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发臭。
皮肉脱落,流出脓水,溶于大地。
云溯最后的一点意识,全都用来感受自己身上静谧进行的死亡过程。
微弱的魂火摇曳数下,最终熄灭,归于黑暗。
然而,他的身体虽然冷却,双眼却仍半睁开,平淡而执拗,似是不肯离开这个世界。
这是他第三次死亡。
因为没有按照天道的要求守在天命主角的身边做最忠诚的备胎,曾经身为万剑山剑尊的云溯遭受逆命反噬,修为散尽、筋脉全毁、名声扫地。
所栖身的万剑山更是几近灭门。
最后作为正魔两方停战的条件,他一介废人被交换到魔界,死于无烬渊新任魔尊的囚笼之中。
幽暗深处,一个光点显现,天道使者如前两次般再次降临。
【三次连败,剑尊阁下,没领悟到什么?】
已经死得发凉的云溯以灵体状态飘在自己十分难堪的尸体上,放弃往日风度,脸上是难言的疲惫和迷茫。
他望着自己死去的尊容出神,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句。
“我不该乱来。”
不该与主角相抗。
不该再做多余的、所谓不信命的可笑行为。
不该以为他的人生该由他掌控,致使自己得到一次更比一次惨淡的下场。
【你知道,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重生。】
天道使者语带嘲弄,话中泛酸。
若非云溯确实天赋卓绝、风华无人可出其二,性情经历又极为突出,天道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机会。
云溯伸手欲触摸尸体旁边的断剑鸣刃,却恍惚扑了个空。
晦暗无光的鸣刃无法同已死之主触碰,它见证过万剑山的毁灭,主人身败名裂,天下大乱之景,也一样耗尽了所有能量。
这次,云溯无选择,依从天道安排是唯一正道。
光点满意他略显灰暗而顺从的表情。
接着,一线光从中分出,突然刺入他的眉间。
这一线光来得尖锐,一瞬间重击灵体,进入体内四散刺破灵魂,纵使是身经百战的云溯,也险些叫出声,痛得刹时冷汗涔涔,半跪于地。
一朵半个拇指大的血色莲花印记,挣扎着在他眉间长成。
【剑尊阁下,给你一个好东西。】
【它会告诉你该做什么……别想着再次违抗,现在,你可以上路了。】
做完一切,光点随之消散。
云溯眯起双眼,目送其远去,扶住额头,唇角一撇,便是冷笑。
老不死的东西。
若不是光点抓不住,他就是诈尸也要逮住它抽一顿。
云溯最后回望一眼躺在地上腐烂得不成人形的躯体,想到许多未竟之事。
旋即,他不再停留,一掌直击中头顶百会,将最后一点灵体拍散,迎接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重生。
红莲的第一道指示随之下达。
......
天元三一一六年,冬月廿八。
山峰连绵,白雪皑皑,这也临近正道武力巅峰万剑山开山收新弟子、召开试炼大典的日子。
今次大典尤为特殊。
万剑山剑尊云溯提前出关,宣告天下,将在大典中选出其一收做亲传弟子,不拘任何出身。
正魔两道一时哗然。
无他,历任万剑山剑尊最早收徒也在得道千年之后。
然而云溯是历来最年轻的剑尊,两百岁都未到,正当鼎盛时期,怎么早早作起了收徒打算?
纵使各种猜测如云,相当数量的修真者仍是慕名前往万剑山。
山门外,十数个敞篷扎好,报名者络绎不绝。
“诸位稍安勿躁!依照次序排好队,十枚下品灵石领取一张报名表!请提前预备好灵石!”
掌门满面笑容,两眼放光地迎接着各方来客;他们提供的报名费是一笔,在万剑山买符咒灵器还有衣食住行的花销,又是更大的一笔。
常年因维修比斗场地和赔偿别派医药费导致入不敷出的掌门两眼含泪。
他对着人群里戴银面具、身披白色斗篷的剑尊师弟遥遥一拱手,密语传音道:师弟,师兄建议你每年收徒!
云溯感受着师兄如炬的目光,当作没看到。
掌门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望着云溯的身影。
今次出关,师弟一夕之间,行事与从前大为不同,不时显露出心事重重的神情。眉间更是多了一朵血色莲花。
最怪异的是,一向独来独往的剑尊,这次居然开口收徒。
别是走火入魔改了性子。
不,如今云溯还算正常,掌门心道约摸是自己想多了。
云溯没有解释,眉头的莲花隐约溢出一瞬流光。
【在弟子试炼上宣布收徒,引得主角未来后宫之一陆天河前来,你与其发生矛盾,最后导致陆天河在弟子试炼中落败,对你怀恨在心。】
这便是他要完成的指示内容。
其实,前三世每次指示都会出现,只是云溯要么忽略,要么敷衍。
无他,在云溯看来,陆天河修行不纯心不定,不用他出手,也难以通过试炼,自然而然会和主角结识。
只是如今是最后一次重生,他不能再如从前一般随心所欲。
因而,此次云溯压制修为,伪装成报名者混入其中,打算先行观察陆天河,想想如何“引发矛盾”。
“让开!让开!”
