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凌晨三点走进了邻镇的临时安置点。
大雨将简易雨棚洗刷得发白,数十个从槐阴村撤出来的村民挤在破旧的塑料长凳上。沈渡拉低灰色外套的帽檐,贴着潮湿的黑墙根走。
长凳末端,周秀兰在磨东西。
她手里攥着一片沾着泥的石块,正疯狂地在自己那枚暗褐色的平安符上刮擦。晶体在石头表面发出尖锐的咯吱声,她的指尖被粗糙的矿石划得鲜血淋漓,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红绳往外淌。她嘴唇哆嗦,声音极小。
“快了……它闻到味儿了……它在找路……”
沈渡盯着她的动作。周秀兰不是在抗拒脖子上的东西,她是在用这种自残式的摩擦,向空气里散发某种被封存的气味。她不是在给自己死去的孩子招魂,她是在给这片土地底下的东西,用血腥味重新指引方向。
她在给谁引路?
沈渡没有惊动她,侧身转入路口。
大雨中停着一辆崭新的灰色厢式货车。几个穿着灰色防水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车尾分发罐头和毛毯。他们神情礼貌,表格规范,正有条不紊地给村民做登记。
沈渡走过去时,余光扫到带头那名年轻人手里的不锈钢写字板。那张表格上,所有槐阴村幸存者的名字早就被提前打印好了,连那些已经死在地窖里的林槐生、陈满福,名字后面都用红笔画了一个规范的叉。
这些人的表格是提前准备好的。他们知道谁能活着出来,也知道谁死在了里面。
领头的人微笑着递过来一盒罐头。沈渡注意到,对方那扣得严实的防水服领口,在低头的瞬间漏出一截极细的灰蓝色内衬纤维,那质感和宋予安冲锋衣内衬的残片一样。
沈渡的手在兜里攥紧。他没有接罐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安置点。
几乎在同一瞬间,安置点上空挂着的几盏简易白炽灯开始剧烈闪烁,灯泡里发出几声脆响,整个棚区陷入死寂的黑暗。沈渡进门前曾注意到棚区路面有几道新裂开的、往外冒着微弱酸气的土缝。那些长在土里的根系裹住了电线杆底部的变压器,电涌让所有照明设备在几秒钟内被掐灭。
黑暗骤降,那个带头的年轻人反应极快,他站在原地,猛地抬起头,视线锁定了沈渡的背影,随即掏出手机,对着沈渡的方向按下了快门。
沈渡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护林站后的荒山深处。
他藏身在一处长满青苔的岩缝里,从灰色外套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只铁皮证物盒。
盒子在疯狂震动。
里面那枚原本属于宋予安的耳钉,在吞噬了指甲碎片后,震动频率发生了改变。它不是在无序地颤抖,节奏开始变得短促,停顿,然后是一长串连续的强震。
沈渡在安置点时,那个带头的年轻人接起电话,手机里传出过一种用于内部核对的电码提示音。而此时,铁皮盒里传出的节奏,和那个提示音一样。
宋予安的外套内衬,这枚耳钉的震动,还有这群穿灰色防水服的人。
沈渡的太阳穴剧烈跳动。他之前以为这枚耳钉只是一个会被那个组织追踪的信号标,但现在三个细节在脑子里拼合——这枚耳钉是宋予安皮肉里长出来的,它发出的脉冲,竟然和那个组织内部的通信电码同频。
宋予安和这个组织是一体的。她耳朵后面的东西,和这群人手里的电码是同一套系统。
这怎么可能?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岩缝下方的林子里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强光手电撕裂雨幕,在沈渡刚刚经过的泥地上来回扫射。伴随着光柱而来的,是对讲机电调声和靴子踩碎枯枝的闷响。
那个拍照的人带队追上来了。
沈渡屏住呼吸,后背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与此同时,周围山林里的声音也变了。
风声,暴雨声,杉树叶子沉重的哗啦声里,夹杂着一种细碎的咯吱声。沈渡的太阳穴一抽,他突然意识到,这种无数晶体在湿漉漉树皮上爬行的节奏,和刚才在安置点里周秀兰用石头磨指甲的频率一样。
周秀兰不是在发疯,她的动作是一个起头。她的摩擦声,把这片山林里蛰伏的东西全叫醒了。
沈渡低头看去,岩缝外的一排老杉树上,树干两米高的位置,密密麻麻贴满了泛白的晶体碎片。这些指甲片的高度,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穿行林区时手臂最容易蹭到的位置。
这棵树的主根被炸断了,它放弃了集中在一个村庄里的喂养模式,开始把触手伪装成满山的倒刺,在这个雨夜里广撒种子。如果他慌不择路地撞进林子里,皮肤瞬间就会被这些活着的晶体挂满。
追兵的手电光柱已经扫到了岩缝边缘的杂草。
沈渡咬牙,动作极轻地将身上的灰色外套脱了下来,缠在自己裸露的双手和脖颈上,用布料把自己裹住。他没有冲进密林,而是借着外套的包裹,侧着身子,贴着岩壁死角向另一侧没有树木、满是碎石的乱石坡滑了下去。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眶,辣得生疼。沈渡攥着那只在布料里不断发出特定波段震动的铁皮盒,视线锁在前方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灰色光泽的杉树干上,脚下的碎石在暴雨中发出细微的坍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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