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都如梦还觉

“师尊,我做的好吗!”梦里稚嫩的孩童笨重地举起一把长剑,皱着眉努力回忆刚刚看过的招式。

宽厚的,温柔的手掌抚摸着她的额头,“欢欢最厉害了呀。”小姑娘骄傲地抱着剑,昂头挺胸像只打鸣的公鸡。

那时太阳挂得高,高高的照着。那时院子晒得暖,满院叽叽喳喳的声音。每当练剑不小心划了手,她总吵闹着跑进师尊怀里——

睡梦里晏长清将身子无意识地蜷起来,圈了满怀的佛铃木。她把自己缩得很小,衣摆张开着,唯双臂抱得紧。明明只有自己抱着自己,她仍笑着,仿佛真落入了什么不愿醒来的怀抱。

她闭着眼,等殷红色的衣袖拂过脸颊。再仰起头,睁大眼看看那个云里雾里的面孔。

“晏长清。”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那孩童慌张地抬起头,迅速转过头,温柔的怀抱消失了,一道狰狞的黑影向她逼近。

她想逃跑,两腕上却浮现镣铐,将她死死桎梏在原地。那黑影冷笑着,露出獠牙,露出嗜血的红眸。霎时间,似乎有千钧重的压迫砸在肩上,逼她不得不跪下,不得不闭上眼,祈求一切赶快过去。

“睁开眼!”

晏长清浑身一颤,再睁开眼时,自己已不是孩童模样。脚下是黏腻的触感,不远处有断肢,一只血淋淋的手,指缝里塞满了挣扎的泥土,根部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拔下来的。

血管软趴趴地搭在外面,腐肉翻出来,爬满蛊虫。晏长清低头,吸满血液的焦黑土壤顺着小腿向上爬,钻进伤口里,从内向外啃噬宿主。

晏长清奋力挣开,抬脚向前跋涉。四周箭矢上插着新鲜的头颅,眼珠睁得爆出,满面赤红,以极度恐慌的神色警示着人们止步。

远处一道气浪将人掀翻,晏长清继续爬起来,掌心攥满血泥。一个女人横抱古琴,肩上巨大的窟窿还冒着黑气,粉衣早染得红黑。

一人蘸伤口的血写符箓,一跃而起布下符阵。罡风呼啸而过,长袍之下空空荡荡,缺了一整条腿。

战场的中心,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金色阵法。苍生道心法的经文翻涌,阵纹与经纹层层叠加,极速旋转。阵眼之上,是一道瘦削的青色身影,活生生剖开自己的胸腔。

刹那间,绚烂的金光划破天际,驭魔渊亮如白昼。火光映在晏长清无神的瞳孔中,她还在向阵眼狂奔。如果再快一点,她就能把师尊从阵眼上换下来,如果再快一点……

猛烈的爆炸将晏长清震开,脑海中嗡鸣作响,她拼命想睁开眼,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苍生道,灵力源于众生,终归于众生,身死道成。

身化结界,永不轮回。

为什么?

晏长清想睁开眼,可她似乎遁入一片虚无之中。绝对的安静,才让精神的瓦解更排山倒海。

痛苦与后悔,迷茫与恨意。一切发生的匆忙,心口却空落落。她还没懂得什么是苍生,没明白师尊为之献身的道理,就早早看见了这条路的结局。

为什么?

她该感激师尊当年救下雪地里的弃婴,也该恨一个自私的人草草为她定了命运。

一个给了你生命的人,现在要拿走它,你是否有资格说不?

恍惚见,晏长清觉得自己没摔在地上,而是又落入了一个怀抱。有气息拂过面颊,温暖比疼痛先涌向四肢百骸,她拼尽全力半睁开眼,只能瞥见火红的裙摆。

啪嗒。

似乎有一滴泪砸在自己脸上。

像在脸上割开了一道伤口,火辣辣地疼。宴清缩得更紧了,天上挂满繁星,她缓缓睁开眼,辰星映不亮眼底。

“好疼。”

梦还没醒,总以为喊疼能有人应。淡淡的月光下,她依然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硌得骨头生疼。

为什么常常想起梦里那张早已模糊的面孔?晏长清呆呆地望着天上繁星出神,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不过因为她是唯一对自己好的人罢了,又恰巧自己冗长的一生,需要抱着那点少得可怜的温存挨过漫漫长夜,便也顺手将她在记忆里的模样一遍遍神化。到头来自己也分不清,是真实多一点,还是幻想多一点。

暗夜的星星一闪一闪,晏长清的思绪不曾飘回。她想着,也许自己真成了罪孽之身,没死在那场战役里真是她的错。若此刻放灵魂自由,它应当又跋山涉水,回了那处悔过地。

----------------

“啪!”

