憎分明的初心逐渐在苦遇中跌得不择手段，她的后半段人生，才是角色的灵魂。

副导演轻轻咳了咳，夹紧喉咙，憋住心里的话。

其实中年后的王妃可以找其他演员来演，只要面相合适，加上妆容，完全可以在某一集换人。

“还是说，你想演的只是一个角色弧光的原点，一个可有可无的前身，再往后如何与你无关。”

白疏眠下意识摇头反驳。

她之所以看上这个角色，当然也包括王妃那段触动人心的曲折苦暗。

而在这个女人三言两语里，自己能否胜任王妃少年往后的沉重岁月一事已然动摇。

也难怪，比起角色的分量，她一没资历，二又年轻，在报名时就犹疑过。

舞台一角阴影旁，白疏眠轻捏掌心，想的是自己演技尚非精湛，打动不了身处行业顶端的前辈。

尤其那人眼界该是很高。

......

事先，在场无人敢想，一场面试还能看到韩亦陪戏。

本都以为是影后以自己的方式劝她知难而退。

不想。

“再试一场，我陪你演。”

方才前几位演员进场试戏时，韩亦虽对他们毫无兴趣，也并非无事可为。

沈悦替她借了一沓试戏剧本，她一直翻着。

其中有一场正是靖王妃和主角祁姳的对手戏。

来试戏的，十个有九个都只是独演，偶尔会有试镜助理上台搭词。

这次的区别在于，试镜助理换成了韩亦。

等白疏眠轻轻点头表示准备好，她这才起身。

仅仅下了拉链，长衣代凤袍。一步步，不像是下场，而像是倒转许多年月，又登临多少高台的女皇。

而登上舞台的一刻，她们就不再有着戏内外的界限，而是皇后与宫女。

前一刻还告诉自己，这是她面过戏份最重的角色，哪怕有一分机会，也要争取。

下一秒，白疏眠已经无暇估计角色以外的一切。

远看那张还极为养眼的面容，披着灯光近前，一股侵掠气息劈头盖脸。

带着一丝辛辣的草木香水气，远则高娴难攀，过近反而丝丝缕缕地沁人。

绀青长衣披身，韩亦身材本就修长，还多踩一双高跟。

如果不抬眼对视，白疏眠的眉骨正好平近那高挺鼻梁。

“皇后......娘娘。”

“不看人怎么对戏。”韩亦颔首礼间低眸，看见的是一双比自己更低的眼，迟迟不起。

不是没认出她吗，如何又作心虚。

还是说下意识遇见她就逃，就像两年前。

包不住的冷意从草木间隙外泄，暗戳戳扎人。

离得足够近，白疏眠也意识到自己再不抬眼，光是盯着一双靴尖，也有无礼的嫌疑。

如此拾起目光，她顺带发现眼前皎白脖颈一侧似红似黑的一颗痣，如经年的朱砂深邃又迷离。

随后便是那张过于姣艳折人的颜，抿着的唇角若有若无的玩味。

虽然有点脸盲，但对于美丑的感知，白疏眠其实并不比大多数人迟钝。

这样的人离太近，让人生理上就会神经敏感，颈后紧绷。古书中所言精怪化女荡魂摄魄，令所遇凡夫驻步难移，大约也是如此。

但她终究比那些凡夫争气些——好几个呼吸间，白疏眠还能在脑海里寻得下一句对白。

台词刚出口，她便自觉语速偏快了些。

这场戏节奏本就难把握，彼时王妃和新立的帝后间暗潮迭起，言语里是互相猜疑与试探，又顾忌往日情分。

即便是到实拍时候，大概也是要仔细考量的戏。

时间仓促，她只来得及背词。而比起台词，如何表演多靠即兴。而即兴一事往往建立于经验上，她并不擅长。

对上眼，刚入戏三分，一介王妃已然受不住皇后威压。

想往后退一退的白疏眠刚萌生丁点想法，很快被一个眼色锢回原地。

“哪儿有怯人的王妃。”

白疏眠定下神，足弓不甘心地暗自蜷曲，理智倒是被迫认同。

戏里王妃和皇后针锋相对，绝不退让半步。

她若是想得到这个角色，眼前这位临时的“祁皇后”是必须踏过去的坎。

再打起神，台本里王妃的风凉话已经提至口边。

绕过挡路的祁皇后半身袍尾，“白王妃”眼尾微垂，双袖间掌心交拢身前，口舌正欲伶俐。

“这宫里天凉，娘娘可多留意，小心让哪阵妖......”

白疏眠随着台词而悠然晃荡的指掌正绕着那绀青衣袍边挑衅，猝然让人圈住收紧。

“风”字一口气还没散出来，韩亦虎口泠然一圈扼住她手腕，将人一个压身勾近半步，把那丁点尾音也惊得迎风散了。

看见那双眸里猝不及防的惶惑，以及掌心里陡然的一阵激灵，韩亦难言的满意间更提起兴致。

“风来往往助得火势，王妃这是提醒我哪堵宫墙后要煽风点火？”

蜷伏的刺，一点点被勾带出来。

台下，几位观众几乎忍不住拍手。

台上，白疏眠已然有些招架不来。

别人或许看不出端倪，可她已觉进退两难。

脚下，焦茶色的厚实靴尖抵着她一双单薄运动鞋的空隙，腰前，一对细伶伶腕口之上近乎蒙出湿意。

台词丁点没错——然而简略的剧本里光有台词，可没有这么细致的动作编排。

韩亦这点额外的发挥放在这样情景里，旁人绝说不上突兀，甚至合适极了。

前提是他们并非此刻台上的白疏眠，半副身体受人把驭，其中体悟只有个人知晓。

虎口指腹间，一牵一扯，力道恰好游走在情理边缘，多一分都会让人怀疑两人间竟有旧怨。

少一分也不至于让她此刻在腕边那温润冰凉的触感下无所适从。

......

