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酒不醉人

顾深最近在办公室都留到很晚。

工作成了他唯一的羁绊,除此之外,就只有高挂天边的玉兔相伴。金乌西坠,方山静立,宛如一幅淡墨剪影。

两周过去了,顾深没有和沈沂联系。上次爬山并不愉快,他不晓得沈沂有没有请许安宁喝手冲。实际上并没有。自从被顾深说是欲拒还迎以后,沈沂怕给女生留下遐想,当天回城路上就和许安宁说,希望她能找到陪她看梧桐叶、喝手冲的人,但那个人不会是他。

顾深并不知道这些。他感觉沈沂对女生温柔备至,对他却很是敷衍。他拿起手机,再次打开和沈沂的对话框,始终只有两条消息。

“等你忙完这一阵,带你逛逛南京,好不好?”

“嗯。”

说带他逛南京的人杳无音讯。对话框里的文字和他们的关系一样,停滞不前。

顾深以为,心有所向便无惧道阻且长。一旦锁定终点,便当坚韧不拔地前行,纵使前路坎坷,亦会一往无前。可面对沈沂,他却只能踟蹰不前。沈沂要的是两情相悦,他惧怕挑明心迹后的相顾无言。于己是幻灭,于人是困扰。

沈沂想要有个家。怎么让沈沂的家中有他的一席之地呢?

顾深很急躁。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还是无解。想了想,又翻过来,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一骋,出来喝一杯。”顾深的嗓音里透着连日积压的、难以排遣的郁结。

“哥们儿,终于记得我了?”电话那头很吵,声线清朗年轻,那份明朗与顾深的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几点?哪儿?”

“你定。”

“行,那你过来。”林一骋在那边和谁问了句什么,接着说,“这边太吵,咱们去隔壁。有个清吧,把地址发你了,我先去那边等你。”

#

晚上八点,酒吧街。

林一骋发来的地址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灯光昏暗,卡座之间用玻璃砖墙隔开,既通透又有私密性。爵士乐的音量刚好盖住邻桌的谈话声,又不会让人觉得吵闹。看来短短几日,林一骋已经混得熟门熟路。

林一骋已经到了,占了一张靠里的卡座。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里面是黑色的深V,锁骨下面一小片小麦色的皮肤,性感又招摇。

“Bro!”他朝顾深招手,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分,“这边这边。”

顾深走过去,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直接跟服务生要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林一骋欣赏了一会儿顾深的郁闷,拿起杯子和顾深的杯子碰了一下:“来,你说的,酒精是好东西,可以用来浇灭千万年前的火。”

酒精灭火?顾深听他把“与尔同销万古愁”解读得乱七八糟,没有像平常那样取笑或纠正,只是把杯中的酒一口闷完。

林一骋挑了挑眉:“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顾深示意酒保加酒,“就是累了,想喝一杯。”

林一骋耸了耸肩,没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开始讲自己今天在新公司遇到的奇葩事。他是国际法专业出身,被顾深拽回国负责法务和商务谈判,整天和合同、条款打交道,中美文化差异巨大。上班时常常被下属、被合作方气得跳脚,却每次在下班后立刻切换成“虽然我在抱怨但其实我挺享受”的调调。

顾深喜欢听他说这些来打发时间。看到林一骋一脸头大的样子,他觉得解压。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喝一口酒,目光落在舞池中央的灯光上。国内的酒吧比国外安静,灯光流转,音乐舒缓,倒也惬意。

约莫十几分钟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动静。林一骋用手肘捅了捅顾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你看那边,那个穿灰毛衣的,真是极品。”

顾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

门厅的灯光下,沈沂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外衫,比咖啡厅那天的浅驼色更素净,衬得他整个人像月光下的温玉。身后站着一个人——黑色机车皮衣,里面一件简单的白T,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英气,正低头和沈沂说着什么。

陈屿白。信远资本的合伙人,地产大亨的独子,圈子里出了名的帅气多金。大学时就和沈沂搭档做校园创业项目,毕业后一起创办了信远资本,是沈沂最亲密的合作伙伴。顾深在官网上看过他的照片,和沈沂的照片排在一起。就像现在,真人也和沈沂站在一起——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潇洒如风。

沈沂偏过头听陈屿白说话,似在推拒,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很自然,很放松。

顾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喉咙里烧了一下,又被压了下去。

那边,陈屿白也发现了他们——或者说,发现了林一骋那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在光线昏暗的酒吧里,那件西装简直像一盏灯。

“哟,那哥们儿穿得够骚气的。”陈屿白对沈沂说,“嘿,边上也是个大帅哥。”

