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一路都在克制,让自己别回头。不然他会忍不住提议送沈沂回家,顺便上去坐坐。
回到宾馆房间,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松了一颗衬衫扣子。吧台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威士忌。他倒了两指,没加冰,仰头喝了下去。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是他在国外养出来的习惯。实验数据大多数时候令人困恼,挫败感如钝刀子割肉,带来持久的痛楚,绵延不绝。偶尔数据好的时候,狂喜之情决堤而出,似不可遏制的浪潮。无论失望还是欣喜,顾深通常选择喝一杯压一压,休息二十分钟。
克制是他的信条。
这时手机响了一下。火锅群里弹出沈沂的消息:“到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息屏。过了片刻,又点亮屏幕,切换到和沈沂的私聊。屏幕上是沈沂上次发来的消息——“等你忙完这一阵,带你逛逛南京,好不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猫头手链,又抬起手臂端详了半晌。
他再次闭上眼睛,准备洗澡前先小憩一下。他时常休息不好,梦里总有道身影相扰。
最近,那道身影有了新的具象。成熟了,更添魅力。那个人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笑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像春天的风推开一扇窗。那个人坐在秋日的阳光里,浅驼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捧着咖啡杯,望着窗外,抬手间,猫头手链扣在白皙的手腕上,晃啊晃。
啧。
可能是刚见了高中同学,他今天特别想再看看年轻的沈沂。顾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双重酒精在血管里慢慢散开,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沈沂——沈沂,站起来一下!”
高中班主任老钱的大嗓门,一下子把顾深喊回了高一。
#
顾深站在教师办公室的走廊里,阳光刺眼,白衬衫扎在裤腰里,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他刚办完入学手续,教务处的老师正和班主任谈话,说他是跳级生,是整个年级最小的学生,让班主任多关照。
“知道知道,已经安排好了。”班主任应着对方,对班上新来的学霸展现出十二分的热情,“不错不错,又是一个大帅小伙,你可以叫我老钱。”
正好是课间,这两人站在过道中央,你来我去,有五分钟了。进进出出的老师都会停下来打招呼,然后上下打量着顾深,说些交际废话。
“这就是你们班新来的那个全国数学竞赛冠军啊。”
“老钱动作就是快,又抢到一个尖子生。”
“这孩子个子真高,现在小孩长得好。”
老钱高兴地应付着同事们的寒暄,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嘴上却还要谦虚几句:“哪里哪里,是孩子自己争气。”“运气好运气好。”“确实帅气,快谢谢老师。”
顾深不喜欢被评头论足。刚开始还勉强和对方对视一下,点个头算打过招呼,后来索性低着头,盯着脚上那双白色球鞋发愣。
“快上课了。”实在忍不了,他提醒,声音正好够旁边两位听到。
“哦哦,好好好,那赵老师,我先带他去班级上。”说着拍了下顾深的肩膀,指示顾深跟着他走,“往这边,高一三班。”
顾深往边上挪了一下,离老钱一步远。
老钱领着顾深往教室方向,交代着:“你个子高,安排在倒数第二排,我已经和班长打过招呼了,他叫沈沂,就坐你后面,会关照你的。”
“学习我倒不担心你跟不上。”老钱边走边回头,发现顾深落后一步就站定等待,顾深只能跟上,“但你毕竟少上一年嘛,进度落后了些,沈沂成绩特别好,那在城里重点高中成绩也是数一数二的,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请他指教。”
顾深没吭声。他不想也不需要被谁关照或指教。
他来这个学校只有一个原因——图个清静。
原来的家,太闹了。他妈和别人闲话时的尖嗓门,那个白痴弟弟哭个没完没了的干嚎声,每一次这些声音响起,他心头的火就蹭蹭往上冒。他爸常当着别人的面说,成绩好有什么用,就他这个脾气,以后有的是苦头吃。吵架的次数多了,他就觉得没意思。有个机会能出来,他就走远一点。
可能他爸是对的。他脾气确实不好,容易冒火。要不怎么就这么一会儿,他就把老钱的声道给关闭了呢。
这是他近三年练就的本领,不想听的时候,一个字进不来耳朵。
“沈沂——沈沂,站起来一下!”老钱刚推开教室门就开始喊,硬生生喊破了他三年的功力。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站了起来。
顾深后来回想,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光。
火灭,光生。
自从家婆离去,日子便似被迷雾笼罩,前路未卜,归途难寻。直至沈沂出现,他原本朦胧的视野中才透进一丝微光。
