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你/余温酒

chapter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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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安静很久。

久到白栀无聊得开始数窗外的高楼大厦，久到她以为，周林路不会再跟她说话，两人会就这样沉默到商城。

突然，周林路开口：“陈姨说，你很早就出门了。”

他声音依然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像随意一问，完全没放心上。

白栀愣了下，偏过头，看向他饱满的脑勺。

“嗯，”她小声道，垂下眸，补了句，“起得早，就下楼得早。”

“在哪等的？”周林路问，“没看到你。”

“在……”白栀不好意思说实话，又不想，也不会撒谎，最终，还是老实道，“树后。”

周林路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眼神中有一丝不解，还有一丝……无语？

白栀不确定，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慌忙低头垂眸，躲开周林路的视线。

“树后？”周林路重复了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疑惑，“不是，你躲树后干嘛？”

白栀张嘴。

想说“我不知道，应该站在哪里”；

想说“我不想被人看见”；

想说“我害怕”。

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太丢人。

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站在自家楼下等人，竟然怕得躲到树后。

像见不得光的下水道老鼠。

白栀沉默，重新低头垂眸，手指开始绞衣角。

周林路看着她这副畏缩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语气比刚刚还不耐：“算了，随便你。”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刚更沉重，更压抑。

白栀能清晰感觉到，周林路的烦躁。

估计他很不想跟她待在一起。

说不定正在心里骂她真麻烦。

白栀缩缩肩膀，企图让自己看起来小点，再小点，最好小到消失。

她不想给任何人带来任何负面情绪。

哪怕，她对这个人无感，甚至没任何好感。

过了会，周林路又开口：“想好买什么没？”

这次，他语气更直接，更不耐，毫不遮掩。

白栀摇头道：“还没。”

“文具，书包，衣服。”周林路列举，语速很快，像在背清单，“总得买点什么，不然我怎么跟我爸和梅姨交代？”

“那我想想？”白栀认真想了想，真想不出，小声道，“没想到……”

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林路轻“啧”了声，抬手，看了眼腕表。深黑色，表盘闪着冷光，一看就很贵。

“再想，认真，努力。”他道，语气催促，“买完，我还有事。”

白栀轻咬下唇。

她压根不想买东西。

不需要新文具，不需要新书包，更不需要新衣服。

那些苏梅买的奢侈品，还挂在衣帽间，一件、一次都没穿。

她只是被苏梅要求出门，被周林路陪同，被迫进行这场名为开学购物的表演。

白栀犹豫了下，小声道：“如果你有急事……”

顿了下，继续道，声音轻得像蚊呐：“可以把我放在随便哪个路口，我打车回去。”

“不行！”周林路立刻拒绝，语速很快，语气很坚决，几乎没思考的余地。

白栀愣了下，抬头，再次看向他饱满的脑勺。

周林路依然看着前方，白栀看不到他表情。

“我已经答应我爸和梅姨。”他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不能反悔。”

周林路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有点烦躁。

他不是不想直接把白栀扔下。

说实话，他巴不得立刻把这个麻烦甩掉，然后跟沈京瑜他们去电竞酒店打游戏，放松补课积攒的压力，做点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而不是像个保姆一样，带着个畏畏缩缩的，连话都不敢说的“妹妹”，在商场里漫无目的闲逛购物。

但，不行。

他答应父亲和梅姨，要陪她，甚至照顾她。

而且，如果真的把她随便扔在路边，让她打车回去，自己坐车离开。

未免也太不绅士。

传出去，自己还要不要做人？

周林路一脸烦躁，抬手，揉揉眉心，又看了眼腕表。

九点十五。

距离和沈京瑜他们一开始约的十一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其实也就四把游戏的时间，不算长，但一想到，他得跟这个“妹妹”形影不离待在一起。

周林路顿时觉得，头开始疼。

他想了想，突然问：“你打不打游戏？”

白栀愣住，打游戏？

她没想到，周林路会突然问这。

她不打游戏，至少不打那种他们男生在网吧、电竞酒店里玩的竞技类游戏。

那些游戏太吵，太激烈，需要反应快，组队交流，和队友配合。

而她，连和认识的人说句话都紧张，怎么可能和陌生人去打那种类型的游戏。

白栀又想说“不”、“我不会”、“我从不玩游戏”。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想起以前在县城时，班上同学下课都在讨论游戏。

什么“王者”“吃鸡”“原神”等，她一个都没玩过，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时，她就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现在，到了S市，到了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她更不敢特立独行。

而且，她也不是完全不打游戏。

她会玩安静的，手机自带的单机小游戏，比如，开心消消乐，俄罗斯方块。

还会玩一些画风精美的，剧情动人的乙女游戏。

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只需要在一个个选项中，决定故事走向。

这些游戏，也算游戏吧？

应该……算吧？

白栀犹豫几秒，小声道：“会，一点点。”

她声音很轻，很虚。

很明显，自己都不确定。

肉眼可见，底气不足到极点。

周林路眼睛亮了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语气中难得有了丝情绪：“一般打什么？”

惊讶？

还是高兴？

白栀分不清，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不耐。

她含糊道：“小游戏。”

周林路追问：“LOL？还是PUBG？”

白栀：“……”

白栀听都没听过这些游戏，城里人玩的就是不一样。

“就，一些手游……”白栀有点说不出口，圆脸涨得泛红，“王者……”

