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017

奔向你/余温酒

chapter017

——

沈京瑜垂着眼睑,浓密长睫跟着耷拉下来,在眸底投下一抹暗影,看不真切神情。

半晌,才开口:“好。”

得到肯定回应,白栀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紧攥他衣摆的手指缓缓松开。

眼睫轻颤两下,眼皮慢慢合上,然后,彻底昏过去。

沈京瑜维持单膝虚跪的姿势,没立刻起身。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那双惯常含笑的琥珀眼眸中,此刻,只剩些许困惑,和一丝凝重。

直到家庭医生提着医药箱匆匆赶来,他才收回目光,起身,退到一旁,协助医生。

一番检查后,医生松了口气,很快,又面色严峻,“急性荨麻疹,引发喉头水肿。”

顿了下,又道:“还有高烧,已经烧到快四十度,吃药已经来不及,必须立刻输液。”

随后,沈京瑜把白栀公主抱回她房间。

医生开始消毒。

针头扎进血管瞬间,白栀轻动了下,没醒,只是疼痛的生理反应。

沈京瑜眉头几不可察轻蹙了下,但,看着药水一滴一滴流入她身体,又松了口气。

医生又开了点药,说了注意事项,便出房间。

没走,只是到客房休息和等候,如果有突发,会立刻赶来。

沈京瑜拉过椅子,坐在床前,看着白栀泛红,有点肿的脸。

没动,也没说话。

只安静看着。

陈姨安置好医生,轻手轻脚回白栀房间。

看到沈京瑜坐在床前,脊背挺直,眉头微蹙,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白栀身上。

像一尊沉默守护神。

她愣了下,迟疑两秒,才小声开口:“京瑜少爷……”

沈京瑜闻声回头,眸底困惑和凝重迅速收敛,重新覆上一层平时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未达眼底。

他站起,身形在天花板暖光照耀下,投出一条长影,落在白栀棉被。

沈京瑜看着陈姨,温声:“麻烦陈姨。”

陈姨忙摇头,“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京瑜回头,居高临下瞥了眼白栀,又看向陈姨,“我先回学校上课,有事给……”

说到这,顿了下,才道:“给梅姨打电话。”

陈姨点头,“我已经告诉苏总。”

顿了下,补了句:“我会尽心尽力照顾栀栀小姐。”

沈京瑜轻“嗯”了声。

话说到这,他该走了。

但,沈京瑜没立刻走,又回头,看着白栀即使在昏睡中,也微皱的眉头。

那张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又红又肿,看着有几分骇人。

她躺在被子里,即便无意识,也缩成一小团。

像只受了重伤,急需静养和安抚的小兽。

沈京瑜想过留下陪她。

他完全可以留下,让陈叔去学校帮他请假。

他有这个想法,也有底气不被老师批评。

但,沈京瑜抬眸,环顾了下,这间属于女孩,布置温馨的卧室。

立刻清醒过来。

虽然自称哥哥,但,认真来说,他只是个外人。

一个陌生男性,在女生毫无意识,在她卧室停留太久,不合适。

哪怕出于好意。

如果传出流言蜚语,足以成为刺向她的另一把刀。

更何况,他留在这,除了看着她,毫无意义。

想着,沈京瑜收敛表情,冲陈姨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

******

白栀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晚上。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小夜灯,光线昏黄,加上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视野被挤压得只剩一条狭窄缝隙。

眼前一切,都模糊成一团,软的,像被水浸泡开的颜料,硬的,像被蒙上一层厚厚磨砂玻璃。

总之,看什么都不清不楚。

像瞎了。

那一刻,心脏猛跳了下,意识也慌了瞬。

白栀下意识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背贴着胶布,还有个留置针,才停下动作。

她看着手背,眨眨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胸腔的憋闷感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刺痛感一起涌上。

白栀终于清醒过来。

又是过敏。

对此,她不陌生。

反而很熟悉,毕竟这是家常便饭。

尤其当身体和心理压力都堆积到临界点时,免疫系统便会像崩溃的防线,变成一张白纸,一捅就破。

然后,全身荨麻疹,喉头水肿,严重时,甚至窒息晕厥。

这两年,她早就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

得知情况后,白栀躺在床上,缓了缓,觉得呼吸艰难,忍不住深吸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困难,不仅头晕,还胸闷,甚至喉咙里带着嘶哑哨音。