白疏眠觉得这算是两三个月里自己表演状态最糟糕的一场试镜了。

比起对面那位，她自觉像是被迎面的风暴砸进土里的一根萝卜。

表演和台词都显而易见得青白，远不如她游刃有余。

若是对着那些木头人般的试镜助理念词，也还有调整余地。

而偏偏韩亦不仅搭词，还搭戏。

作为搭子而言，韩亦此番敬业程度近乎楷模，不仅台词耐人寻味，肢体上若有若无的熟稔进一步抹去了一切表演痕迹。

白疏眠朝着下台那道背影和台上鞠了个躬，灯光里埋着头。

相比于优秀的演员，她果然还是对舞台的适应力不足。

肢体上的意外碰触就足以让她宕机一会儿，再往后，所有的台词和表演她都接不住了。

舞台前方，传来一阵低沉掌声。

韩亦的影后从来不仅是靠那张脸，她的演技，还有那副得天独厚的嗓音都是对大多数同行的绝对碾压。

皇后威仪万分，在那三分威势七分显贵的女中音念白里，王妃竟显得人微言轻。

“演过舞台剧？”

面前，韩亦低低询了句，也不等人答又继续，“台词尚可，但影视剧更需要生活化的侧写和细节处理。”

将人近乎碾进一方简陋舞台里，她既没觉得能宣泄出某些长久的不愉，更没达成某种期许的报偿。

说不上来的念头，让她临下台前又回头。

“也许对你而言，宫女这样的角色比王妃更适合。”

收拾走人时，白疏眠想着大概率自己既得不到王妃，也选不上宫女了。

以她的身位本就基本止步宫女这样难以入流的角色。这场试戏后，给人留下的印象或许更糟。

廊道外，面对苏桐那双鼓励的眼神，白疏眠淡淡摇摇头。

......

这些年同类型的雷剧不断，但长宫出色的原著依旧让它在如此环境里备受期待，被称为开年剧组里的领航员。

剧组偌大的试镜厅里，虽然没人知道为什么影后要多此一举，但心底几乎都搬出了一张明镜。

影后大约是不喜这位新人的，方才的祁皇后举手投足里十足的压迫力，把新人排挤得近乎下不来台。

能接住三两句台词，已经算是她心大了。

某选角导演：“现在年轻的演员都浮躁，我们连配角挑选都得擦亮眼睛，错漏不得啊。”

剧务小鸡啄米：“还是影后眼光毒辣，之前还觉得她不错来着，没想到这么顶不住压力。”

陈副导酝酿了一阵，斟酌着开口：“选角也差不多收尾了......张导一直念叨着除了韩小姐来，这个角色谁都差了些意思。”

韩亦眯了眯眼，未置可否。

准备离开前的最后一眼，她回看向陈副导。

“如果让她通过了试镜，你会给她完整的角色吗？”

陈康反应了三秒，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刚走的那位姑娘。

他挥挥手：“哪儿能呢，这种角色......害，正如您说的，太年轻是不合适。”

靖王妃，无疑在剧里算个亮眼的角。

中后期黑白交融的人物曲线，无疑受到许多出道已久的一二线演员青睐。

说开了，是走内定的角色。

韩亦听他含糊那么一声，自知什么都不用多听，大步走了。

门口，沈悦抱胸靠墙。

“看够了？”刚刚戏没走完，她就看见沈悦从门框边探出额头和眼睛。

“什么......什么都没看见呢！”

沈悦叹口气。

“那边刚刚有个小家伙看胸牌认出我了，追着我要联系方式。”

耽误了。

沈悦咬咬牙根，她来没多久，光看见门口送出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接着韩亦就自个儿出来了。

什么好戏也没看成。

“你给了？”

韩亦垂眸，胆子这么大的新人不多见，敢追沈悦。

“给什么给，也就眼睛挺好看，一瞧就没前途。”

“人应该都还没走，喏，那儿罚站呢，一会儿咱们避着点，走后门。”

沈悦心想那人刚刚在她面前都缠了十分钟，要是看见韩亦还得了？

顺着自家经纪人两指纤纤，韩亦往角落看去。

清瘦的一道背影正揽着刚刚在她面前埋头不起的白疏眠，像及时的安慰，又像针对什么事侃侃而谈。

亲昵的动作扯乱了光影，显得假日酒店年久失修的灯条有些刺眼了。

半晌。

“名片。”

眼底暗色一沉，韩亦转过身。

沈悦白她一眼：“早就不带你名片了，再说了，你哪儿用得上？”

韩亦出门在外，哪儿还需要名片，刷脸足矣。

韩亦于是问一边的工作人员借了笔，指尖未经同意夹来沈悦腰间的行程册。

撕出张纸条，递回给她，轻喏一声。

“给谁？”

“追着你要联系方式的旁边那位。”

沈悦眼睛提溜一下就圆了。

她还要倒贴回去？

还有。

那是她挑了好久的本本，就这么被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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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