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脸上的笑容一僵，但随即又恢复如常，笑道：“姑娘怕是闻错了，咱们灵膳绝无异味，若姑娘不信，大可找其他客官打听。”

云华笑了起来，“我只是感叹……这血阍草极难种植，没想到这村里竟能种出这等奇草，真是了不起。”

伙计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笑着说道：“姑娘谬赞了，血阍草倒是没听过，这里用的都是普通的灵草。”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去。

云华目送伙计离开，又用勺子敲了敲碗，发出清脆的声音，托着下巴问五方，“你可听过血阍草？”

五方淡淡道：“草倒是不稀奇，确实有增强灵力之效，但其草食人血肉，多生长于乱葬岗之中。”

云华了然地看了他一眼，这小鸟果真颇有见识。

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下：“确是如此，此地诡异，万事小心。”

既然老板娘不在，这客栈显然打探不出什么，云华心中这样想着，便拉着五方走出了客栈。方才他们从东边过来，一路颇为宁静，没想到一走出客栈的小门，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村中的喧闹立时淹没了他们。四周是喝酒划拳的修士，叫卖草药的小贩，还有来来往往的修仙者。

凡人修仙的门派众多，其中剑道一派最为庞大，其次是佛修、武修、器修、医修、炼丹师和符咒师等，皆自诩为正派。而魔修、妖修、蛊修，则为最下流之辈。

云华突然开口问道，“你是天界神君？”

早在初遇时她便有所察觉，此人身上的青色灵气非同寻常，正是天界最为纯粹的神力，只有上阶神君才可修得。多日相处又见其通身气派，喝茶要喝上等茶，身上挂着的这些朱缨宝络也绝非凡品……言语间举棋若定，用一句“枭心鹤貌”来形容，却是再恰当不过了。

五方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

但意料之外的是，云华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好奇问道：“仙界是如何看待凡人修仙的？”

五方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回应，“天界崇尚武力，以神力为尊。凡人实力弱小，不值一提。无论是哪一派成仙，不过是去各宫打杂，或是自得其乐，做个散仙。”

他语气中中虽然依旧有一贯的傲慢，却没有夹杂任何对凡人的蔑视。云华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倒是……仙界一向……”话还没说，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白褚草！此种药草很是难得，据说汁液味甘甜，食之数日可免饥饿。竟有商贩在此售卖此等宝物，她只在医书上见过。

这宝物卖的真贵啊……云华沮丧地低头。五方从袖中随意地扔了颗珠子出来。云华一下子瞪大了眼。

这灵珠可以买一百株白褚草了。这小鸟不愧是神域少君，如今落难……

落难的凤凰还是凤凰。

云华捧着白褚高兴的紧，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药效，挑了最近的一家客栈便冲了进去，“老板！开一间房。”

“两间。”五方冷冷说道。

“一间！听我的，我们穷，开不起两间。”云华声如洪钟。

五方：……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灵珠。

客栈内众人皆投来好奇的目光，一老和尚冷笑一声，开口讥讽道：“世风日下，男女竟如此不避嫌，成何体统！”

云华斜睨了他一眼，唇边带笑，淡淡道：“确实是世风日下，老和尚竟也开起了荤腥。”

老和尚闻言脸色一沉，怒声反驳：“你这女子信口雌黄！老衲点的明明是素面，用的也是素油，小二可以作证！”一旁的小二连连点头，唯恐惹祸上身。

云华不慌不忙，退了两步，顺手拉了五方一把，免得一会儿误伤。随即她抬手指向老和尚桌边的咸菜，努了努嘴：“面里确实没有荤腥，可你的咸菜里却有啊。明明是大夏天，你的咸菜却冻成一块，不是猪油，又是什么？”

老和尚闻言顿时脸红脖子粗，气得险些跳起来，“胡说八道！小儿狂妄！”一旁的瘦和尚忙起身劝解：“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就算真是猪油，师兄可能也不知情，许是从街上买来，店家一时疏忽。”

云华扫了瘦和尚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戏谑，却不打算就此作罢。她看向老和尚，继续调侃道：“如今佛修果真自在，今日猪油，明日怕不是要鸡鸭鱼肉全尝遍了？”

五方在一旁静静看着，略感意外。他虽与云华相识不久，却知她惯是懒散，并不愿招惹是非，此举却是反常。当下不言，只在一旁静静观望着。

和尚恼怒至极，掌风朝云华急急地挥来，灵气中蕴杂着七分肃杀之意。瘦和尚忙起手拦住这股灵气，“师兄，不可伤人！”

