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觉得谢家有向别人求助吗?”
柳归走到宁安身旁,似随口闲谈般问道。
他口中的别人自然不是凡人郎中,而是这座凡城的掌权者,合体期大能城主明沄。亦是城内药心斋,药王谷创办的医馆。更甚是远处与谢家关系匪浅的天元宫……
宁安捏了捏眉心。招魂所耗心神过甚,先前为了压制心魔她还往自己脑子里放了道剑气,这时后果皆暴露出来了。
“椿陵城里的修士我不知道,但谢家要是往天元宫递了信,掌教师伯不会不告诉我。”
最好的情况是谢家没有往外送过信,若有,需要考虑的糟糕情况便很多了。
宁安一想就觉脑中嗡鸣的越加厉害。
院外急促的脚步声也近了,属于谢敏瑶的橙黄衣裙已露出一角。宁安盯着踏入院门的谢家人,声音很轻:
“这不只是谢家自己的事了。”
握着铃铛的手心却在这时忽然一空,又被抵入一丸丹药。
宁安低头一看,带有丹纹的凝神丹在手中闪烁着上品丹药才有的华韵。
柳归则攥着已经无用的铃铛,后退一步。
前方,谢敏瑶还未走近,便扬声急切:“宁仙人,如何?!”
宁安的视线却越过她,看向缀在她身后的谢菀瑜。在谢菀瑜之后,是消失了一下午的谢炔。
朦胧灯光下,年纪一样的两人,眉眼间的神态极其相似。与谢敏瑶相比,他们二人才像是最血溶于水的亲人。
清冷审视的目光从三人焦急忐忑的神情上扫过,看不出面下那颗扑通跳动的心到底谁是虚情,谁是假意。
宁安开口,首先回答了无论抱着何种心思,三人都十分在意的问题。
“谢家主丢失的魂魄被囚禁了。”
言外之意便是,招魂失败。
凝魂丹的药力开始生效,识海中有如春雨润泽,宁安心中一松也懒得再与三人周旋,径直再道:“城主府可来过?”
起先见衙门拿毒草作伐,只以为是谢府子弟争权夺势闹得厉害,作壁上观的城主府不得已以此敷衍城中人。
可如今真相是城内有拘禁魂魄的妖邪,主管一城安危的城主府若是不知,那便是天大的失职。
哪知她话音一落,院中鸦默雀静。
过了好一会儿,谢菀瑜才道:“仙凡有别,谢府不敢叨扰。”
什么仙凡有别,被人叫一声“仙人”、“仙君”就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宁安只觉胡扯,已至嘴边的嘲讽却顿住。
谢家在椿陵城家大业大,千年世家,不会不与城主府打好交道。而这声另有隐情的“不敢”,矛头所指向的,也似乎并非只是城主府。
“你在责怪天元宫为何没有早派人来?”宁安的语气很淡。
她真正生气时,杏眼不屑下垂,从不看人,仿佛多看一眼便是给了对方脸面。
谢菀瑜面色煞白,似懊恼自己怎么没有控制住情绪,双膝一弯,就要下跪道歉。
但宁安的动作比她还快,灵风从指尖掠过,牵扯住她的身子。
谢菀瑜膝盖微弯,却又跪不下去,一时只能讪讪直起身。
“天元宫并未收到任何来自谢家的只言片语。”站在宁安身后的柳归好心提醒道。
“不可能!我与姐姐写了好几封信派人送去天元宫!”
谢敏瑶一直以为是由于慈殊真人已经飞升,天元宫不愿意再与谢家有因果瓜葛,故将一封封急切的求助信视而不见。
“是呀,在下也托人往天元宫送了信。柳仙君,会不会是信件太多,贵宗弟子疏忽了。”
谢炔蹙眉望来,也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柳归微微一笑,没有回应。
宁安则说道:“谢家的信一直有专门的弟子负责接管。”
“你们该想想的,是谢家近来是否有招惹什么厉害的仇家。”
本来以为只是世家常见的兄弟阋墙,哪知怀着担心谢家人性命的忧虑却被卷入了如此局面。
囚禁谢家主魂魄的妖邪,又得是多么神通广大。既能瞒过合体期修为的城主,又能将谢家送出去的消息悄无声息拦下。
宁安不由在心底轻叹一声,她只是想来椿陵城吃顿饭而已。
“明日一早我会去拜访城主府,与其商议。”
谢菀瑜连忙道:“下榻处已经收拾好,两位仙人可要先用些晚膳?”
宁安现下却没了胃口,只淡声拒绝,又说:“不用去别的院子了。晦朔阁也有空房,寻一间能放团蒲就行。”
修仙人少有如凡人卧床休息,通常是以打坐代替睡眠。宁安虽一身骄矜贵气,却也是实打实在野外渡过不少夜晚。甚至在秘境中历练时,与妖物斗法乏力到倒在一地血肉中也不是没有过。
而她刚说完,才好似想起自己身后的柳归,偏过头问:“你睡觉吗?”