那天上午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笼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的脸、肩膀、伸出来的手全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穿着校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很细,手指很长。
顾深是个有点臭美的人,经常路过各种镜面时会照一照,然后被自己帅个跟斗,但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
顾深忘了当时怎么自我介绍的,只知道循着微光,径直走到沈沂旁边时,对方朝他笑了一下,周遭失色,只余光点。
“顾深同学你好,我是沈沂。”声音悦耳,像山泉水落在石头上,干净的、温润的那种好听。沈沂指了指自己前面的空位,“老钱让你坐这儿。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
顾深没接话,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塞进抽屉里,坐下,没再回头。
十四岁的顾深坐在沈沂前面,背脊挺得笔直,耳朵红透,心跳如擂鼓。
他还不知道,这个坐在他身后的少年,会成为他往后十几年里,支撑他挺过所有艰难时刻的那束不灭之光。
他尚不知晓,身后这位少年,将是照亮他此后十几年漫长旅途的微光。
#
沈沂无疑是人群中的焦点。长得好,成绩好,人缘好。他的桌子旁边总是围着人——问题目的,借笔记本的,甚至跑过来聊明星的。
很吵。
顾深坐在他前面,低着头写着自己的题,却没有屏蔽沈沂的声道。他喜欢这个声音。沈沂跟别人说话时,永远不急不慢,温和耐心,不管对方问多简单的问题。如果能把其他人的杂音屏蔽掉就好了,可惜功力还不够。他背对着这一切,听个整场。
有次课间,一个女生拿着物理卷子过来问沈沂。顾深记得那个女生,班花于薇薇,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总是过来,很简单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问。那次她拿的是一道电磁感应的选择题。沈沂讲了一遍,她说没听懂。沈沂换了种方法讲第二遍,她还是摇头,说还是不太明白。沈沂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把笔换到左手,再换回右手,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图,开始讲第三遍。
司马昭之心。
顾深坐在前面,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盯着那个墨痕看了两秒,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了出去。椅子急速后退,金属腿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那个女生似乎被吓到了,低低地“啊”了一声。
站起来他就后悔了。
他冷漠,但并不刻薄。他易躁,但多数能克制。来到这个学校后,偶尔也会烦躁,但从来没真点着过。这次的火发得令人尴尬,没人碍着他,师出无名。
顾深快速反省。显然这火和沈沂有关。可沈沂做错了什么?给人讲题?讲了三遍?态度太好?这算什么罪名。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沈沂对谁都是那样温和、耐心、好脾气。不是只对他一个人。
但是,沈沂是班上唯一找他说话的人。
唯一。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想留住这个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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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第一次沈沂主动找他说话的那个下午。
开学第三周的物理课。老师讲了一个超纲的推导,板书写了一黑板。顾深扫了一眼就懂了,低头继续按自己的进度看书。旁边的同学都在埋头狂抄,有人小声抱怨:“这什么鬼东西。”
下课后,他听见沈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试探:“顾深,刚才那个推导,你听懂了吗?”
顾深回过头。沈沂手里拿着笔,草稿纸上画了一半的受力分析图。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那种焦虑的皱,是全神贯注、深入思考的那种皱。眼睛亮亮的,看着顾深,像在请教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顾深辨认了两秒——沈沂是真不懂,还是懂装不懂?然后他发现自己有些雀跃,因为他会一些沈沂都不会的题。这点雀跃让他有点自豪,也有点心虚。他压下那股情绪,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懂。”
沈沂柔声:“能给我讲一遍吗?”