不远处,一阵吵杂声响起。云溯越过众人头顶,只见拥挤人群之中,四个身材高壮、衣冠有绣金麒麟的家仆正挪人开路,护卫着中央之人潇洒前进。
云溯眉头微蹙,辨认中间那人的模样,今日的主角终于驾到。
三大修仙世家之一陆家的嫡长子,陆天河。
陆氏以修仙界首富著称,手下聚集了当下大半的炼丹师,占据着十州七成的拍卖场,世称天下十分财,陆家占三分。
说起来,陆天河的命运亦让人感叹。
性情高傲的陆天河每每遇见主角,便捧着各色珍宝追在主角身后,像条忠犬摇尾乞怜,对方一颦一笑都足以撼动这个世家公子的心神。
并为了主角没少和云溯作对。
满身金玉走来的陆天河,目前还没碰到梦中情人,依旧是一副鼻子翘得比天高的老样子。
掌门见了立刻上前热情欢迎:
“原来是陆大公子,欢迎!”
陆天河此次来到万剑山,无疑为的是剑尊亲传弟子之位,对着掌门高傲回以一礼。
他轻拍手,一个颜色通透、泛着精纯灵气的碧色镯子便被家仆呈上,镯子外圈荡漾着一条流动的云纹,显然是个不凡的灵器。
一时间,众人目光纷纷投来。
云溯一看那镯子,又看师兄神色意动,心道要遭。
掌门师兄是个财奴,为钱财卖师弟的事不在少数;眼前如此大礼,已经足够把财奴迷得神魂颠倒。
陆天河扬起下巴,指着镯子笑道:“掌门,小辈奉上一份见面礼,微薄不成敬意。只希望天河能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同万剑山有更深的缘分。”
这话无非就是剑尊收徒,好歹给他们陆家嫡长子多留几分机会。
云溯闻言,剑眉压低。
陆天河和主角的狗没什么区别,临了了必然反咬一口,绝不可能。
然而,掌门眼睛已然笑成一条眯缝,手伸向镯子,张口就要同陆天河多多攀上交情:
“当然.......唔!”
一记空拳趁其不备打来。
云溯下手悄无声息却没有半点留情,隔空狠狠在掌门后腰用气劲打下一拳。
旁人自然不能发现剑尊的手脚。
如芒的威胁之感扎在后背,掌门不敢再多说,暗暗吃下闷亏,不舍地推回镯子。
“以你我两家的交情,这就不必了!至于缘分......”
掌门迅速扫过云溯森冷的脸色,手轻微一抖,转头尴尬对陆天河推辞道:“遴选规则都在表上写着呢,过了就和剑尊有缘分。”
万剑山掌门大转弯的态度让年轻气盛的陆天河瞬间不满,众目睽睽之下涨红了脸。
但来万剑山之前,家中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沉心诚恳参选,定要成为剑尊徒弟学到万剑山绝学。
加之家仆好言低声劝说几句,陆天河重重哼了一声,扯过报名表查看。
除了报名人要填写的信息,上面只有简单一句话。
[弟子试炼共三场。三日之后,十二月初一,开启第一次弟子试炼。]
这极简而仓促的风格源于“一时兴起”收徒的剑尊之手,敷衍而直接;就连抄写报名表的弟子,字体也相当狂放洒脱,无处不透露着随意之感。
陆天河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备受关注,如今被掌门拂了面子,又拿到这么一张敷衍的报名表。
很难说不被万剑山针对。
他当即抢过其他几人的报名表查看,竟发现都是一模一样。
这并没有让陆天河感到好过:
在万剑山眼里,他堂堂陆家嫡子竟然同常人没什么分别?
眼见着陆天河盯着报名表脸色愈发不佳,掌门立刻唤来弟子,让弟子送陆天河前往山中下榻休息。
这一举动多少给陆天河找回一点面子。
“......一来就直接能进万剑山,果然有背景就是不一样。”
周围的窃窃私语让陆天河心情略松,他总算是得了一些不一样的对待,便随手一扬,吩咐家仆给带路的师兄一点心意。
然而,那家仆刚应下主人命令,往后腰一摸,却摸了个空。
家仆战战兢兢上前汇报,陆天河一听,气血上涌,当即骂道:“钱没了?你干什么吃的?!”
