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反应》

文/荆自游

2026.3.24

晋江文学城首发

01

早上七点，天蒙蒙亮，嘉市高铁站。

倪婞拉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儿边跺脚边等车。

没想到嘉市比南市冷这么多，连夜从家走匆匆忙忙就穿了件薄羊羔毛外套。

早知道多穿点了。

倪婞边把下巴往围巾里缩，边后悔的想。

好在放春假，车来的很快，司机见她箱子大，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倪婞哆嗦着说了句谢谢，后备箱关上，一溜烟小跑上车。

司机上车后跟她核对了下地址跟手机尾号，后视镜瞟了她一眼，开车前，贴心的把暖气先给打开了。

倪婞见状松了口气儿，握门把手的手松开，等缓过劲儿，往车里看。

车看着有点年头了，车顶有点发黄，不过收拾的倒是挺干净的。

她把围巾取下来，露出巴掌大一点笑吟吟的脸:“叔叔，你这车空调劲儿也太足了，这一会儿功夫都给我吹热了。”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光头，手背上有个盘龙纹身。

刚帮忙搬箱子，倪婞吓了一跳，但见光头大叔上车后把空调打开，又懊悔自己不该以貌取人。

光头司机见她上车不说话，也以为年轻人都那什么“社恐”，就没敢搭话，现在人小姑娘主动搭话，也撂开了嗓子:“那是，你别看我这车有年头，保养的好着呢。”

说着把空调打低，

倪婞嗯嗯两声，比了个大拇指，又说:“叔叔，你这纹身挺酷的。”

光头司机乐呵呵的说:“嗨，年前跑车半夜遇到个打劫的，我闺女给我想的招，贴的。”说完后视镜撇她一眼:

“你这穿的也太薄了，这两天化雪，正冷呢。”

倪婞:“……”

嘉市民风这么彪的吗？

“是，没想到嘉市这么冷。”

司机粗眉头动了动:“山大不是还没开学，怎么来这么早？”

倪婞正把绿围巾往腿上放，闻言，动作一僵。

“不是，我应聘那地方正好在山大附近。”

司机有点尴尬的哦哦两声，半天挤出一句:“现在工作是不好找。”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我那闺女也是，年前毕业，投了半年多的简历，快过年才好容易找到个工作，挡什么用，实习期工资一个月才二千五，转正也不超过四千。哎，上了那么多年学，出来还没我跑车一个月赚的多，说到底，还是学历低，要是山大的学生估计就不发愁了……”

倪婞听了这话，心情顿时低了下来，没再出声。

她其实不是个冷场的性格，从小到大，性格外放，照郑芸的话，就是见路边的狗都能聊两句。

想到郑芸，倪婞不太高昂的心情就更低了。

算了，都来嘉市了，不想那些糟心的事了。

倪婞收拾好心情，司机大叔扯着嗓门正在打电话，两人没再继续聊。

倪婞扭头看向车窗外，冰天雪地的，其实嘉市很少下雪。闺蜜施安安昨天还给她发消息说，来嘉市上大学五年，头回见下雪。

虽然她不怎么喜欢下雪天。

还是勾着唇角把手机掏出来，对好焦，找好角度，对着路边那盖雪的绿植带拍了张照片，给施安安发过去。

施安安在山大读研，过完年初八就被她那个丧尽天良的导师叫来学校压榨。

发完，就手敲手机等施安安的反应。

等半天 ，施安安的反应没等到，电话反倒先来了，微信自动跳到通话界面。

看到妈。

倪婞没犹豫，二话不说就给挂了。在心里默念一，二刚数完，电话就响了，这回是她爸。

倪婞这回没挂，反倒得意的翘起嘴唇，懒的腾手 ，干脆张嘴把手上的那绿手套咬掉，接了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立刻传来老倪焦急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应该是刚睡醒:“幸幸，你去哪儿了？你妈一早上起来敲你门，你没应。你妈急了，掏钥匙开门进去一看，你那屋空了，行李箱也不见了？”

倪婞:“我在嘉市。”

……

一句话，给老倪干沉默。

过了一会儿，老倪才张口:“婞婞，你去嘉市干什么？”

倪婞无聊的揪着手套上的毛线头:“找工作。”