沈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愣住了。他刚参加完一个初创团队的洽谈,本来还在和陈屿白推说明天有会议,不便进去喝酒,此刻却像被什么牵引着,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顾深坐在卡座里,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下颌线更加锋利,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一个长相阳光的男人坐在他对面,正兴致勃勃地朝这边看。

沈沂和对方对视了一瞬,跟陈屿白招呼了一声,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顾深。”沈沂走近,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好巧。”

顾深抬起头,目光在沈沂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陈屿白。“嗯,”他说,语气淡淡的,“朋友约的。”

林一骋已经站起来了,笑容满面,伸手朝沈沂握了一下:“你们好你们好,我叫林一骋,是顾深的大学同学兼神启的法务总监。”

沈沂听到“大学同学”时神色一顿,目光不自觉地多看了林一骋一眼。阳光,开朗,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很大,和顾深那种冷冽的气质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地互补。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像冬天,一个像夏天,画面意外地协调。他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底的光暗了一度。他轻握了一下林一骋的手,说:“久仰。”

陈屿白主动握住林一骋的手,笑着说:“陈屿白,信远资本。这位是沈沂,我合伙人。”他拍了拍沈沂的肩膀。

顾深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脑子里转的是沈沂的寒暄词——久仰?久仰谁?

林一骋听到沈沂这个名字,用手肘捅了顾深一下,眉头夸张地挑了挑,无声地表示:极品美男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沈沂?够格!

陈屿白天生好客,看了一眼卡座的空间,四个人刚好,便主动提议:“既然都认识,不如一起坐?人多热闹,我请客。”

林一骋立刻响应:“那敢情好,我正嫌这人闷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里挪。陈屿白自然地坐在了林一骋旁边,沈沂便只能坐在顾深旁边。

卡座是半弧形的沙发,沈沂和顾深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

落座之后,陈屿白点了两瓶好酒,一边倒酒一边和林一骋聊天。两个人不知道哪句话对了频道,三言两语就聊得火热,从威士忌的产地聊到雪茄的品牌,从雪茄聊到各自去过的地方。

沈沂话不多,只是零星附和,视线却频频飘向林一骋。他的内心正在拉锯——对方阳光开朗,恰好能填补顾深冷清的一面,他应该为顾深感到高兴,可胸口还是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深端着酒杯慢慢地喝,情绪不高,目光偶尔掠过沈沂。

沈沂压低声音,凑到顾深耳边:“是不是打扰你们了?”他怕自己坏了对方的约会,语带歉意,“要不,我和陈屿白先走?”

酒精终究影响了顾深的反应。他先是感受到沈沂耳语的热度,耳廓微微发烫,随即听到沈沂说要和陈屿白先走,脸色沉了下来:“谁打扰谁?”

声音没压住,陈屿白和林一骋同时看了过来。林一骋反应很快,笑着说:“喝一晚上了,喝多了,没事。”

沈沂略微尴尬,柔声问:“还好吗?”

顾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上。沈沂向陈屿白示意没事,陈屿白便转过身去,继续和林一骋聊天。

“你去过冰岛?什么时候?”林一骋感觉找到了知音。

“前年,住了两周。那儿的极光是真的震撼,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个小时,冻得鼻子都没知觉了。”陈屿白笑着说。

“我也是!我去的比你早,大三的时候。我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当地的摄影师,他带我去了一个没有游客的地方,那极光就像在你头顶上跳舞——”

顾深的注意力时不时落在那处热闹上。陈屿白确实是那种很难让人讨厌的人——性格好,会聊天,会生活,对每个人都热情周到,笑声爽朗。而他呢?他坐在卡座的角落里,脸色冷淡,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黑色色块,嵌在一幅暖色调的画里。

沈沂身边一直有很多人,优秀的人。

顾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掉。

#

沈沂把顾深的杯子挪走,换了一杯温水推过去。顾深向来话少,但今晚格外沉默。沈沂一直留意着他,自然也没漏掉他看向陈屿白的那一眼——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他瞥了一眼对面聊得正欢的两个人,心里有些堵:林一骋和刚见面的陌生人热聊,把喝多了的顾深晾在一旁,他觉得不合适。

沈沂惊觉心绪有异。他素来豁达,对顾深青睐之人理应更多些包容。他快速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明天早上还有一个项目评审会,不宜太晚,刚准备开口说走,忽然感觉到肩膀一沉。

顾深的头靠了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闭了眼睛,呼吸中带着淡淡的威士忌气息。睡着的时候,脸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消失了,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心事,眉眼舒展开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沈沂看着他,想起高中时顾深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安静下来的时候,那层坚硬的壳就会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柔软的、不设防的、真正的他。

睡着了?还是醉了?

