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收网

破面包车在暴雨的盘山公路上疯狂地颠簸,发动机盖里冒出白色的水汽,皮带发出刺耳的尖叫。

宋予安单手死死抠着方向盘,另一只满是血痂的手扯开挡风玻璃下的遮阳板,抽出一盒压扁的红塔山。她用牙咬出一根,擦了几下打火机才点着。火光在狭小的车厢里亮了一下,照出她右脸颊上那道被高温烫出的疤痕。

沈渡坐在副驾驶,用那件灰色外套把高高肿起的右脚踝死死勒住。剧痛让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而是把那本陈满福的账册和周秀兰的照片平铺在仪表盘上。

“宋予安,你之前在水闸说的那套话,不对劲。”

沈渡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声里显得很沉。他用法医特有的眼神盯着仪表盘上的物证。

“林槐生和陈满福就是两个没出过大山的土农民,二十年前他们不懂什么网络,更不懂什么服务器。你把这东西说得太玄乎了,但实际上,这世上所有邪门的事,剥开皮,里面露出来的全是人命和钱。”

宋予安吐出一口青烟,没有接话,脚底下的油门踩得更狠了。

“之前的时候,陈满福在祠堂地砖上用指头血画了十几个方框。我当时以为他疯了,在画棺材。”沈渡伸手指向账册底下那张抠掉婴儿脸的照片,“直到刚才我在护林站,看到那些贴在杉树上的指甲片,我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

“那是二十年前,村里修那条地下泄洪渠的暗闸分布图。”

沈渡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瘦硬的“秀兰给”三个字。

“陈满福是木匠,全村建地窖、修暗渠、打隔板,全是他一手干的。林槐生在日记里写‘当年选的法子是对的’,林槐生选的不是什么风水,而是陈满福修的这套能把尸水和活人血排进地下水系的暗渠系统。林槐生逼全村人把第一个生的娃送进地窖,说是祭树,其实是为了拿孩子做引子,在暗渠里发酵那种能让人上瘾的槐树真菌。”

“周秀兰为什么把照片抠了脸给陈满福?”沈渡冷笑了一声,眼眶发红,“因为那个被送进地窖的二娃,根本不是她和她男人的种,那是她跟陈满福私通生下来的私生子。陈满福在之前疯了的时候一直喊‘锁是我打的,不关我的事’。他不是怕被抓,他是怕他亲儿子。他为了保住自己在村里的名声,亲手在暗渠的大铁门上砸了锁,把他亲儿子关在里面活活淹死。”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刮擦。

“陈满福在账本里写‘活着也听’。他听见的不是鬼叫,是那条暗渠每逢下大雨,尸水撞击铁锁链的声音。周秀兰摸了那张照片二十年,照片边缘都磨毛了。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陈满福,你儿子在下面冷,你得下去陪他。”

宋予安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她的裤腿上。

“继续说。”她冷冷地开口。

“那群穿灰色防水服的人,名单是提前打印好的,上面连死人的名字都画了红叉。”沈渡死死盯着宋予安侧脸的伤疤,“这棵树就算再邪门,它也绝对不会用现代的打印机。真正可怕的不是那棵树,而是二十年前帮着林槐生把这些真菌护身符卖到外面去换钱的人。”

“两年前,省城结案了一起7·14大巴失踪案。档案是我亲自签的字。一辆载着二十四个聋哑学校学生的面包车,在老省道上连车带人凭空消失,到现在连块铁皮都没找着。”

沈渡一把扯过宋予安冲锋衣的领口,将那截灰蓝色的内衬纤维狠狠按在仪表盘上。

“为什么那些灰衣人没有声带,不会惨叫?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树根变成的怪物,他们就是两年前失踪的那些聋哑学生。那个组织把他们抓来山里,用割掉声带、灌下特殊真菌的手段,把他们训练成了没有痛觉的大棚哑巴工。你们带队进山,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科考查案,你们是在找当年林槐生留下的那个老药巢。”

宋予安猛地一脚刹车。

破面包车在泥泞的公路上甩了个尾,车头死死斜在悬崖边缘,轮胎在泥地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空转声。

宋予安转过头,那只没有受伤的左眼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沈法医,你确实聪明。那你猜猜,宋予安这个名字,在他们那张打印好的名单里,后面有没有画红叉?”

她一把扯开自己冲锋衣的拉链。

在她锁骨正下方,皮肉泛着一种病态的死白。那里没有伤口,却有一道清晰可见的、凸起在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那纹路的形状,像一条正在她血管里逆流而上的树根。

“两年前去签7·14案件档案的,不止你一个法医。”宋予安把烟头摁灭在仪表盘上,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两年前,我妹妹就在那辆大巴车上。我是跟着那条灰蓝色的内衬线索,自己找进这片山里来的。”

“我挖掉耳朵,是因为我不想变成和外面那群人一样的哑巴。林槐生他们是用死人骨头配药,但外面的那个组织,现在要用市自来水库的八百万人来当他们的**培养皿。”

她重新挂档,踩死油门。破面包车冲破雨幕,朝着山下那片巨大的黑色水域而去。

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已经隐隐约约亮起了几道排成一字型的灰色车灯。

那些提前扎好网的货车,已经到水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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