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论剑的比武开幕,却再不见淮笙仙尊坐镇。于是淮笙仙尊意欲收徒的消息不胫而走,几长老听了,各有各的打算。
今日已是四时论剑第三日,晏长清才在晨会时露面。云鹤长老每日早会都朝中殿外眺望许久,今日似乎得偿所愿,但看着此人一如往常漫不经心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冷嗤一声。
宗主今日煞有其事,专门将弟子入宗大典推后了不说,又一脸神秘地强调此次晨会必须到场,有惊喜。
晏长清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入中殿,青色纱衣称得整个人飘飘若仙,唇色略显苍白,平添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
楚昀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面色各异的几人,心底又泛起一阵欣慰。
我小小云华宗,终于要焕发光芒了吗!
南冥的眼神始终落在晏清身上,似乎对楚昀接下来的发言不感兴趣。云鹤长老眉头紧锁,透着紧张。
“天元宗的宗主,褚启振,刚刚来信——”
楚昀半分不掩饰面上的骄傲,摩挲着下巴一脸沉醉。
闻及此言,几长老的目光才堪堪汇聚在他们宗主身上,有愿闻其详的意思。
“当然,我也已经回过信了,”
“什么?!”
“那宗主你喊我们来,这!”
楚昀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几人之间炸响。天元宗宗主亲自来信想必事件非同小可,此等大事岂能他一人做主。
云鹤长老的反应最大,一改往日人淡如菊的表演,眼珠瞪得极大,却还带着面前之人不至于做出太出格事情的期待。
晏长清也不免抬起头,广袖下的手指紧攥成拳,指尖泛白。她步步为营千算万算,最后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道坎,就怕这人一句狂言,让自己多年的布局功亏一篑。
“宗主,你就别卖关子了。究竟是何事?”南冥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率先开口。
云鹤长老忍住冲上前给楚昀两拳的冲动附和着。只是他嘴角藏不住的笑,让云鹤难以对他放心。
“褚宗主言,今年百宗天枢会,欲邀淮青仙尊与云华宗长老出席,共决凌虚。”
“那你……”
六道目光齐齐聚在楚昀身上。
云华宗虽名义上身居要位,却徒有镇北的虚名,实力弱小,多年受人冷眼。
中心仙门的突然示好为何原因大家心知肚明,轻松应下反而显得云华宗长久遭受的冷眼相待可笑十足。
而且,百宗凌虚,便意味着各宗门的优秀弟子甚至长老会被天元宗挖走集中,美其名曰延续仙门最强大的根脉,甚至演变出各宗门以能为天元宗输送人才为荣的趋势。由此观之,这也不失为云华宗提升地位的好方法。
楚昀的神色终于正经起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位,无声叹息。
他小心翼翼地望向晏长清的眼睛,无人回看,反倒安心。像是无人准许时偷拿糕点的孩童,眼底是恐慌也是欣喜。
“我已回信致谢,会请淮笙仙尊,随我宗一名长老准时赴约。”
楚昀松下一口气,暗自观察晏长清的脸色。毫无意外的,晏长清保持着不悲不喜的姿态,仿佛她对人间七情实无体会,对自己所做所为的事情不知其意。
世道告诉她该这样做,于是她便这样做了。
他期待所见的喜悦,抑或释然,无影无踪。
诸位长老各怀心思地离开中殿,唯独云鹤长老一言不发地留下,没人听见争吵,但心知必有一场争夺。
华阳长老盘算着如何托关系拿到这独一份的名额,苍梧长老倒显得十分有度量,对此漠不关心。
南冥小跑两步想要追赶上晏长清,只是她步履匆匆,似乎有意摆脱自己。
平心而论,她不想让救命恩人陷入任何漩涡。她自幼无父无母,倒霉被抓去魔界作祭品九死一生,晏长清却如英雄一般从天而降。
你不由分说地照亮我的世界,若我也要不由分说地回报呢。
晨曦铺满双眼,长路树影斑驳。南冥的眼眸映照金色的光芒,风过发梢,映照一个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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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晋弟子的择师大会不日进行,白月高悬时弟子客舍仍点着灯。
人人拿着一本宗门下发的小册子,作为他们选科择师的参考。
临沐做事大大咧咧,结果就是刚下发没多久的册子就忘了放在何处,现在只能和师白术一同挤在床上共用一本书。
“等一下,等一下再翻——”
临沐对着几页内容琢磨了半天,眉头蹙起,透着疑惑的圆眼在烛光下忽闪,俨然一副沉思模样。
师白术的手在书页上一行行划过,嘟囔出声。
“多情道,合欢道,红尘道,无情道……!临沐!你看你看,”师白术晃了晃临沐的胳膊,诧异地指着一个名字。
“云鹤长老,周寺明,他竟然修无情道。”
看着这个名字,师白术莫名觉得熟悉。“云鹤”是他常用于示人的姓名,他们接触也止步于传言与试心阶的一次见面,但师白术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她仔细回忆一番,也只记得云鹤长老与淮笙仙尊针锋相对,却也目睹窫窳神兽面前二人舍身相护。
这样一个人,如何做得到无情呢。
临沐似乎没理解到白术震惊的点,杵着她的手臂追问:“什么意思?哎你快说啊。”
“算了算了。你抓紧看吧。这么久了选好没有?”师白术自觉多说无益,将目光放回书上,催促临沐道。
临沐无趣地缩回脖子,只是挑拣半天就是抉择不出想修炼的道法。
天地玄黄,各道门以心之一字入道,参悟人生大道修筑心法,以提升自身境界。遂五行之术彼此相通并无壁垒,一人凭心法便可调动天地万象为己所用,五行之力便也与个人的心性相关。
二人接着看下去,道法之后著有此道杰出人才,“这个时迁是何人物,也修无情道,天元宗……竟然比淮笙仙尊还年长得多。”临沐不禁好奇。
时迁……师白术在脑海里一番查找,突然灵光一现。
话本里写过这人!