沈沂不知道,顾深的酒量远不止这两杯。他伸手把顾深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让他的头靠得更稳一些。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顾深那晚是装的。但此刻的沈沂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太近了。顾深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像擂鼓,像要把胸腔撞破。他不敢动,怕惊醒他,更怕惊醒自己。

过了一会儿,沈沂看了一眼林一骋的方向,轻轻推了推顾深:“顾深。”

顾深没动。

沈沂又推了一下,力道大了一点:“顾深,醒醒。”

顾深皱了皱眉,像是被打扰了很不高兴。他没睁眼,手却动了——抓住沈沂的手臂,力气不大,却很固执,像是怕什么东西跑掉。他含混地说了句什么,被背景的爵士乐盖了过去。

沈沂没听清,侧过头,凝神细听:“你说什么?”

顾深把脸往沈沂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但这次沈沂听清了。

“哥哥。”

带着酒意和困意,像是梦呓,又像是撒娇。

#

沈沂愣了一下。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的湖水里,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回声。他保持着微微侧身的姿势,让顾深的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上,目光落在那对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想起十四岁的顾深跟在他身后,乖巧地喊他“哥哥”。他想起十六岁的顾深接到那通电话,他说“我改了志愿”,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奢望能听到一声“哥哥”。

“哥哥。”顾深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轻,像一声叹息。

对面的林一骋和陈屿白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交谈,都在看这边。

林一骋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然,从了然变成了佩服。这点酒根本喝不倒顾深——这小子,有点手段。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住喉咙底的笑意:“那个,沈沂是吧?顾深他……酒量不太好,一喝就容易这样。你别介意。”

沈沂摇了摇头:“没事。”

陈屿白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他一直在观察顾深——毕竟是投资圈今年最热门的话题人物,近距离看,出乎意料的年轻,而且容貌出色。不过让他更意外的是沈沂的态度。沈沂这个人看似温和,其实和谁都有明确的界限。让人抱着胳膊、靠着肩膀,这是唯一一次。

“他叫你哥哥。”陈屿白匪夷所思,又带点兴师问罪,“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林一骋马上接话:“哎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喝醉了谁都叫哥哥。上次有个同事喝醉还叫我爸爸呢。”

陈屿白笑出了声:“真的假的?”

“真的。我录了音,你要听吗?”林一骋一脸真诚。

陈屿白摆了摆手,笑得更厉害了。林一骋也跟着笑,偷偷看了一眼顾深——靠在沈沂肩上,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真的睡着了。

林一骋心想: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他是全世界最了解顾深酒量的人。在MIT的时候,实验室聚餐,顾深一个人喝了大半瓶威士忌还能把喝趴下的同事挨个儿送回家。就今晚这两杯?再来两轮他也倒不了。他端起酒杯和陈屿白碰了一下,语气轻松:“让这俩兄弟叙叙旧,咱俩继续聊。”

两个人从极光聊到了南极,从企鹅聊到了某国际政治人物,话题越来越离谱,笑声越来越频繁。

沈沂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想等顾深醒酒。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轻轻摇了摇顾深:“顾深,醒醒,回家了,好不好?”顾深没有睁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不太舒服。

沈沂求助地看向林一骋。

林一骋立刻会意,站了起来,做样子地拍了拍顾深:“他喝多了经常犯胃病,要不你们先回去?吃点药。”

“你不一起回?”沈沂语气微沉。这十几分钟内,林一骋几乎没有看过顾深一眼。

“我不胃疼。”

沈沂加重了语气:“我的意思是,送你们回去。喝多了互相有个照应。”

“不行。”林一骋晃了晃身子,演技浮夸,“我也醉了,照应不了。而且,我们又不住一起。”

划清界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沈沂没有戳破,但面露愠色。两人僵持了几秒——沈沂很少这样直白地流露不满,陈屿白赶紧出来打圆场:“要不你带咱弟弟回去吧,你家离这儿近。”

沈沂没有拒绝。他不放心醉酒的顾深一个人。

“那感情好。”林一骋立刻接上,朝陈屿白招手,“来,搭把手,把他弄车上去。”

陈屿白叹了口气,站起来绕到另一边,和林一骋一起把顾深从沙发上架起来。一米**的个子,喝醉了之后整个人沉得像一袋水泥。沈沂走在前面打开车门,林一骋把顾深塞进后座,立马火烧屁股似的拉着陈屿白走了。

#

沈沂晚上也喝了酒,便和顾深一起坐在后座,叫了代驾。他侧过身,帮顾深系上安全带。拉过安全带的瞬间,感觉手下的人颤了一下,便轻声问:“醒了?”

