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mo”
抬头,一双棕色帆船鞋停在她的脚边。
倪婞继续往上看,水洗色牛仔裤,翻领衬衫式黑羽绒服,叠穿的米色卫衣,然后是陈逾那双有点困倦的眼。
倪婞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元宵佳节凄凄惨惨流落楼梯道,撞见前男友,啊呸,前暗恋对象,还是表白被拒的那种,有比她更惨的吗?
第二个,还没来得及冒出头。
陈逾就抬脚把她堵在过道里行李箱往旁边儿踢了踢,走了!
倪婞本就不高涨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上回在馄饨店见面,她被吓跑,回去还做了个重返青春的白日梦,没想到,这白日梦还真是白日梦,梦里的男主角,压根不……
“倪婞”
倪婞头皮像是忽然之间被什么给扎了一下,她蹭的一下坐直身体。
认识她!
半天没听到她出声,陈逾又叫了她一声,声音还跟高中一样,淡淡低低的,但好像又不一样,似乎多了那么一点懒懒的调。
倪婞反应过来,瞬间从地上弹起来。
陈逾站在她的斜后方,行李箱旁边,半眯眼看着她有点僵硬紧绷的背影。
“嗯?”倪婞转身。
陈逾微挑的眉梢放了下来,垂眸看过去。
今天温度没化雪那几天低,倪婞穿了件淡粉色的羊角扣大衣,绑了个侧麻花辫。没有带围巾,一整张脸露出来,不知道被冻的还是怎么的,圆润的鼻尖红红的,那双大眼睛也……盈满了水光,瞪圆了,正看着他。
陈逾睫毛动了动,别开头问:“几楼?”
倪婞见他好像有点不耐烦,小小的扁了一下嘴唇。
陈逾以为她没听清,扭过头,耐着性子重复:“你住几楼?”
“五楼”
凶什么凶,住几楼关你什么事。
“咔哒”一声。
倪婞低头,见陈逾伸手把她拉杆箱上的拉杆磕了进去,然后就拎起箱子径直就往楼上走。
倪婞眼睛一瞬间瞪的更圆了,视线也跟着他的背影往上挪。
刚才那点无处安放的紧张,难堪,不知所措,甚至是……对陈逾表达出的不耐烦的不满,通通被“陈逾竟然会好心帮她搬行李箱的震惊”所取代。
陈逾不应该见她扭头就走才对。
不明白剧情怎么突然来了个急转急下,这不符合陈逾高冷学霸的人设啊?
倪婞小跑上楼,
走到四楼半平台,想到什么脚步猛的一顿,再抬头,表情犹如晴天霹雳。
陈逾刚才是不是叫了她的名字!
那……混饨店?
倪婞勾着头,拿手锤了锤脑袋。
她跑什么跑啊!
就算剔除表白被拒这层关系,老同学异乡街头见个面,大大方方的打声招呼怎么啦!怎么啦!越躲越有鬼啊!倪婞啊倪婞,你这是自己坑自己!
“左边还是右边?”
倪婞抬头,箱子就立在陈逾跟前,陈逾站在楼梯口,半手抄兜里,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她抿着嘴,伸手弱弱的指了指右边。
陈逾抬腿,没什么诚意的把箱子踢过去,就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四楼半平台,倪婞见他额前冒了一点薄汗,犹豫再三,还是张口叫住了他。
陈逾停住脚,半侧着身看过来。
倪婞正埋头在包里找什么,边找边说你等等,连个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包里哗哗啦啦的,充电器,充电宝,相机,口红……想着来了还要收拾,刚才在宿舍就胡乱塞了塞,没想到……
等倪婞略带尴尬的捏着纸巾再抬头,见陈逾正靠在墙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倪婞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上学那时候,她高三,陈逾高一,拢共说过的话也没两句,大多还都是她单方面的。
她把纸巾递了出去。
陈逾没接。
倪婞想今天就是再不想开口,也要开口,毕竟人家帮她搬了箱子,就是陌生人之间帮了这个忙也得要说声谢谢,不为别的,这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礼貌问题。
想通后,倪婞也不扭捏了,扯开嘴角,搬出公式化感谢人那一套:“今天谢谢你帮我搬行李箱,这箱子应该还挺重的吧,哈哈,老同学,哪天有空请你吃饭。”
客套完,倪婞想对话也该结束了,毕竟,陈逾应该挺不想跟她……
“不跑了?”