“你让开！”老和尚平地跳起，掌风霹雳一般朝云华袭来。说时迟那时快，云华的一根银针飞速射向和尚的脖颈。老和尚来不及躲过，银针入体，一口黑血便吐了出来，又连连吐了几口，瘫软在地上。

“师兄……姑娘，你当何为！”瘦和尚终于着急了。

云华这才微微笑，又是一派谦和，“方丈近日可是身体发虚，灵力无法汇集？腹部胀痛且食欲不振？所以才需要咸菜开胃？”那老和尚惊魂未定，只觉腹部多日的胀痛渐渐消失，他连连点头。

云华不疾不徐道：“你腹中淤血已积数月，肝气郁结，灵力自然紊乱。若今日不吐出这口淤血，怕是三月之内便要油尽灯枯，灵力再强也无济于事。”

老和尚经这番变故，只愣愣坐在原地。倒是瘦和尚立时反应过来，朝眼前的女子连连道谢。

客栈内鸦雀无声，众人虽表面平静，心底却暗涌波涛。角落里，一位公子哥打扮的男子正端着酒杯，玩味地打量这方，眼底掠过一抹兴味。

云华微微笑，向老和尚拱了拱手，“方才多有冒犯，失礼了。”老和尚此时愧色难当，“鬼门关走一遭，幸得姑娘出手相助！老衲……”

云华见他刚吐完血，此时太过虚弱，又弹去一味药丸，“方丈切不可再动气了，好生调养罢。”说完就扯着五方上楼了，这一顿闹腾，她的宝贝还没拆呢。

五方静静地跟在身后，望着她轻盈的身姿。

“五方五方，你想睡里床还是外床？”云华将宝贝放在桌上仔细研究，一会儿闻闻味道，一会儿摸摸叶子，随意地问道。

“我坐着。”

云华抬头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五方，你只是一只小鸟啊，小鸟又不占什么位置。”

“你可以睡在另一个枕头上，这样我晚上就不会不小心压到你了。”云华很贴心地补充道。

你……只是……一只……小鸟。

五方的表情很复杂。他又想起父君的话，“为人君者，最忌讳的便是喜形于色。”

云华在五方走神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嘴里塞了两片叶子。五方可以躲开，但鬼使神差的，他却含住了这两片叶子。

“甜不甜？”云华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他。

他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到底甜不甜呀？”云华又追问道。

他淡淡答道：“……不苦。”

“可惜我尝不出味道，不然何必用你来试……”云华嘟嘟囔囔道。

他忍不住问道，“你医术不错，治好味觉，应当不难？”

云华得意一笑，“那当然，我医术天下第一！”五方仿佛看到了有条尾巴在她后面晃悠。

“但是嘛，味觉治好就忍不住尝药，尝药就容易中毒。”

五方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就能往我嘴里乱塞？”

云华咳了两声，脸不红心不跳的，“你想，我医术超群，你毒死了我也能给你救回来，但是我死了，谁又能来救我？”

……

晚间五方果然乖乖变回了小鸟。云华惯用木槿叶沐浴，又加了二三香草，发丝上散着悠悠清香。

他一夜未眠。倒是云华睡得极香，日上三竿了也没有半点起床的意思。明知此地诡异……却如此安心。

云华仿佛知晓他的心思，笑着伸了个懒腰，斜斜地靠在床沿，“你可知，猪都是养肥了再杀？还没到时候呢，莫慌……莫~慌~”

五方轻瞟一眼，所以，谁是猪？

“青娘子呢？”他淡淡开口。

“莫急，我用灵力探过灵石，她已转危为安，灵石又亮起，现下当是被困住，暂时脱不了身。”

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寻觅青娘子的踪迹。三日前，云华自昆仑山采药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往青曲镇。初回故所便被老竹精告知，青娘子已至此地采药，多日未归，灵石亦无半点反应。

这才急急赶来，一探究竟。

“左不过就这几日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活动活动筋骨，逃跑时也能跑快些。”她认真说道。五方早已习惯她这不着调的样子，想将被褥铺好，却总是折不整齐。

云华噗嗤一笑，“你这叠被子这架势，当真……当真好笑啊哈哈哈……”像是提剑杀人的气势。

云华将被子一角递给他，“看着点啊。”三下五除二，被子叠的方方正正。

五方当真是对她刮目相看了。云华言语做派间总是淡淡的闲散，向来能坐着绝不站着，却事事精通，事事娴熟。

五方忽的问道，“你可知……凡人该如何修仙？”

“呣……先结丹吧，然后修炁化神，看到底修哪一脉。成仙的话也是看机缘。”云华一面研究着桌上的药草，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你是如何成仙的？”

这一问，倒是让云华惊住了。

她的神力早已用镜花水月一并封住，寻常人是看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