像放了个小哨子。

一用力,就开始响,告诉她——

嘿嘿,你身体又坏了。

白栀抿着唇,闭上眼,在心里告诉自己。

没事。

过会就消退。

像往常一样。

她在昏暗光线中躺了好一会,直到觉得呼吸稍微顺畅了点,才用另一只手手肘撑着,一点点坐起。

就这个简单动作,眩晕感像潮水,一阵阵激烈拍打而来。

她大脑、身体,甚至灵魂,都被波及。

白栀不得不停下,靠在床头,缓了很久,才找回身体控制权。

换来一丁点舒适。

适应破败的身体,和房间的昏暗后,白栀眯着那双肿成细缝的眼,摸索着捞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

惨白荧光,刺激得她留下生理性泪水。

白栀眯着眼,看向时间。

已经晚上八点多。

她愣了愣,没想到,这一觉睡了这么久。

随即,一股后知后觉的愧疚涌上。

今天,一整天,沈京瑜都在帮她。

帮她度过演讲开学作业的难关,帮她离开教室,并回家。

在她意识彻底丧失最后一刻,他都陪在她身边。

但,她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对他说。

白栀抿唇,下意识抬起肿成小萝卜的手指,笨拙地在屏幕滑了滑,点开微信。

想给沈京瑜发条消息,哪怕只是一句浅显的谢谢。

但,当微信界面弹出,她才想起。

她根本没沈京瑜微信。

白栀愣住,过了好一会,又想起那天,在电竞酒店时,沈京瑜晃着手机上的二维码,似笑非笑说咱们加个微信吧。

但,当时的她,慌乱得像只受惊兔子,直往周林路背后躲。

之后,她不想接触沈京瑜,总觉得,他太闪耀,会影响到她。

也就没想过联系方式的事。

现在想起,盯着空荡荡的微信界面,只剩遗憾。

白栀垂下眼,看着屏幕。

很快,屏幕暗下,熄灭。

她看着漆黑屏幕中,自己肿胀又扭曲的倒影,心里愈发难受,还有点酸涩。

******

白栀失神盯着黑屏的手机发呆,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紧接着,打开一条缝,是陈姨刻意放柔的声音:“栀栀,你醒了吗?”

白栀轻应了声:“醒了……”

一说话,嗓子又干又涩,又痒又痛,还只能发出含糊音节,根本听不清说的什么。

她忍不住轻咳两声。

门被轻推开,陈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进来。

她看着白栀清醒过来,精神头看着还行,脸上立刻绽开欣慰笑容,叹道:“可算醒了,吓死陈姨了,还以为你得睡到明天……”

因为嗓子不舒服,白栀没再说话,只点点头,冲陈姨笑笑。

陈姨把粥放在床头柜,支起床上懒人桌,“睡了一下午,饿了吧?”

白栀看着她动作,搭在棉被的手摸摸肚子。

确实有点饿,胃里空得有点发慌。

陈姨摆好粥和清淡小菜,帮她掖好被角,嘴上忍不住絮叨:“你白天回来时,把陈姨吓坏了。”

“脸又红又肿,路也走不稳,全靠京瑜少爷扶着,最后还是京瑜少爷把你抱回房间。”

闻言,白栀握着勺子的手一顿,脸上未消的红疹微发烫。

如果平时,肯定能明显看出,她脸红了。

虽然陈姨说的抱,发生在她昏迷时,一点印象都没,但,白天在学校……

她害怕众人注视,偷偷缩在沈京瑜怀中,感受到的体温和心跳,和闻到的水蜜桃香甜。

还有,他那句——

【没事,别怕,我在。】

现在回想,羞得不行。

白栀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粥里。

“对了,”陈姨像突然想起什么,补充,“京瑜少爷下午放学后,又来了趟,那时,你还在睡,我就没叫醒你。”

白栀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发出轻微脆响,“他来干嘛?”

她心里莫名一紧,他进房间了吗?看到她脸了吗?

这次,来得猛烈又猝不及防,白栀昏迷。

但,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她清醒,清晰看到自己脸。

红得滴血,肿得把皮肤全撑开,在光下,直反光。

眼皮会挤压到一起,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不见外面,外面也休想看见她眼。

说是猪头,都是对猪头的侮辱。

毕竟,有些猪头,长得很可爱。

这样的自己,被沈京瑜看到……

莫名地,她很抗拒,全身心。

想着,白栀追问:“他进来了吗?”

