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一阵晚风从半开的窗扇吹进,吹散夏夜的燥意。
床榻上,云苓鸦睫轻轻颤了颤,睁眼,吐出一口浊气,在内里调息一番后,身上剧痛缓解大半。
“果然还是做宗主好啊。”云苓扭了扭脖子,松开盘着的腿。
在解决身上的伤痛问题后,她终于有多余的精力分到打量现下的住处上。
这是一间殿宇,琉璃瓦,古晶砖。
正中是一张接近两人高的两面绣屏风,隔开内外两室。
标准的合欢宗宗主标配居所。
曾几何时,她也住在这样的地方。
但现在,她只能住一个偏殿。
主殿是楼婉清住的。
比之偏殿,主殿还要豪奢三分。
“真想篡位。”云苓碎碎念。
走到窗边,近距离吹风。
风时有时无,云苓站了会儿,两条胳膊一抬,趴到窗台上。
同时,一张矮凳出现,供她安安稳稳坐下。
“也该来了吧。”云苓嘀咕。
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话落,天上一抹流光闪过。
紧接着,她便见一只流光鹤落地,蹦蹦跳跳朝主殿方向去。
“嘎吱——”
看到流光鹤,云苓抬手关窗。
窗内,殿中光线暗了下来,云苓背靠窗半躺,手一挥,一张凭几凭空出现,供她架手撑着脑袋,复盘今夜前发生的事。
首先,是流光鹤。
流光鹤是楼婉清的眼睛,这次来,应该是同楼婉清汇报它在姻缘谷的发现。
但不出意外的话,流光鹤应该什么都发现不了。
要是有意外的话,流光鹤则应该是帮她把锅甩到了那波今夜在春水流闹事的人头上。
毕竟,这鸟出了名的不大聪明。
或者说,其实挺聪明的。
但耐不住云苓过于了解它们,所以在有些事上,云苓反倒能叫它们成为自己的助力,以及……
云苓也只有亲眼看楼婉清用了流光鹤,才敢确认楼婉清虽然怀疑她,但并没有十足的证据给她定罪。
如此,也就是说,云苓还能苟一阵子,用不着和楼婉清急吼吼就硬碰硬上。
其次,是她的修为。
先前,云苓光顾着消灭有关她与千丝绕扯上了关系的证据。
结果最后却发现,最致命的一点,她漏了。
那就是在君姒和楼婉清这两个现在在她修为之上的人面前,她进阶是无所遁形的。
往日大部分时候,只有别人的境界在她眼中是透明的。
以至于现在,转变的太快,云苓的确没想到有一天,她的修为也会在大部分人眼中透明。
是故,以后若还有需要隐瞒旁人的进阶,看来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最后,是她曾经的躯体。
一点点往回想,目前最叫云苓感到膈应就是楼婉清将她曾经的躯体暗藏了起来。
本来,楼婉清只想过千丝绕是被人藏了起来,或者就是被楼婉清藏了起来。
但她从未想过,楼婉清不仅藏了她的法器,还将她曾经的躯体给藏了起来!
简直匪夷所思!
就算楼婉清有些她不清楚的小癖好,云苓也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不去藏旁人的尸体,偏偏要去藏她的。
难道楼婉清就不觉得恶心吗?
还是说,楼婉清看着死敌的尸身很爽?
不管怎么想,云苓都觉得楼婉清有那个大病。
不过……
云苓忽地坐直身,要是说,楼婉清一直想复活她,那对方暗藏她尸身就说得通了。
也许楼婉清就是想等有朝一日找到她的魂魄,然后再将她的魂魄还进原先的躯体里。
这般,只要再加以秘术,想必就能叫她……死、而、复、生。
可……云苓将凭几挪到脚边,躺平在地上,架高腿,心里清楚,那具不完整的身体是做不到死而复生的。
而这点,楼婉清现在应该也知道了。
所以她才会把主意打到她现在这副身体上。
当初楼婉清将她捡回合欢宗时,有一句心声。
她说:【拿此女为容器,盛云苓神魂正好。】
而今想来,大概就是因为楼婉清知道想靠那具放在冰棺里的残驱复活她已经没可能了。
“还真是一环套一环啊。”云苓感慨。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阖眸,打了个哈欠,缓缓睡去。
……
俗话说,坐班如坐牢。
翌日,云苓和楼婉清坐在一张书案两侧。
默契地,一个没再问对方到底因何眼盲,一个也没再关心对方到底因何进阶。
就这样,安安静静面对堆叠如山的文书,相对无言半晌。
半晌后,云苓开口:“宗主,这样不好吧……”
本来,楼婉清一瞎,云苓许多表情就懒得做了。
但现在,她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和想逃。
“没什么不好的。”楼婉清神色淡淡。
眼睛上,白纱还厚厚覆着,愈发叫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也听不到她在想什么。
没错,就是听不到对方在想什么。
云苓在和楼婉清相处久了后才发现,楼婉清不仅面上话少,连心声也少得可怜。
以至于她现在想找一个突破口都找不到,只能苦哈哈坐着。
接着继续跟人讨价还价,道:“宗主,但这宗里的文书理应是只有你能看。弟子实在不敢僭越。”
楼婉清让云苓帮她批文书。
可当初,云苓就不喜欢干这活。
每次一干,就是正事两刻钟,摸鱼两时辰。
所以现在明明都不是宗主了,但还要批文书,让云苓郁闷又不爽。
暗道,有本事连宗主的位子都给她坐。
要不然,谁高兴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理应不理应的,都是人说了算。同理,现在,我眼盲,叫你帮我批文书,我也可以算你不是僭越。”
楼婉清听了云苓推拒的话,轻松驳回。
这态度,看来是铁了心要让云苓帮她批文书。
云苓没法,只能拉下一张脸,心里冷哼,语气受宠若惊:“那弟子便听师尊的。”
说罢,她开始一边念这文书上枯燥乏味、冗杂无趣的内容,一边按楼婉清意思批注。
整整一天,云苓眼瞧着书案上的文书一本本减少,同时,也清楚感觉到她被吸干了精气。
破文书!死楼婉清!她记住她们了!