说话的!
简单的三个字,但因为楼道没什么人,倪婞甚至能听到那么一点回声。
其实陈逾说话声并不大。
唰的一下,倪婞耳朵根连着整张脸都红了
陈逾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嗤笑一声,从墙面上直起身,把纸巾从她手里抽过去,就头也不回的往楼下走。
*
陈逾下到一楼,掏钥匙开门。
跟倪婞租的那间差不多的格局,从玄关往右转依次是厨房,卫生间,主卧,客厅,不同的是,玄关左边多了间客房。
陈逾撞上门,陈秀芹正坐在客厅包馄饨。
“去哪了?”
“李嘉树哪儿,困了,我睡会。”
说完就拐进玄关旁边的房间,随手把刚才倪婞给他的那包心相印的纸巾扔到桌上,外套一脱,一头扎进床上。
中午,陈秀芹来敲陈逾的门。
陈逾睡眼惺忪起来开门,陈香芹看了眼他眼睛下面的青影:“别总是熬夜,现在不比从前了。”陈香芹想到什么,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瘸了的腿,眼圈有点发红:“再怎么都比从前好过,用不着你这么拼命。”
陈逾刚醒,还有点懵,见陈香芹说着说着又要掉泪,叹了口气,信口胡扯:“不是,跟朋友一起做个程序,等毕业找工作有帮助。”
陈秀芹抬头:“真的?”
陈逾靠在门上,头发睡的有点乱的,发丝戳在眼皮上。
其实陈逾刚说的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在写程序,一个生活类小程序开发,没日没夜写了小半个月。假的不是为了什么大四毕业找工作,而是接到的外包,这是陈逾跟陈秀芹搬来嘉市后,陈逾主要的收入来源。
他看着陈秀芹,眼梢压了下来,笑着说:“还能骗你不成。”
“哼,你以前少骗我?”陈香芹偏头压压眼角的泪话花,扭头说:“知道你现在主意大,但不是还有一年才毕业,你这么没日没夜的,身体怎么受的了。”
陈逾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想抽烟了,敷衍着转身往屋里走:“知道了。中午吃什么,不然别做了去外面吃。”
陈秀芹坡脚往厨房走:“烧包的,自己家就是开餐馆的,还去外面。我包的汤圆,咱俩中午吃汤圆,晚上我再炒两个菜,你打个电话喊小树,小冯,还有小歌他们几个过来吃饭。”
陈逾应了一声,没什么异议。
惯例,自打他们搬来嘉市,这两年都是这么过的。
陈逾站在桌前,拿了根烟叼在嘴上,烟盒随手扔桌上,拿打火机的时候,手一顿。
早上那会他站在门口抽烟,见倪婞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咕咕哝哝,咕哝完又踹了旁边那行李箱一脚,想着应该是她一人搬不上去。
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她没要走,也没找人来帮忙的意思。
只得灭了烟进去,见她勾着头咕咚到忘乎所以,他没敢打扰,只是抬脚磕了下她躺在地上的脚掌稍作提醒。
谁成想人抬头看见他,一脸见鬼似的表情。
就跟那天在馄饨店撞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自讨没趣不在他做人的范畴之内,踢开挡在路中间的那个破行李箱顺着台阶往上走,掏钥匙去插门鼻子,见女孩把头又勾了回去,一人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个比她还大的箱子。
钥匙不知道怎么又收了回去。
喊她第一声没应,第二声,仍然没应,但反应很大,大到直接在他跟前来了个“弹跳起步”……
“打了吗?”陈秀芹在外头喊。
陈逾拉开抽屉,有点烦躁地把桌面上那包心相印给扔了进去,拿起一边的打火机:
“就打。”
*
倪婞本来想叫个家政过来,但一想,她工资就4000块,刨去房租,水电,餐费,奶茶钱,杂七杂八的,还剩什么!