顾深还是闭着眼睛,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嗯”了一声。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顾深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我没有家。”

沈沂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沈沂住的小区,在地下停车场停好。后座的顾深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盯着车顶看,目光有些涣散:“这是哪里?”

“我家。今晚住这儿。”

顾深看着他一秒,然后低下头,开始解安全带。动作很慢,像酒精把他的反应速度降了好几档。解了半天没解开,沈沂看不下去,探身过来帮他按了一下卡扣。

啪的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顾深的目光落在沈沂脸上,从他微微皱起的眉间,滑过鼻梁,落在嘴唇上。沈沂能闻到他身上酒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那眼神太直白了,被酒精泡过之后失去了平时的遮掩,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热度。沈沂避开那道目光,打开车门下了车,又绕过去拉开顾深那一侧的门。地库飘过过堂风,吹散了些许酒气,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顾深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额头,透过半阖的眼皮静静地看着他忙碌。他的眼神依旧黏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沈沂笼罩其中。

沈沂不敢对视,眼神轻轻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能自己走么?”

“能。”顾深下了车,站在车旁,看着沈沂锁车、拿包,忽然胃部一阵抽搐。林一骋那个乌鸦嘴。酗酒加上饮食不规律,胃疼是常态。今晚又空腹喝了两杯威士忌,胃早就在抗议了。

沈沂注意到他表情不对:“怎么了?”

顾深摇了摇头,没说话,跟着他走进电梯。

#

沈沂住的是高层公寓,客厅宽敞,装修简洁,灰白色调为主。门一开,角落里一团橘色的影子飞速掠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什么东西?”顾深被吓了一跳。

“猫。”沈沂猜老猫也被顾深吓一跳,它太老了,已经很久没跑酷了,“明早你俩能再见。”

沈沂进屋换好鞋,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顾深脚边。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没动。那双拖鞋显然不是新的。

沈沂想起这人有轻微的洁癖,便把自己脚上那双拖鞋脱下来,摆到顾深面前:“能凑合着穿么?”

顾深没回答,但立马换上了。鞋底还带着沈沂脚心的余温。沈沂自己光着脚进了屋,地板凉,脚趾蜷了一下。顾深在后面看了一眼。

“你先坐一下,我去浴室拿拖鞋。”

顾深环顾四周。沙发上一本没看完的书翻着扣在扶手上,处处带着居住的痕迹,干净、整洁,但不冷清。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开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胃不好不要喝凉的,我去烧点。”沈沂从浴室出来看到,伸手要拿杯子。

“没事。国外没有热水。”顾深说完一口闷掉。

沈沂摇了摇头,不认可地叹了口气,拿起水壶进了厨房。顾深跟着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沂接水、烧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杯子烫了一遍。灶台的暖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顾深被这股生活的气息包裹着,胃疼好像缓解了一些。

沈沂盯着灶台上跳动的蓝色火苗,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你和他,还没和好?”他一路思索,得出的唯一答案便是这两人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一个故作洒脱,一个暗自神伤。不过,他对这种游戏难以苟同,尤其在一方生病的时候。

顾深愣了一下:“谁?”

“林一骋。”沈沂顿了一下,“他既然知道你经常胃疼,为什么不和你一起回?”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顾深张了张嘴,眼神闪烁,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难道沈沂以为他那天在紫金山顶说的喜欢的人是林一骋?以为两人还在闹别扭?那今天晚上沈沂那句“久仰”就解释得通了。

“你介意我问吗?”沈沂的声音不大,伴着开水翻滚的声响,隐隐约约。他停了好一会儿,等水烧开了,才把热水倒进杯子里,递过去,“先暖暖手。”

顾深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度从掌心渗进去,一点一点地漫过那些凉了太久的地方。他看着杯口升腾的白雾,低下头,含糊其辞:“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沈沂点头:“每段关系的节奏都不同,我既不知道你们的相处模式,不该随意置评。”想了想又补充,“当然,也没有资格管你们之间的事情。”

“可以管,我也想有人管。”顾深垂眸轻应,又嘟囔了一句,“可一直没人。”