陈姨察觉她的紧张,忙道:“没,没进来,楼都没上,只在少爷那坐了会,就走了。”

闻言,白栀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那就好。”

话是这样说,心头却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陈姨看着她慢吞吞喝粥的低沉模样,没想太多,毕竟生病,没精打采,很正常。

她又道:“京瑜少爷来,主要是找你。”

峰回路转,白栀愣了下,抬头,看着陈姨,“找我干嘛?”

“也没什么事,”陈姨道,“给你送今天发的校服,还说,让你好好休息。”

等了下,陈姨没再说。

白栀莫名很想问,还有别的吗?

但,也知道,应该没了。

她点头,轻“嗯”了声,埋头,继续喝粥。

这碗粥熬得烂糊,入口即化,但,她胃口差,心情也差,只勉强喝了小半碗,就吃不下。

陈姨知道她不舒服,也不勉强,收拾妥当后,端着餐具,离开房间。

过了会,又回来,送来那几套崭新S中校服。

尺码是开学前就统计好的,就为服装厂能加班加点做出,好让新生开学第二天就能穿上。

S中对校服把控得很严格,除了必要场合和活动,其他时间,必须穿校服。

目的就是为防止大家攀比,S中大部分学生家境都不错,如果想穿奢侈品,简直手到擒来。

如果放任不管,肯定各种奢牌在校园晃荡,知道的,这是学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秀场。

所以,学校必须出面管控。

但,S中校服也是S市出名的好看,而且春夏秋冬各四种,两套换洗,一共八套,能对应季节或天气。

陈姨把校服放在床头柜。

白栀拿起一套夏装,拆开包装,抖开。

纯白短袖,胸口一个刺绣,是S中校徽,下面印着名字。

女生下装是及膝深灰色百褶裙,配一条深黑色皮带。

白栀下床,踩在地面,拿着短袖,在身上比了下。

肩膀和胸围刚好,不松不紧,但,长度不对。

想着,校服天天都穿,如果有问题,就天天出糗。

于是,白栀决定试穿,有问题好退换。

当她套上身,果然长度大有问题。

衣摆垂下,几乎盖住她大半个臀,坐下时,扯扯下摆,甚至快遮到膝盖。

白栀小声嘀咕:“这也太长……”

大部分衣服尺码都有参考重量,她个子不算高,堪堪一米六,还有四舍五入水分。

但,体重却有一百三十,让身形显得格外敦实。

过长衣服穿身上,看起来更拖沓臃肿。

陈姨在旁边看了看,也轻拧了下眉头,很快笑道:“是有点长,但,没事,可以换。明天我陪你去学校后勤换一套小点的?”

顿了下,补了句:“或我们私下改短点?”

陈姨是家里佣人,按道理,只用负责家里大小事,没必要陪自己忙学校私事。

白栀摇头,“还是换吧,我明天自己去。”

但,这个“明天”计划没实现。

******

吃了小米粥,身上有了点力气,白栀觉得躺着无聊,决定画小线人。

仔细看,能看出,是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

画技有所进步,这让白栀心情好不少。

于是,她以为自己好转。

但,到了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新一轮过敏反应,伴随高烧,再度汹涌袭来。

她一醒,立刻打电话给陈姨,而后,烂肉一样瘫在床上,等待救援。

那几十分钟,白栀觉得自己跟死过一次,没任何区别。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呼吸上不来下不去,缺氧导致头晕眼花,胸腔闷痛。

意识开始模糊,但,全身皮肤再次被红疹覆盖,奇痒无比,好像渗入骨髓,挠着她每个细胞。

白栀在过敏反应和高烧寒颤中反复挣扎,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忽上忽下。

好像能模糊听到,陈姨焦急的呼唤,周林路的询问,医生的冷硬。

也能感觉到,有人摸她额头,拍她手背,还有什么流进她身体。

但,更多时候,她沉|沦在无边无际昏暗和浑噩中。

冷敷、吃药、输液……来回更替,日子就在这样单调而痛苦的循环中流逝。

因为担心药物冲突,医生建议她先暂停治疗心理的药。

实在不行,隔开时间。

所以,治疗心理的药吃得乱七八糟。

导致她身体出现严重紊乱反应,加上过敏和高烧种种反应。

这段时间,白栀整个人都懵的。

不知道自己醒着,还是睡着,又睡了多久。

也不知道现在白天,还是黑夜,只是一醒,就要灌小半碗流食,维持生命体征。

偶尔意识回笼,白栀忍不住想,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能还不如死了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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