那头又沉默了，电话应该拿远了，宋芸的声音影影绰绰，听不太清，但语气听着挺“气急败坏”的。

倪婞有点解气的弯了弯唇角。

心想:谁让昨天大姨数落我，你声都不吭。不就是考研失败，无业游民，丢你脸了。

“南市那么多工作，你去嘉市干什么？再说这年十五都还没过呢，你上哪找工作去？”老倪声音听着有点喘，估计宋芸刚跟他抢电话来着。

倪婞边想老倪出息了，过个年不仅长膘了，还把宋芸那个母夜叉给打过了，边说:

“昨天大姨不是说了嘛，爸妈养我二十二年，过完年就二十三了，再在家吃干饭，这叫什么，不孝顺，我出来，自食其力，这叫什么，听大姨的话。”

倪婞一问一答

谁料话音刚落，一声“倪婞！”

倪婞半边耳朵都被震麻了，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把手机拿远。

抬头在后视镜撞上司机探究的眼神，倪婞有点尴尬的冲着司机大叔笑了笑，然后迅速把蓝牙耳机从包里掏出来，塞进耳朵里。

“你大姨就说你两句，她不也是为你好。好，就算你大姨话重了，你个做晚辈的，听两句当忘了就算了，还较上劲，跟大人搞起离家出走那一套，幼不幼稚！”

“幼稚？”倪婞吸了一口气，不服气的说:“我那是气大姨吗？宋芸，我气谁谁心里清楚。不跟你说了，到地方了，挂了。”

“倪”

倪婞捏着手机，长吸了口气，默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生气变傻子，生气变傻子。

司机又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两眼，许是想到自己刚才那番牢骚话 ，也没好意思再搭话，好在车很快到地方。

司机又下车帮她行李箱给拿了下来，走的时候，贴了纹身的那只手有些笨拙地挠了挠脑袋，跟倪婞说:“小姑娘，别着急，工作慢慢找。”

倪婞这人气来的快消的也快，笑着跟司机摆着小手说再见。

*

车走后，倪婞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

新鲜的，弥漫着自由味道的空气 ，懒腰伸到一半，看到对面山大的大门，脸瞬间掉了，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往反方向走。

倪婞是在网上找的工作，年前就开始找了。大姨只是个导火索，当初考研不是为了她自己考的，失败了也没想象中的那么难过。但接下来要干什么，是继续考还是工作，确实要有个选择。

但在家，这个选择肯定轮不到她做。

倪婞把围巾重新围上，拉着行李箱压过水泥地。

反正是过渡，找的时候要求不高，满足两个基本条件就行，一在嘉市，二离山大近。

天翼网吧正好符合这两点，就在山大对面的商业街里头。过完年，老板发消息催她来面试。

倪婞穿过路前边的商城，往后绕。

合理怀疑，大学城附近的街区基本都长一个样子，就连名校山大也不例外。毗邻的小店，有点脏的小过道，格局分布更是没什么条理可言。因为这几天化雪，巷子里的过道更是泥水坑遍布，倪婞拉着行李箱小心谨慎的避着，好在网吧位置不是很靠后 ，穿过两条巷子，往左拐，就到地方了。

倪婞站在网吧门口松了一口气。她不着急进，反而谨慎地打开微信，点开照片，

手机旋转六十度，照片拍的网吧大门。方形黑色大牌子，上面简洁的刻了几个字“天翼网吧，休闲，竞技，娱乐”牌子下面是个石台阶，往里缩着两开的玻璃门。

倪婞抬头，确定找对地方。

又把手机塞了回去。边塞边想，照片跟实物挺符的。

就是这摄影技术……，额，歪的，不知道跟谁落枕的时候拍的呢。

倪婞把行李箱拉杆缩进去，斜挎包往身后一甩。

网吧门口有几个水泥台阶，她拎着行李箱正往上抬，忽然手里一轻。

箱子抬上去，直起身，一个女生也走了上来，穿着黑大衣，绑着低马尾，长得白白净净的，气质说不上来，偏木调的那种，一看就是好学生。

“你这箱子装石头了，这么沉。”

就是把冬天的，春天的，夏天的衣裳，都塞了那么几件，没想到这行李箱还挺能塞。

倪婞没好意思说，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谢了”

“客气”女生看了眼手机，往店里走。

倪婞跟在后面。

网吧看着大门挺小挺破烂的，没想到进去里头还挺大，装修也挺好。

偏现代科技那种 ，大门靠左是收银台，右边是楼梯，楼梯旁边是水台，水台上边放着饮料，后边的货架码着泡面零食什么的。

中间的大厅放着几十台机子和电竞椅子。

往上，二楼是包厢，看网上介绍说三楼是台球室。

倪婞就站在前台，没往里走，她正想问问面试的事。

没想到前头的黑妮子大衣姑娘先开了口:“不好意思，约了今天面试，想问一下你们老板在这吗？”