一声大吼让云溯皱眉看去。
陆天河跋扈名声在外,本就不讨喜,如今赏人却没钱,不少报名者都跟着多说了几句闲话。
“放你娘的屁!我才他妈不会缺这点钱!”
周围人的议论让陆天河气得爆炸,当即一个耳光扇到家仆脸上,大声道:“在场的抓住贼,赏十块上品灵石!”
重金诱惑之下,不少人即刻动作起来,更有甚者,趴在地上作犬状嗅闻。
云溯静静居于其间,只瞧见混乱之中,一个瘦小的影子悄悄在人群中挪动,身影鬼祟。行走之间,隐约露出胸衣内一闪而过的金色。
原来如此。
小小年纪,能闯的祸却不小。
他拾起一片细长的落叶,指尖一弹,越过重重人群,直中那人的膝弯。
下一刻,孩子吃痛倒下,一个精美的灵囊从他怀中掉落,上面的花纹赫然是绣金麒麟。
眼尖的人指着陆家特有的花纹叫道:
“贼在这!”
众人一拥而上,四个家仆反应倒快,齐声一喝,顿时镇住周围一批炼气筑基的年轻人。
云溯穿梭靠近,一眼认出家仆修为皆在金丹巅峰。
他们四个如山一般,迅即围住中间一个瘦小干瘪、面部脏污、年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男孩。
此时,陆天河又气又急。
他今日被万剑山拒绝走后门,又在众人之前丢了大脸,心中认定是眼前乞丐模样的孩子带来的霉运。
他脾性又急,接过家仆抢回的钱,当即便道:“敢偷我的东西,打!”
主人一声令下,熟知他脾性的家仆不再留手,攥起拳头,一拳打在了孩子的腹部!
那孩子生生忍住叫喊之声,可一拳打得明明白白,谁都看得清下手极重。
云溯双眼睁大。
原本以为归还钱财,让万剑山弟子带走孩子处理即可——
陆家简直轻狂,那孩子甚至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有引气入体。
这一拳下去,若不得及时救治,只怕重伤呕血不可避免。
孩子捂着肚子,在地上颤抖打滚,似是疼痛已极。
陆天河不解气,一把提起他的领子,骂道:“贱.种!”
男孩被他勒得呼吸难受,连咳不止,一听这话,冷笑一声,一口血带痰迎面吐到他眼睛上。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得迟疑,打量着家仆不敢上前掺和;万剑山弟子上前要劝,却被家仆齐齐拦住。
“多管闲事,”陆天河觑那弟子一眼,愤愤抹去脸上血痰,将孩子往地上一扔,命令道:“收拾他!”
家仆嘿嘿一笑,四人即将同时打下。
突然,疾风穿梭,一道白光闪过,众人还来不及回想刚才发生何事,便只见四个家仆目眦欲裂,齐齐轰然向后倒下,不省人事。
陆天河怔然看着,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以为家仆办事不力。
他当下怒道:“废物!我自己来!”
他抽出宝剑,用力劈下,不想竟在空中一半,被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道硬生生拦住。
刚才诡异现象的背后之人终于显现,陆天河眼前之人一身白色斗篷、银质面具覆面,正是还在伪装身份的云溯。
他凝眸同陆天河对视,手指轻轻搭住对方的剑锋。
很弱的力道。
陆天河此时正属金丹前期,居然连压制修为在筑基期的他都完全无法相抗。
陆家在修真界名气不小,怎么给他打的基本功?
“停手。”
云溯自认为柔和地劝道。
哪成想陆天河对上他的眸光,只感觉冷漠蔑视侵入心底,眼前人居高临下散发着吓人的冷气,兵刃未现却暗含隐隐的威胁。
陆大公子从不受气,纵使直觉让他越发害怕,但积累的愤怒盖过理智,驱使着他嘶吼一声用尽全力压下。
这一惊一乍的用力也惊了云溯一跳。
就是恍惚的这一瞬间,他手上不慎,两指一掰,那柄宝剑便生生从中央断开。
云溯眸光一闪,亦是没有料到这等状况。
而陆天河,眼睁睁看着淬炼千剑所出的唯一一把最强宝贝被人掰断,终于吓得往后一跌,屁股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上方,戴着面具的人一个眼神也不曾给,冷淡地扫过一眼地上的断剑,仿佛把他当作垃圾。
实际上,云溯只是有些烦躁地盯着地上的断剑。
陆天河着实是一点就炸。
这算不算提前完成发生矛盾的任务?
不,等等。
这把剑,一眼可知价格不菲。
......没钱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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