惊堂木一拍,说书人神采奕奕地捋了捋胡须,“至此,那道谪仙般的身影,立于喧嚷人潮之上,周身剑意汹涌。这场荒唐的比试才算落下帷幕啊。”

“你咋知道?你亲眼瞧见了啊!”

“那云鹤长老最后道歉了没有啊?”

“哎哎哎急什么,听老夫继续讲,”说书人将广袖一抖,慢条斯理道,“那云鹤长老啊被淮笙仙尊一剑伤得极重,口吐鲜血不止,却仍要求在弟子搀扶之下跪在演武场中央,大喊三遍‘小人对玄微仙尊不敬,罪该万死’。”

“所以,阁下究竟是如何得知?”开口的人面目清朗,与周围人同身着素白云纹长衫,腰间挂有玄铁令牌。

说书人斜睨他们一眼,了然几人应当是中原仙门中人。茶馆的一角,身披粗布的少女也注意到了这边,轻抿了一口茶水,眼底难掩向往之色。

为首的弟子机灵,忙补充道:“方才是师弟说话有失礼仪,望先生海涵——小二!上一壶你们这最好的茶叶!”

“哈,公子有所不知,”说书人向前一拱手,解释道:“我们这的茶馆啊有投影珠,只需派人携留影珠前往现场,便可实时转播。”

转念一想这人还算支持自己生意,说书人大手一挥,晌午的激烈场面便又浮现在众人眼前。

“这,便是老夫所讲的真实情况了!怎么样?没唬你吧?”随即抬手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角落里的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影像,留影因距离太远看不清人面容。

但那道身影,潇洒,凌厉,与记忆中的影子渐渐重合。

她生在普通人家,父亲是远近闻名的郎中,当年得知生得是个女娃娃,“嗯”了一声转身离去,没回头看一眼。

没人想过她养得活,五岁后才草草给了名姓,每日白术白术地唤。

她成了家里最不起眼的烧火丫头,等待她的命运,就是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小院长大,找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再去另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里活完剩下的日子。

一次听说邻村遇了魔气,有修士来降妖除魔。她艰难地爬上围墙,好奇地望着。

远处一众蓝衣修士皆跟在一白袍女人身后,她负手而立,背影单薄,却让人觉得躲在她身后永远是安全的。

当魔物从地底涌出,众人后撤,唯独她抬手,灵力瞬间将魔物包裹,片刻间恢复宁静。

风起云涌中,那人回眸,隔着几条街,似乎看见了墙头上的身影。

师白术从墙上滑下,跌落在墙角泥地里,心咚咚的跳。眼底灶台里的烈火十年也点不亮的光,此刻却熠熠生辉。

后来她才得知,那日的白衣女子是民间人人称道的三百年前的降魔战神。以至多年之后她再次遇见相似的身影,依然失神。

“像你这样的笨蛋,还想看医书!”

她的脸紧贴着江边肮脏的泥,死死护着怀里被撕扯地七零八落的医书。身边围着四五个长得高大的少年,抢得急眼了就围着殴打她。

“快给我!听见没有,给……啊——”

一支银箭破风而来,将为首的少年死死钉在树干上。余下几人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吓得忘了逃。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师白术感受着耳边有风呼啸而过。她费力撑起身子,抹开眼前的泥泞。

入目是鲜红的裙摆。再向上看去,那人逆光而立,日光刺地师白术眼底生了泪花,墨发如瀑,银色的面具覆盖住一半面孔,可露出的眼神,嘴角,处处透露着肆意张扬。

师白术张开嘴,一时间忘了出声。眼前的人,就像邻家小妹话本里写的,像她多年前见过的——英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剑眉星目,盛气凌人。

“英雄……”师白术鬼使神差地叫出了声。

听见这句称呼,那道红衣身影明显一愣,眼底浮现笑意,像是嘲笑。

“小姑娘,你喊错人了。”她蹲下身,姿态却还是俯视。可她看见面前的小姑娘摇了摇头,眼神坚定道:“没有喊错。姐姐,你是英雄。”

她无声冷笑,“如果我说,我刚害死了人逃到这里,还配得上你一句英雄吗?”她眼神里有不屑,有戏谑,没有半分对答案的期待。

看着小姑娘缩回去的脖子,心底那份肯定又坚定了几分,正欲起身离开,衣袖却被突然扯住。

“算。”