“我想起来了,她是天元宗目前最年长的长老,能力非凡。只是——”师白术眉头压得低,语气带着惋惜。
“只是什么?别卖关子!”临沐急得在床上直蹬腿,催促白术快些讲。
“只是话本里都说她的爱人死在了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甚至下阶封印也是她亲手参与封死的。”
临沐的催促声停下,人怔楞了一瞬。只是一面之词不可轻信,音调却还是怅然。
“那……她的爱人是——不对,她不是无情道吗?”临沐像是脑海灵光一现,口无遮拦起来,“杀妻证道?!”
师白术一阵无语,也不知如何解释。喜欢很简单,就像她喜欢云欢,喜欢临沐,喜欢淮笙仙尊那样;可是爱这一字,离十六岁的孩子还是太远了。什么样的感情是爱,什么样的人称得上爱人,她都无从可知。
“那个人,就是她的师姐,淮笙仙尊的师尊,也是那个身化结界护佑苍生的英雄。”师白术语速缓慢恳切,像是一边说一边思考着什么。
“哎呀你选不选,不选熄灯睡觉了!”师白术突然想起来正事,忙催促道。
“选选选!”临沐忙将书拉过,又开始仔细读了起来。
“逍遥道,归一道,涅槃道,问心道……”临沐越看越觉得头昏脑涨,此刻面对功课,她只恨不得去修什么毁天灭地道,再逼她学功课她就大喊一句“天地同寿”。
这样写在纸上死板的大道于她而言着实无异,“还不如把这些能人的画像印在上面,这样我倒是会认真挑一个好看的师尊……”临沐干脆大字型摊开,手臂搭在师白术背上,一副困倦模样。
师白术没笑话临沐,毕竟长得好看的嘛——脑海中某个念头一闪,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匆忙又翻了两页书。
唰唰的书页声吸引临沐翻身靠近,她好奇地凑过来,目光严肃地跟着师白术翻书的手。
苍生道。
三个字静静地躺在书最后一页的末尾,无任何缀余的解释,此道天骄也不过一个名字——晏长清。
六个字空空荡荡仿佛只是一句注脚,无论对于道义还是师者简介,再无更多描述。
临沐难得认真思考,有些迟疑地盯着师白术。“昔日苍生道辉煌无比,但凡留有半卷残页,也不至于人丁稀少至此……”
“可是……”
师白术眼神变得空洞。可是,至少晏长清还在,至少自己有机会抓住这个机遇。什么大道到底不过一条路,既然是一条路,有人相伴,总好过孤零零的一个人吧。
至于为什么……
“算了,那是以后的事。”师白术缓声但坚定道。“就算要学,还是让明天的我决定吧。”
临沐诧异地瞪大眼,简直觉得眼前之人执着的有些无可救药,顿时口不择言起来:“你这人怎么那么死板,虽然说搂过抱过,但你也不用……!”
——这样负责到底吧。
后半句话师白术没给她吐出来的机会,扔了书就来捂临沐的嘴。耳朵羞得通红,气急败坏道:“不是说好不许再提这件事吗!临沐你等着,我掐死你!”
二人的闹剧到执法长老勒令就寝才告一段落。四周寂静的只剩鸟叫与树摇,旁边的人似乎已经进入梦乡,师白术却还是憋着一口气睡不着。
她索性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胡乱套了件外袍,一路就着影子走到屋外。
树影悄声隐匿了她的身形,院子里的灯笼周围飘着暗红的荧光,天幕漆黑,明星寥落,远山起伏如波。
长寂峰。
师白术心里默念着。
皓月当空,薄雾掩映。照得人脊骨萧瑟,眼底也戚戚。她望着那轮圆月,伸出手。明明两指就能将其紧扣,可那偏是云间月,可见不可得,可念不可说。
她正出神时,树干后传来一阵异样的窸窣声。“谁在那?”
师白术捏紧外袍,壮着胆子靠近。
粗壮的枝干没挡住身影的蹒跚。暗黑的夜色中,一片红色的裙角,比方才那荧荧红灯更刺目。师白术脚步停住,连呼吸也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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