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雷劈了。
这是周衍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在晴空万里、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一道紫色的闪电精准命中。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意识就中断了。再睁眼,便是阴沉沉的天空,以及四周嶙峋的黑色山石。
周衍,原身是一株荆芥。在灵气彻底枯竭的末法时代,他或许是存活下来的最后一个妖精。
末法时代,对于依赖灵气生存和修炼的精怪而言,是一场缓慢而无可挽回的灭绝。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再也无法支撑起它们的生命力与道途。
作为一株没什么攻击力的草本植物,他能顺利活到两百岁并化形,靠的不是修为高深,而是低调和谨慎。
意识到灵力枯竭,无法再提供充足的能量供给后,周衍迅速接受现实,混入人类阵营。在长达百年的时光里,兢兢业业地扮演着社畜的角色。
他朴实无华的梦想唯有一个:攒够钱买个小窝,安度晚年。
终于!在他二百岁这年,攒够了钱,付清了首付。
闭上眼前,他正捧着新鲜出炉的购房合同,站在路边抑制不住热泪盈眶;再一睁眼,他躺在荒郊野岭疼得动弹不得,积攒了两百年的微末修为,全没了。
内心不是不崩溃的。但作为一个成熟的社畜,他知道,崩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空气很呛,充斥着一种混杂而暴烈的能量,与他习惯的贫瘠灵气截然不同。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山峦,荒凉,死寂,只有风声呜咽。自己则躺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
不远处有一个山洞,洞口垂着藤蔓,看起来还算隐蔽。求生的本能让他拖着酸痛的身体,挪了过去。
山洞不大,但至少能藏身。周衍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背后紧贴着冰凉的石壁。
伤势比想象中更重。
天劫不仅摧毁了他两百年的修为,更在他的经脉中留下了无数细密的裂痕。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针扎的刺痛。
他长长舒了口气,尝试着集中精神。
作为草木化形的精怪,即便修为尽失,与大地之间的天然联系却不会断绝。他闭目凝神,努力捕捉着土壤深处那点微薄的生机。
渐渐地,一丝微弱的暖意从掌心渗入,沿着干涸的经脉缓缓流淌。
他引导着这源自本源的、微弱的生机之力,缓缓流遍全身。植物系妖精的自愈天赋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但那被天劫撕裂的经脉和空空如也的丹田,依旧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他所有的努力。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
运行一个小周天就需要大半天时间,随后便是强烈的眩晕和疲惫。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进行疗伤,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
偶尔清醒时,他会伸手探入怀中,触到边缘微焦的纸张。是那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看着上面略有模糊的字迹,周衍沉默了片刻,默默将其重新叠好,珍重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一周的时间在疼痛与昏沉中缓慢流逝。
……
在第七天,周衍终于感觉到身体的状况有了些许改善。至少,他能够勉强站直身体,缓慢行走而不至于立刻喘不过气来。经脉中的裂痕虽然仍在,但不再像最初那样随时可能崩溃。
而更强烈的,是难以忍受的饥饿感。过去的他早已习惯从食物中获得能量,如今修为没了,对食物的需求更加迫切。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扶着石壁,小心翼翼地钻出了山洞。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片刻。
依靠着草木精怪对灵力的天然感知,他仔细分辨着周围混杂的能量。这里的能量狂暴而混乱,与末法时代那贫瘠但温和的灵气截然不同。
许久,他终于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但格外纯净的灵力波动,来自东南方向。
有灵植!
周衍打起精神,钻出了山洞。无论在哪里,有灵气的东西总是有用的。
阳光有些刺眼。他循着那丝感应,在布满黑色碎石的崎岖山路上艰难前行。这里的石头不仅硌脚,似乎还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干扰着他的感知,让他只能勉强辨认方向。
走了约莫半小时,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终于在一处背光的岩石裂缝中,看到了那株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锯齿叶小草。
他松了口气,正欲上前。
“嗷呜—”
倏地,一道灰色影子快如闪电,从旁侧的灌木中猛扑而出!带着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吼声,直袭他的面门!
那是一只体型似猫,但爪牙闪烁着寒光,眼神凶戾的妖兽!