她缓缓抬眸,对上一双空灵的眼。

“不管你昨天做了什么,不管你明天要做什么,但你今天救了我。一天英雄,也是英雄。”

她起身的动作一滞,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竟也有一瞬涟漪。

“呵……胡言乱语。”像是为了把自己骂醒,低低的气音让师白术没大听清。

“英雄姐姐,你叫什么名字?”白术将头凑过来,仔细打量着眼前举止奇怪的人。

“……云欢。”

----------------

那日江边风的气息记忆犹新。师白术只记得揉着脸回家睡了一觉,第二日,村边便多了一间小屋。

云姐姐不常住在此处,每三月大概回来一两次。白术喜欢粘着云欢,缠着这个不爱说话的人讲各样降妖除魔的故事。

她凭着一副瘦得像竹竿的身体,握着一根长树枝,就敢站在云欢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她要做话本里晏长清那样降妖除魔的一等一的英雄!

云欢有一瞬失神,却还是淡然开口:“这世上没有英雄了。”

“才不是呢!”师白术挥了挥手中长棍,仰头指着北方一座远山。“话本里写了,那里,”像是怕云欢不听,她跑过来扯起云欢衣袖,固执地指着北方。

“那里住着一个活的英雄!”

师白术又跑到空地上,演示话本的描写“那人杀坏人只需要这样轻轻一挥,”她用树枝在面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就能劈出一整座山谷来!”

“还有还有……”

白术记不清记忆里的孩童比划了多久,却还记得云姐姐的眼神,很深很重。

她低头看茶盏里自己的倒影,那里倒映着迥然不同的一双眼睛。以至于时至今日,她仍然未能弄清,那时那双晦暗的眼睛,究竟想说什么。

她,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有这样一天:这一天,需要她用生命来传授,英雄的结局会是什么……

----------------

巨大的火舌不断逼近,罡风笼罩着周身的空气。

“云姐姐!”师白术瑟缩在巨大的米缸后,身上麻衣遍布鲜血。

此刻,她如同抓住了生的希望,干涩的气音低低喊出声。

云欢眼底闪过诧异,疾速跑来,扶起极度恐惧的师白术。周遭残存的魔气汹涌,来不及细想,云欢一把拉起师白术,符箓定其身继而猛然将她推出去。

“跑!跑的越远越好!”

身体不受控制地狂奔,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整座小小的村子,黑烟弥漫,血迹侵染透了茅草。

她很想哭,狂奔时只能看到天上的星星,一如往常。

为何一夜之间村庄惨遭屠戮。远方漆黑的天几乎要压下来,她恨,恨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面对敌人只做得鱼肉。

那江水涛涛,她听见的还是利爪没入骨肉的咯吱声;寒风扑面,她闻见的也只有令人作呕的血泥味。

直到她的体力耗尽,身体确定自己的处境已安全,师白术瘫倒在河滩上。

天边的星模糊不清,岸边的草香钻不进鼻腔,月下的心跳隐约可察。

师白术从地上爬起来,用尽浑身力气拍打江水,每一下都像打在棉花上。江水浸湿衣衫,直到寒冷成了痛觉,她把自己埋进泥地,睁眼至天明。

日光下所有阴影无处遁形,凌乱佝偻的身影向着残败的村落趋步。

脸上抹满了泥巴,师白术昂头凝望太阳升起的方向。砖瓦房烧得焦黑,家畜血淋淋地死在土路上。

师白术推开一扇扇门,没看见那道影子,心底悄然升起一份希冀。

她脚步向前,无意间踢到一个硬物,身影一滞。将这东西捡起时,师白术双手难以克制地颤抖。

师白术捂着心口靠在墙根,她把银色面具举得很高,自己缩在阴影中,面具曝晒在日光下。太阳透过窟窿射向眼眶,刺得人眼生疼。她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面具上鲜红的几滴血,师白术又不争气地想起那件火红的衣裙,和那道转身走向火海的身影。

“这世上没有英雄了。”

她从没相信这句话。可这句话不合时宜地响彻脑海,无疑让她曾经的想法更添几分可笑。

每一次,当她生出一点旖旎心思,命运就会弃她而去。

她最后望了一眼沦为废墟的村落,异常平静地走入群山。

有人注定被埋进那片死地。

她的无能害死了人,为己也为人,她该去复仇。而她也仍然想成为英雄。

师白术脚步踉跄着走入街市,已然有了去处。看着手上没来得及洗去的鲜血,一个想法在脑中浮现:

如果我今日是害死了人逃到此处,还有机会成为英雄吗……

嘈杂红尘将她吞没,她没停留,从此寻一句回音。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