之前接拍,倪婞一脸期待的点开掌上银行,看到余额,瞬间有点后悔,前两天为了那点不值钱的骨气,拒绝老倪发来的那两万块钱。
拖地,擦柜子,擦窗户,铺床,理衣服。
最后把小猪抱枕放在床头,倪婞彻底累瘫在床上。
饭都没吃,闭眼就入了梦乡。
*
2020年南市二中。
“倪婞,你看看你拍的照片。啊,我让你拍军训照军训照,你拍的是军训照吗?”校长也就是二平同气的直掐腰。
倪婞站在校长室门口,低着头咕哝:“怎么不是,陈逾不算高一学生,陈逾不是穿着军训服,陈逾”
“陈逾陈逾陈逾,陈逾能代表全体高一新生啊!”。
倪婞抬头,冲着二平笑了两声,喊:“二叔”
倪二平表情总算松动了一点,倪家拢共就这一个掌上明珠,吓吓算了,不然让他大哥知道了他这么训,得跟他拼命。
倪婞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往楼下走。
刚开学,倪二平要去报告厅开会:“少套近乎啊,没用。”
倪婞脑袋在他手臂上拱了拱:“哎呀,哎呀,哎呀,二叔”
“身上长跳蚤了。”
倪婞嬉皮笑脸:“没长,就是一暑假不见二叔,想二叔了。”
倪二平哼哼两声,看她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别跟我妈告状了,我期末没考好,她生了我一个暑假的气,辅导班也不偷办了,按着我在家硬生生补了两个月的数学!两个月!!二叔你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就晕数字,这好容易熬到开学了,我妈要知道,肯定得把我这学期周末全给我占了!!!”
“是有点惨哦~”
“嗯嗯”倪婞点头。
倪二平脸色一变:“没用。”
说完径直往楼下走。
倪婞被这一套丝滑小连招唬的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劲儿,咬牙切齿的冲倪二平说:“这是你逼我的。”
倪二平没当回事,挺着大肚腩继续往楼下走,钥匙链挂在裤腰带上,哗啦哗啦的响。
倪婞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婞婞啊,这会不应该在学校午休呢吗,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倪婞气定神闲的站在台阶上:“没事,二婶,这不想着升高三了嘛,想找倪箐哥以前的复习资料看看,就那本数……唔”
嘴被捂住了。
“喂,喂,那本?喂,婞婞,这孩子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倪婞“凶狠的”眯起眼睛,看着倪二平,眼神说:“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把你私房钱藏在哪告诉二婶。”
倪二平弯着腰,跟倪婞头对头,也眼神交流:“那就成交,我不跟你妈提这事,你也别跟你二婶提我那私房钱的事。”
倪婞比了个ok,倪二平松开手。
“刚老师叫我有点事,二婶,嗯,等倪菁哥那天放假回来,我直接去家里拿吧。”
“哎,好,二婶你继续打麻将吧,我去上课了。”
私房钱保住了,倪二平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倪婞捏着手机,哼着歌往楼下走。
到一楼半平台忽然停住脚步。
静谧的午后,整个学校的师生都在午休,只有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的叫。
陈逾穿着蓝白校服,怀里抱着一砸试卷,站在楼梯口的阳光与树影的明暗交界处。
不知道听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倪婞像是被楼梯粘住了脚,人生中第一次类似于羞怯的情绪冒出了头。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陈逾先开口。
他皱着眉头说:“同学你挡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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