柳归摇摇头,示意和她一样便好。
于是待圆月爬上枝头,皎洁如练的光华洒了一院白霜,灯火通明的房内,两个病号一人一个团蒲。
许是侍女顾忌男女大防,若大的房间中还有一扇屏风将二人隔开。
不过此时,柳归没什么入定休息的念头。
倒映在花鸟屏风上的身影微微一动,柳归的声音在一声极轻的灯花脆爆后响起,似院外如华月霜,柔和且清冽:
“师姐,你说谁会来?”
灵力在体内转了几个小周天,宁安堪堪结束最后一轮,不怎么在意道:“无所谓。”
反正不管是谁,都会将与城主府的“难言之隐”说出来。
只是二人都没想到,回来的第一个人,居然是看起来最大大咧咧、心思都写在面上的谢敏瑶。并且在她身后,没有谢菀瑜的身影。
而她一来,就咬着唇,扔下一个平地惊雷——
“我觉得,囚禁我母亲魂魄的人,是城主。”
宁安来了些趣味,扬扬眉,示意继续。
谢敏瑶却先兀自喝了口热茶,感受着热意淌入体内,好像这样才能将她心中掀起的波涛勉强压住,这样她才有力量将后面的话尽数说出口。
“二位仙人相信仙凡之恋吗?”
修士飞升成仙后就与此界再无关系,也无法下界。谢敏瑶话中的“仙”自是指凡人眼中有飞天遁地、移山倒海之能,与传说中的仙人一般的“修仙者”。
她话音方落,似也觉此言荒诞,一抹满含轻讽的笑意绽开:
“可椿陵城的城主,确是与我母亲有过一段刻苦铭心的少年情爱。”
在谢敏瑶徐徐道来中,关于凡人世家天性大胆的闺秀与高高在上偶生兴致化身凡人的大能城主之间的风花雪月,缓缓露出过往面目。
宁安听罢,有不以为然的嗤之以鼻。
在凡人看来这是高居云端的修士戏耍欺骗凡人感情,但真正踏上修行之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逆天而行、渡劫晋升之人心中明了,这些都是修行的选择。
宁安忆起如今椿陵城城主明沄是合体期修为,那当年他应是分神期。
修士修为自入道起分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大乘,共九境。每一境界的提升都不亚于洗筋伐髓、脱胎换骨。
宁安一直觉得其中最有说道的不是令人望尘莫及的大乘期、飞升劫,而是分神期。
分神期修士,机缘圆满时方能一魂化三,三魂也被称为“三尸”,三尸无本体记忆,游走世间相当于修士重新砥砺道心。
直至三尸道心圆满,斩却三尸后,修士本体方能渡过此劫晋升合体期。
言说简单,可真正能渡过分神期的修士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分神期就是低阶修士与高阶修士的分水岭。
柳归道:“修士化凡,明沄城主应是在历三尸劫。可他现在已是合体期大能,这说明他与谢家主之事应已成过往才是。”
否则亲见心爱之人与他人携手共渡,他只会道心不满、执念难消,不仅修行受滞,甚至被心魔吞噬,永堕无间。
宁安没有料到柳归一介小小的金丹修士竟然知道分神期的门道,还与她想到了一处。
她闲闲一拢长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敏瑶:“虽然我也很不耻这种行为,但三尸化身历红尘情爱,确实很常见。”
宁安的态度很清楚,仅仅这些并不能让她相信。
谢敏瑶紧紧捏住手中茶盏,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阖住的双唇微微颤抖,眼中是强烈的挣扎。
宁安饶有趣味地看了一眼,然后转开视线,她并不着急。
今夜的月亮很圆,天外无云,仅有数颗星子在光芒大盛的月华下艰难地闪着碎光。
宁安辨认了一会儿星图,对面的谢敏瑶似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
“母亲的两任夫婿与我大姐姐的死,都与城主有关。大姐姐出殡那天夜里,我亲眼看到母亲将匕首刺进了城主体内。”
宁安的目光从窗外转了回来,看到谢敏瑶说完便神情紧张地看着他们。
凡人伤修士,是世间默认的禁忌。
在两位宗门弟子面前说出这句话,谢敏瑶不敢去想要承担何等滔天怒火。
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却发现面前的两人一者神色冷淡,好像没有听到她口中的惊世骇俗,一者微微笑着,漫不经心浑然不在乎。
可她哪里知道一脸漠然的宁安,心中其实已经对谢家主生起了浓厚的兴趣。
“什么时候?”
“我五岁那年。”宁安的尾音还未落完,谢敏瑶一激灵追着答道。
那就是十年前。
十年前明沄早就是合体期了。
宁安搁在桌上的手指点了又点,柔软的指腹与冷硬的桌面一触即离,发出不引人注意的声响。
这般看来,这位城主大人可不像是安然渡过三尸劫的。
再联想到若大的谢府居然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椿陵城。
明日的城主府之行,她是非去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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