电脑后边慢慢冒出个脑袋，不过半歪着，这角度……，应该是落枕了。

“我就是。”

倪婞一怔，没想到真给她猜着了。

落枕男老板看着年龄不大，寸头，黑卫衣，长得有点小帅。

扫了眼黑妮子大衣姑娘，又冲倪婞看来。

倪婞忍住笑，再次伸出小手摆了摆，笑吟吟的打招呼道:“老板好，我也是来面试的。”

黑妮子女生闻言转头。

倪婞冲她也笑了笑，黑妮子大衣女生也挤出一个笑。

歪脖子老板看着她俩敷衍的“嗯嗯”了两声，抬头看了眼墙对面挂的表，皱皱眉头，从桌上捞起来手机，歪头发了个语音:

“人都到齐了，你还来不来？”

他刚说完，歘一声，门外蹦进来一女孩。

“我操你大爷的，李嘉树，催毛线催，几点……面……不是面，这么大个店，不知道还以为开大厂，你是……马化腾呢。”

女孩粉头发，白短貂毛褂子，短裙，底下踩着一双长筒靴，拎着个小包边说边喘气

女孩跳进来带了一阵风，看着女孩只套了打底裤的腿，倪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想不冷吗？

“杨梅咱俩到底谁是老板？”

“你是你是行了吧。”

倪婞听到俩人的对话心里一沉，网上说就招俩人。

他们，三个？

面不上，还得重新找地方……

正想呢，歪脖子老板的眼神突然从粉头发身上落在她们俩人脸上，来回转了转，然后笑着说:“恭喜你们俩，被录取了， 8点到16点，16点到24点，24.00到次日8点，三班倒，月薪4000办卡开提成 ，后面开学还会继续招人，俩人一个班次，有意见吗？”

倪婞跟黑格子女生都在状态外，话音落，才缓神。

“没意见”

“没意见。”

“不是，李嘉树你什么意思？”粉头发女生有意见。

“就字面意思。”

粉头发女生还想说什么，歪脖子老板靠在电竞椅上:“你来我这儿面试，你放的什么心思你知道，我也知道，别白费功夫了。”

粉头发女生剁了下脚，甩下一句“要你管”，就挎着小包气鼓鼓的走了。

歪脖子老板也不在意，又看着他们俩继续说: “那就说定了，过两天我打个合同出来。明天晚上正式到岗，你俩找小北”说着指了指水吧泡泡面的戴眼镜的男生。

“商量怎么排班。”

歪脖子老板打了个哈欠，终于想起来自我介绍:“我叫李嘉树，李嘉欣的嘉，朴树的树。”

“慕希”黑大衣女生出声。

倪婞还在消化风一阵来，又风一阵走的粉毛和歪脖子老板刚才的对话，琢磨了一小会儿，最后皱着的眉头舒展，断定，应该是情债一类的。

“另一位仙女呢，您贵姓？”

“啊，哦，倪 婞”

“？”你姓

“倪婞”

“我问你叫什么？”

“倪婞”

慕希:“那个婞？”

“女字边，加幸福的姓”

……

歪脖子老板这才反应过来，尴尬的哈哈两声，扯着脖子，又哦呦呦叫唤两声，脖子歪回去说:“原来你就叫倪婞啊。”

挺不着调的。

倪婞跟慕希找到小北，三个人交换联系方式，拉了个群 ，商量完排班的事，就跟着小北熟悉熟悉环境 ，俩人就撤了。

俩人绕过前头的商场，到路口，慕希有事打了个车先走了。

倪婞在路口点开手机。

安安安安安:【卧槽】

安安安安:【你来嘉市了！！！】

看着这三个感叹号，虽迟但到，倪婞很满意。

两人通了个电话，施安安让她直接进山大，她下宿舍楼去接她。

倪婞从手机上抬眼，看了眼马路对面气派豪华的山大大门，暗暗给自己鼓气。

气鼓完，正准备过马路，余光忽然瞥见……刚网吧那个粉毛？还有粉毛对面的……男生？

男生挡在粉毛面前，背对着她，黑色连帽夹克，同色裤子，瘦瘦高高的，看不见脸。

倪婞目光一顿，手机震了一下，她想到什么，否认似的摇头，边给施安安发语音边拉着行李箱过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