顾深沉默了两秒,拿过沈沂的草稿纸,从第一个受力点开始画。他讲得很快,但逻辑清晰,每一条线、每一个力、每一步推导都没有跳过。讲完之后他抬头看着沈沂。
沈沂在笑。
“你讲得很好。”沈沂说。
顾深把笔还给他,转过身去。他觉得自己耳朵红了,因为热热的。
从那以后,沈沂隔三差五就会问他问题。而他时时期待,等背后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等那个温润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沈沂。
今天这场无名火让他倍感难堪,这会儿甚至没勇气回头看后面两人的神情。沈沂对别人的温柔让他想发火,这太不合理。他更烦躁了。
顾深快步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一直走到操场。他坐在看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风还是往脖子里灌。
让风来得更猛烈些吧,吹走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顾深觉得危险。他没能压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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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操场回教室,顾深没有走大路,拐进了一条人少的小径。巷子很窄,两边是食堂的围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混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
他听见了猫叫。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喵呜,是尖锐的、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叫声。
他加快脚步,转过墙角。
一只小橘猫缩在墙根,瘦骨嶙峋,尾巴断了一截,浑身脏兮兮的。它弓着背,耳朵压平,冲着前方嘶嘶地叫。站在它面前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校服敞着,手里捏着一颗小石子,正在瞄准。
石子飞出去,没打中,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小猫旁边。小猫往后缩了缩,叫声更急了。男生又蹲下来捡石子。
“别扔了。”顾深说。
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继续捡石子。
“我说别扔了。”顾深往前走了几步,挡住小猫。
男生站起来,斜着眼看他:“关你什么事?”
“你打它干什么?”顾深问。
“好玩。”男生掂了掂手里的石子,“一只野猫,又没人要。”
他扬起手,不知有意无意,石子砸在了顾深小腿上。
顾深没再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走过去,抬手抽在男生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男生“啊”了一声,手里的石子掉了,捂着手背瞪他:“你他妈有病吧?”
“你再扔一下试试。”顾深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那个男生比他高半个头,膀大腰圆,校服袖子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他看了一眼顾深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一条红痕已经肿起来了。
他啐了一口,“多管闲事。”转身走了,边走边骂骂咧咧。
顾深蹲下来,把树枝扔在一边。小猫还在发抖,缩在墙根一动不动,但叫声小了,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抱怨的呜呜声。顾深蹲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摸它,站起来走了。
回到教室,沈沂正在做数学卷子,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去了这么久?”沈沂小声问。这节是数学课,上课铃已经响了,幸亏老师有事没到,改由课代表发卷自习。
顾深没说话,坐下来,拿起卷子。沈沂没再追问。
又过了两节课,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
有同学喊:“三班顾深出来!”
沈沂放下手中的书,走出去:“什么事?”
“老钱办公室,快去。有家长找来了。”
顾深坐着没动。沈沂回头看了他一眼:“走。”
顾深跟着站起来。一路上,不管沈沂问什么,他都没有说话。这种类似的情况在初中时发生过,最后叫家长,他父母没有来。事情不了了之,毕竟他有控制力道,不会出大事。他想,不过是被对方家长骂一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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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那个膀大腰圆的男生,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穿着大号西装,女的烫着卷发,表情都很激动。旁边还有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男人,像是体育老师。
“就是他!”那个男生指着顾深,“就是他打我的!”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中年妇女拉着儿子的手,举到老钱面前,手背上一条红痕,已经肿了,“我们家孩子是体育生,扔铅球的,以后要为省争光、为国家争光的!这手要是坏了,你们负得起这个责吗?”
老钱陪着笑脸:“消消气,消消气,事情还没搞清楚……”
“还有什么搞不清楚的?”中年男人声音更大,“人证物证俱在,就是你们班这个学生动手打人!”
沈沂站在顾深前面,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您好,”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问问,您儿子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打的?”
“什么什么情况?打人就是不对!”
“那总得有个前因后果。”沈沂不紧不慢,“他是在操场上被打的?还是在走廊上?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儿子。那个男生支支吾吾:“在……在食堂后面的巷子里。”
“食堂后面的巷子?”沈沂偏头看了看他,“那条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你去那里干什么?”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沂转回头,看着老钱:“钱老师,我觉得这事最好问问清楚。顾深不是会主动惹事的人。”
老钱赶紧点头:“对对对,沈沂说得对。这事肯定有原因。”
“有什么原因?”中年妇女又嚷起来了,“打人还有理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于薇薇探进半个头,手里拿着语文作业本。
“钱老师,我来送作业。”
老钱正头疼,随口说:“放桌上。”
于薇薇没走,她看了沈沂一眼,又看了顾深一眼,咬咬嘴唇,忽然开口:“钱老师,我……我看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看到什么了?”老钱问。
“我看到那个大个子拿石子砸小猫,小猫一直在叫。顾深先跟他说别扔了,他不听,还拿石子砸顾深的腿。顾深才捡了根树枝抽了他一下。”于薇薇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我正好去小卖部买水,都看到了。”
当时由于顾深的干扰,于薇薇在听沈沂讲解完第四遍后,感到十分丢脸,也不管听没听懂,就出门买水了,恰好遇上这一幕。
沈沂蹲下来,拉起顾深的裤腿。小腿上果然有一块青紫,已经肿起来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男生的父母,掷地有声:“体育生肩负着为省、为国争光的使命,更应该知道言行举止关乎集体荣誉。恃强凌弱、以大欺小,丢的不止是自己的脸。如果有幸能参加国际比赛,那就是代表国家,难道要留下大国欺负小国的形象?”