周衍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先于意识,本能地蜷缩起来,双臂护住头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完了。
他绝望的闭着眼,空荡荡的胃部因恐惧而抽搐。
可预想中的攻击并未落下。周衍咽了咽口水,试探着睁开眼……
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只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猫妖,此刻竟僵在了原地,凶戾的竖瞳变得迷离,它抽动着鼻子,疯狂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紧接着,它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咕噜”声,收起利爪,晃晃悠悠地走到周衍脚边。
周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原身荆芥,又名,猫薄荷。
他紧盯着对方,一动不敢动。看来是刚刚情绪激动时散发了本源气息,没想到这种气息对猫妖竟然有效。
这时猫妖已经开始用脑袋和身体一遍遍地蹭他,姿态亲昵得近乎谄媚。
周衍暗自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然而,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随着这妖兽的蹭动,一缕微薄却异常精纯温和的灵气,竟通过接触,缓缓流入了他干涸的经脉!
这灵气……是从这猫妖身上来的?
周衍压下心头的震惊,强烈的饥饿感让他脑袋眩晕。他看着脚下这只灰色耳朵的猫妖,又瞥了一眼岩石缝里那株散发着微光的灵草,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快速将那株锯齿叶小草采摘下来。
猫妖只是在他动作时停顿了一下,抬起迷蒙的琥珀色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继续蹭着他的裤腿。
他不再犹豫,将手中那株灵草放入口中。
草叶带着淡淡的苦涩,但嚼碎后便有一股微弱的清流顺着喉咙滑下,落入空空如也的丹田,化作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灵力,缓缓游走。虽然微弱,却真实地驱散了部分饥饿与虚弱感。
身体得到一丝能量补充,大脑也清晰了许多。
周衍迫不及待地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研究一下这猫妖与灵力之间的奇妙联系。但这片开阔地危机四伏,刚才的动静说不定已经引起了其他东西的注意。
得先回那个临时的洞穴。
他半蹲下身,看着眼前这只对自己毫无防备的猫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壳。猫妖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主动仰头,将更多的重量交付到他的掌心,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周衍指尖下移,熟练地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妖立刻舒服得眯起了眼,脑袋追着他的手指蹭。
看着这家伙全然享受的模样,周衍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走吧。”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那只灵智初开的低阶猫妖见他离开,竟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回到那个狭窄却暂时安全的山洞,周衍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松了口气。
猫妖也跟着挤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在他脚边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盘卧下来,依旧用脑袋抵着他的小腿,一副赖定了他的模样。
感受着口中灵草残留的苦涩和丹田内那缕微弱的暖意,周衍尝试着调动那丝新得的灵力,有意识地催动起自身那独特的荆芥本源气息。
清凉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比之前无意识散发时更加浓郁。
几乎是同时,脚边的猫妖浑身一颤,喉咙里的呼噜声骤然加大。它仿佛都要融化在地面上,更加用力地蹭着周衍,眼神迷醉得几乎找不到焦点。
而周衍清晰地感受到,在他持续的气息笼罩下,猫妖身上,正有极其细微的灵气光点,随着它的呼吸和放松的状态,从毛发的间隙中缓缓逸散出来。
这些光点非常微小,若在以往末法时代那混杂污浊的环境里,他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才能艰难地捕捉、过滤、吸纳一丝半点,过程缓慢且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
但此刻,这些从猫妖身上逸散的灵气光点,却像是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自然而然地朝着他汇聚而来。它们穿过空气,触碰到他的皮肤,再顺其自然地被他吸收。
周衍立刻运转起吐纳方法。过去他也会在周末的闲暇之余打坐吸收灵力,可整日打坐,所能捕捉到的灵气不足发丝粗细,还需耗费大半心神进行提纯,最终能纳入丹田的更是十不存一。
可此刻,同样的法门刚运转半个周天,涌入经脉的灵气竟如溪流奔涌,其精纯程度堪比过去淬炼百次的成果,不过片刻功夫,汲取的灵力便已超过往日苦修半月的总量。
过程顺畅得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些新吸纳的灵气,与自己刚刚服食灵草产生的那一丝灵力汇合,然后如同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开始滋润、修复他受损的经脉。
这种感觉,与末法时代截然不同。
随着灵力的缓慢积累,周衍感觉到久违的力量感正在一点点回归。
视力似乎更清晰了些,耳边的风声也变得更加分明,连山洞里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都减弱了不少。他甚至能内视到,自己那原本如同龟裂土地般的经脉,正被这温和的灵力一点点浸润,细微的损伤正在缓慢愈合。
灵力持续运转,荆芥本源气息也随着经脉的修复变得浓郁起来。手掌下的猫妖似乎也因为这种无形的能量交换而更加舒适,呼噜声越来越响,甚至翻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他不清楚这其中的原理,但他切实地感受到了好处。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这只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猫妖,又感受着体内那逐渐充盈起来的灵力,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在山洞里撸一下午猫,抵得过他曾经几月的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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