“现在陪我去沐浴。”
批完最后一本文书,楼婉清又有了新需求。
云苓软着两条胳膊,闻言,忍不住道:“宗主还需要沐浴吗?”
清洁术呢?手指动动就能用的清洁术呢?给她用啊!云苓贯是双标的。
但对上楼婉清,这次显然是双标要变单标了。
“你有意见吗?”楼婉清简短一句话。
云苓瞬间乖巧,熟练在别人屋檐下低头,道:“没意见。”
话落,她扶着人去后殿浴池。
浴池说是浴池,但更像是温泉。
云苓走在汉白玉地砖上,扶着楼婉清在水汽腾腾的浴池边坐下。
“宗主,需要我出去吗?”云苓觉得自己也该退场了。
结果,楼婉清还不让。
她双腿泡进浴池里,两手伸直,“帮我脱衣。”
云苓:“……”
您是眼瞎了,不是手断了!连衣服都不会脱了吗?!
云苓感觉自己大抵要被楼婉清逼疯了。
但碍于对方淫威,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伸手给人脱起外衫,然后是中衣。
关于中衣,云苓不得不绕到楼婉清身前,去帮她脱。
脱衣服时,二人难免肌肤相碰。
碰上时,云苓感觉楼婉清躲了她一下,同时,对方白得跟纸似的皮肤微微泛红。
难道楼婉清还对人触碰过敏?云苓若有所思。
但没思太多。
因为在她目光触及楼婉清皮肤细腻的小臂时,她起了别的心思。
她想给楼婉清种千丝绕。
如果可以的话,这次她想控制楼婉清直至系统交给她的任务结束。
【千丝绕。】
噗通——
云苓猛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就在楼婉清突然产生心声的瞬间。
【千丝绕若在她手里,她忍了一天,差不多该对我动手了吧。】
别说,楼婉清还挺了解她。
【也不知这岐月族遗孤懂不懂千丝绕怎么用。】
云苓:“……”
听到某个脏词,她脸黑了黑,眸光冷下。
随后,收起给楼婉清种千丝绕的心思,老老实实给人脱衣服。
中衣脱下,最后是亵衣。
亵衣脱起来那就方便了。
云苓手伸到楼婉清背后就要给人解带子。
怎料,手还没摸到楼婉清的背,人就突然一阵威压荡开,直接将她跟浴池隔开十数步。
“出去吧。”楼婉清语气沉沉。
云苓坐在地上看她,二人中间隔着茫茫水汽。
“宗主不需要我再侍奉您了吗?”云苓嘴角一弯,在察觉楼婉清隐隐透出的不悦后,心中烦闷一扫而空。
小样,没坑到她,气急败坏了吧。
云苓暗笑。
下一瞬,她被一只灵气凝就的手提住,丢到了门外。
门外,云苓坐在地上,望着砰的一声关上的殿门,整个人静止了会儿。
撇嘴。
心道,没意思,玩不起。
“咕咕——”
就在云苓对着空气打拳时,一只流光鹤突然从天上飞来,急刹车进院子里。
院子里,流光鹤摔了个狗吭泥,脑袋倒插在树丛里。
云苓见状,眸光一闪,目光先是落在流光鹤消失在树丛里的半截脑袋上,然后又落到流光鹤的屁股上。
流光鹤,流光鹤,鹤如其名,浑身上下翅羽都流光溢彩,尤其是尾羽,更如天边晚霞,美得绚烂。
虽说以前,云苓老吐槽这鸟花里胡哨,但吐槽归吐槽,心动其实也是有一点的。
——特别是对它的尾羽。
云苓老早就想拔这鸟的一根尾羽做吊坠,但一直苦于没机会。
可眼下,机会它自己送上门了。
云苓从地上爬起,慢悠悠走近流光鹤。
流光鹤听见脚步声,没觉不对,以为是楼婉清发现了它,当即叫唤:“家主,家中传信!家中传信!亓伯说——”
“闭嘴。”
一个声音倏然打断流光鹤。
流光鹤脑子短路了下,下一刻,整只鸟被一股力拔/出树丛,一个屁股墩坐到地上。
“家主……?”流光鹤怔了下,在看到树丛边上的云苓时。
“你……”流光鹤的眼睛一点点瞪大,“鬼啊!”
它扑腾翅膀猛飞,跳进站在房檐下、方才打断它话的楼婉清怀中。
“家主,我见鬼了。”流光鹤瑟瑟发抖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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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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