于薇薇忍不住鼓了鼓掌,被老钱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中年夫妇面面相觑,那个男生低下头,不再说话。
中年男人的声音低了下来:“那……那也不能打人啊。”
“是您儿子先动手的。”沈沂语气平和,“顾深只是正当防卫。”
老钱乘胜追击:“对对对,这孩子也是护猫心切,出发点是好的嘛。以后注意方式方法,下不为例。咱们都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事就让它过去吧。”
中年夫妇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最终没再说什么,拉着孩子走了。那个男生临走时瞪了顾深一眼,但很快被母亲拉走了。
体育老师拍了拍沈沂的肩膀,也跟着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老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沈沂,又看了看顾深:“顾深的腿没事吧?”
顾深摇了摇头。
老钱叹了口气:“行了,回去上课吧。”
沈沂拉着顾深往外走。于薇薇跟在后面,小声说:“沈沂,你刚才好厉害。”
沈沂笑了一下:“谢谢你作证。”
于薇薇摆摆手,上前一步和沈沂并排走。
顾深退后一步,一直没有说话。他紧紧盯着前面男生的背影。从来没有人在发生矛盾的时候挡在他面前过。他觉得那道背影很帅,前所未有的帅。
沈沂微微侧头,和顾深说:“你棍法不错。”
顾深耳朵红了,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用棍子,是树枝。”
于薇薇立刻肯定:“那也厉害,你看那个男生,手都肿成猪蹄了,活该!”
三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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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沈沂找到顾深,问能不能和他一起去教务处交材料。顾深同意了,搬着大部分材料,跟在沈沂后面。
两个人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经过花圃时,来了一阵乱风,把沈沂手里的几张纸吹落在地,吹向远处。顾深放下手中的资料,用较重的书压好,就去帮沈沂捡。捡到最后一张时,两人的手指碰触到一起。顾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沈沂没在意,把资料整理好,说:“谢谢。”
顾深摇了摇头。他把手指紧紧地捏在一起,似乎想捏住什么。
他抱起地上的资料,准备离开时,风把几个学生聊天的话一字不漏地送了过来。
“你们知道吗,咱们学校今年升了省级示范,指标不够,从下面挖了一大批成绩好的。”
“怪不得,我说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生面孔。”
“听说三班的沈沂和顾深都是挖来的。沈沂就是为了奖学金,据说家里很穷。顾深是从下面镇上的初二年级直接跳级来的,比咱们小两岁。”
“真的假的?沈沂看着不像穷人啊。”那个“啊”字拖了半拍,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不肯相信又不肯罢休的兴致。
“真的。”对方很确定,“要不谁从城里往我们县城跑啊。我家有亲戚在招生办,沈沂在原学校就很牛,他们学校当时不放人,但沈沂自己选择要过来,因为我们学校给的奖学金高很多。”那同学叹息了一声,语气里交织着羡慕与嫉妒,“这种‘优异外来者’,学校肯定要供着嘛。形象工程,你懂的。”
沈沂听到自己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
顾深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像什么都没听见。
顾深手里的材料抱得很紧。纸的边缘陷进掌心里,硌出一个浅浅的印。他快走了几步,跟沈沂并排。
“他们胡说八道。”他说得很用力,声音里压着火,“一群长舌妇。”
他往那几个人站的方向迈了一步,准备过去制止。沈沂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很快又松开了。
“别去。”沈沂说,眉宇间闪过一丝怅然,随即释然,“他们没有恶意。小孩子嘛,喜欢打听,喜欢分享。”
顾深想说:你不是小孩子吗?你甚至比他们小。但他没说出口。他偏过头看着沈沂的侧脸,阳光打在他的睫毛上。他眼底藏着心事,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
沈沂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身上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成熟,不是装出来的、故作深沉的成熟,而是一种被生活打磨出来的、不得不早早学会的笃定。
沈沂不是不会发火,只是比他能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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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教务处听到一个消息。邻市一名高三学生校外野泳溺亡,为避免再有类似噩耗发生,省教育厅决定自当年秋季学期起,50米蛙泳列为体育必考项目。
顾深看了一眼沈沂。
沈沂问:“不会游泳?没事,我教你,包学会。”