她挑了个大众熟知，自己也有点了解的手游说。

毕竟，她总不能对周林路说“我玩那种和虚拟美少年谈恋爱的游戏”吧？

丢人已经算其次。

她怕周林路更烦躁更讨厌她。

不管周林路拿不拿她当妹妹，她拿不拿周林路当哥哥，他们现在是一家人，该有的，还是得有。

不然，难做的只有妈妈。

周林路没在意，更没想那么多，只当白栀技术不太好，有点不好意思。

他心情明显好了点，唇角甚至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但，很快，又压下去。

周林路轻咳一声，语气轻松了些：“行，那我带你去打游戏。”

白栀有点懵，“啊？”

周林路解释：“正好我跟朋友约了今天打游戏，带你一起打。”

白栀又懵又惊，“啊？！”

“啊什么啊？就这样愉快决定。”周林路道，这次，语气没那么冲，“反正，你也没想好买什么，我们先去放松放松，等你想好，再去买，也来得及。”

顿了下，补了句：“实在不行，直接打电话，让店员送到家。”

白栀想拒绝。

她不想打游戏。

不想和周林路。

更不想和周林路朋友。

那些或英俊或漂亮的，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她光想想，都觉得令人窒息。

可……

白栀飞快瞥了眼后视镜，看到周林路难得缓和的表情，那双眼里难得出现一点“好像还行、不算太讨厌”的情绪。

数不清第几次，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她实在不好意思扫他兴。

而且，往好的方面思考。

去人多的地方打游戏，总比现在，两人坐在车里，尴尬地沉默，或去商场里，漫无目的闲逛购物，要好得多。

至少，他们打游戏时，她能明目张胆躲在角落，假装自己很忙，不用开口说话。

思及此，好像还行，能接受。

白栀点头，轻“嗯”了声。

见她同意，周林路没再多说，吩咐司机改行程。

司机应了声：“好的，少爷。”

很快，宾利换了条路，朝市中心另个方向驶去。

白栀看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又看看后视镜中周林路的脸，心里涌上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点抗拒，害怕，还有点……如释重负？

至少，不用去商场。

不用面对路人和那些奢侈品店员审视的目光。

最重要是，暂时不用扮演成功女企业家苏梅之女。

白栀靠在椅背，在心底轻叹了口气。

同时，安慰自己，就当提前体验S市高中生生活……

******

市中心，某电竞酒店顶层包厢。

走进包厢下一刻，白栀就后悔。

房间里很吵，音乐声震耳欲聋，还是那种她从不听的，节奏感很强的电音。

空气中弥漫淡淡烟味、酒精味，和各种香水、零食混在一起的味道，复杂得几乎让她窒息。

六七个少男少女散坐在宽敞的包厢里，有的窝在电竞椅戴着耳机打游戏，有的摊在沙发聊天大笑，有的正从外卖袋里往外拿炸鸡可乐。

他们都很年轻，看起来和周林路差不多大，但气质天差地别。

男生穿着潮牌，戴着限量款耳机，手腕戴着夸张昂贵的机械手表。

女生化着精致淡妆，头发染成时髦的浅金或粉紫，穿着短裙或热裤，露出白皙修长的腿，指甲很长，贴着亮晶晶水钻。

他们看起来像从青春偶像剧走出来的王子和公主。

光鲜亮丽，自信张扬。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我很酷、我很受欢迎、我活得无比痛快”的感觉。

而她……

白栀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黑色体恤，绷在腿上的旧运动裤，这具庞大笨重的，与时尚潮流完全不搭边的身体，脸上那些红肿丑陋的痘痘，她看不见，却如影随形。

白栀突然觉得，自己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不，还不如。

至少，丑小鸭是天鹅幼崽。

而她，只是永远变不成天鹅的真正的鸭子。

又胖，又丑，又土。

和这里一切都格格不入。

白栀想立刻消失，想找个地缝整个钻进去，想转身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她没来得及行动，包厢里的人已经注意到他们。

一个戴着耳钉、染着深棕色头发的男生开口：“哟，路哥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今天上午有事吗？”

刚说完，目光扫过周林路身后的白栀，挑眉，语气带着调侃：“这谁啊？难道是新女朋友？”

“滚！”周林路笑骂了句，语气不太好，但能听出，是熟人间的玩笑。

而后，解释：“我妹。”

“你妹？”另一个正在吃炸鸡的男生笑了，“路哥，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我们怎么不知道？”

“是啊，长得……”一个化着烟熏妆、穿着粉色吊带裙的女生开口，目光在白栀脸上打量了圈，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你一点不像。”

这些目光像针，扎在白栀身上，心上，灵魂上。

也许王子公主并没正眼看她，但她莫名觉得，他们视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从油腻的脸，到红肿的痘，到臃肿的身体，到丑陋的灵魂。

像审视一件奇怪的，不该在此的展品。

此刻，所有细微声响，都变成锋利刀子，割在她身上、心上和灵魂上。

白栀想走。

她不该来。

她不属于这里。

周林路似察觉她的不安。

他轻拧眉头，往前挪了半步，有意无意挡在她前面，轻“啧”了声：“看什么看？打你们的游戏。”

大家嘻嘻哈哈收回视线，但还是会有目光时不时瞟过来，带着好奇、探究和不解。

周林路看了圈包厢，眉头皱得更紧，“沈京瑜呢？怎么还没来？”

“不知道，”深棕色头发的男生开口，重新拿下耳机，“我早上给他打电话，他说肯定第一个到，结果现在都没看到影子，不会睡过头了吧？”

“估计是，”吃炸鸡的男生附和，“肯定昨晚又通宵打游……”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紧不慢走进来，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吊儿郎当的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人深情呼唤我名字，是谁这么想我？”

听着有点熟悉，白栀下意识回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

站在门口的是，刚刚趴她面前，捏她左脚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