农村的孩子哪有不会游泳的。但听沈沂这么说,顾深心里动了一下——如果他说不会,沈沂会不会真的手把手教他?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他还是诚实道:“会。挺好的。”
“哦?”沈沂声调上扬,歪着头,接着坦然地下了战书,“那到时候咱们比比。”
“我不会输的。”顾深很自信。
游泳课很快安排了下来。学校租了县城体育馆的室内恒温泳池,大巴拉着两个班的学生过去。男生在左半边,女生在右半边,中间拉了一条浮标线。
顾深换好泳裤出来的时候,沈沂已经在池边了。
他正背对着顾深,弯腰试水温。光线从顶棚的透光板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背上。他的皮肤比顾深想象的白,不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一种匀净的、被水浸润过的象牙色。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像两片收拢的羽翼。脊椎的凹槽从后颈一路延伸到腰际,线条利落得像一笔画下来的。腰很窄,胯骨的弧度从泳裤边缘露出来,衬得整个人的比例干净又修长。
沈沂直起身,转过头,看到顾深,笑了一下:“愣着干嘛,下水。”
顾深移开目光,走进泳池。水是温的,没有他的脸热。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男生的身体。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的身体。那种感觉不是好奇,不是比较,是一种从胸腔底部升起来的、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水下的世界安静了很多,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敲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从那天起,顾深知道了一件事。
他看沈沂的目光,和看别人不一样。
“比一比。”沈沂说,“先来一个回合。”
顾深沉默应战。
输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在泳池里也会溺水。
沈沂游到他身边,轻触他的额头:“你的脸好烫,没有发烧吧?都怪我,你刚出来还没有热身,这局不算,下次咱们再比。”
顾深垂着头,心绪如同远处喧闹声搅乱的池水,浑浊而纷乱。
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十四岁的顾深第一次体验了什么叫恐慌,或者说,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难以名状的、空落落的恐惧。像是脚下踩着的实心地面忽然变成了流沙,不知道会陷到多深,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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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深躺在宿舍的床上,久久没有睡着。上铺的呼噜声、隔壁床的翻身声、走廊里值日老师的脚步声,所有的声响都被黑夜放大了好几倍,清晰地灌进耳朵里。他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些木板上的木纹在黑暗中像一张没有边界的地图,而他找不到自己在哪里。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些画面。
沈沂站在阳光里,朝他笑,说“你好,我是沈沂”。
沈沂蹲在他旁边,拿起刷子,跟他一起刷试管。
沈沂说“你讲得很好”。
沈沂说“你棍法不错”。
沈沂说“他们没有恶意的”。
沈沂轻触他额头的那一下,很轻,很短,像蝴蝶落在叶子上,又飞走了。
沈沂。沈沂。沈沂。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那个小小的避难所里。被子底下很闷,呼吸不畅,但他觉得安全。
沈沂是这所学校,不,现如今这个世界里,唯一让他想靠近的人。
像一束微光。想靠近,却又恐惊扰了这朦胧的美感,于是选择驻足远望。
但接近光是本能,他难以自控。
上课的时候,偷听着沈沂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下课的时候,窃听着沈沂跟别人说话。放学的时候,跟着沈沂走同一条路回宿舍,隔着一群人的距离,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游泳课上,盯着沈沂敏捷而矫健的身材,移不开眼。
顾深觉得自己变态了。
他对沈沂有种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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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字。
“……沈沂。”
酒意沉沉,意识坠入更深处。那些高中的画面像旧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又渐渐散去。
他沉入酣睡,嘴角噙着不常见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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