沈沂的手顿了一下。“也”,他想起紫金山顶自己说过,有人管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原来顾深也记得。他没有接话,把灶台擦干净,水壶放回原处。厨房里只剩下杯盖轻轻磕碰的声音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沈沂转过身,轻声提醒:“烫的,慢点喝。”他细看顾深的气色,指尖轻触其额,倒是不烫,“你脸色很差,喝完就去洗个热水澡。客房在走廊右边,有独立卫生间。我给你找睡衣。”

沈沂从卧室拿出一套睡衣递过去,深灰色,棉质,叠得整整齐齐:“买大了点,你先试试。卫生间有新的牙刷和毛巾。”

顾深接过睡衣,走进客房。

#

沈沂站在客厅里,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然后瘫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顾深那句话——“可一直没人”。不是“没人管”,是“一直没人”。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从县城到波士顿,甚至更早以前,一直一个人。顾深说的不是胃疼没人管,是这些年他一直在一个人扛。

沈沂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紫金山顶,顾深说“我喜欢男人”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恐惧,是绝望。他想起顾深说“我从来没被坚定选择过”时,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那个他喜欢的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沈沂不知道答案。他只是觉得心疼。那种心疼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心疼,是看到一个人被生活反复揉搓、却始终不肯弯折时,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的那种疼。

他闭上眼睛,心跳很快。

他知道自己今晚会失眠。他发现自己问不出那个问题——“如果这段关系让你这么难受,能不能就算了?”因为他没资格问,他也没有坚定选择顾深,甚至在那个人之前。他不敢也不想激怒顾深。还有其他原因——他怕听到:不能。

同学聚会上,顾深笑着说自己在美国有朋友。紫金山上,顾深说有喜欢的人,但对方可能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今天酒吧里,顾深不舒服,对方撇清的态度很明显。一个无奈,一个怠慢。刚刚顾深说他们不是那种关系,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顾深单恋。

沈沂靠在沙发里,闭了闭眼,胸口有些闷。

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停车场里的那一幕。顾深醒来的瞬间,看他的眼神太直白了,带着酒意,带着一种他不敢深想的温度。他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孩子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骗不了人。那个眼神此刻还烫在他皮肤上,怎么都褪不下去,让他无所适从。

是认错人了?还是把他当成了什么替身?沈沂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想到顾深可能没吃东西,便去厨房找出麦片和牛奶,泡开又用微波炉热了一下,想给他暖暖胃。

#

客房里,顾深快速洗了个澡。热水稍微缓解了一点疼痛,可还是很疼。他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按着胃部。疼痛从胃部向上蔓延,顶得胸腔发闷。

沈沂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从沙发上站起来,敲了敲门。顾深打开门,脸色越发差了,嘴唇发白,整个人比在酒吧时又憔悴了许多。

“你没事吧?”沈沂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他。

顾深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茶几。他刚看到茶几下放着一个药箱。打开翻了翻,找到一板止痛片,挤出一粒,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沈沂走过来看了一眼药盒,眉头拧了起来:“胃病犯了?应该吃胃药,止痛片伤胃。”

顾深把药箱放回原处,转过身靠在餐桌边,低着头不看沈沂。止痛片还没起效,胃部的钝痛像一只蜷缩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攥紧。

“止痛片起效快。”他的声音哑哑的,“明天就好了。”

沈沂站在原地,看着靠在餐桌边的顾深,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倔强的小孩。他走到顾深跟前站定,手刚抬起又迟疑了一瞬,最终轻轻搭在他肩上,扶着他慢慢坐到餐桌旁。

“先把这个喝了。”沈沂摸了摸装麦片的碗,温度刚好,递给他,“喝完去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会好一些。”

顾深低头看着冒着热气的麦片,眼眶逐渐湿润,像是被热气熏的。

他突然想任性一次。

“我不想住客房。”顾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冷。我总是一个人,今天不想。”

沈沂想了片刻,点了点头,想到顾深一直低着头看不见,又补了一句:“好。”

#

顾深闻言仰起头,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眼睛里没有落下的泪显得格外亮晶晶,打消了沈沂之前的一点顾虑。他扶着顾深走进自己的卧室,把人安置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又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睡吧。”

顾深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沂的枕头里——那里有沈沂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枕着这个味道,安安稳稳地沉入了睡眠。

沈沂坐在椅子上,看着顾深睡着的样子。床头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硬的壳子照得薄薄的,露出底下少年时才有的模样——安静的,乖巧的,脆弱的。像很多年前趴在天台栏杆上仰头看星星的那个小孩,像很多年前躺在校医院病床上喊“家婆”的那个小孩,像很多年前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却始终没有走开的那个小孩。

沈沂垂下眼睛,目光落在那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鱼鳞纹手链上,猫头在暖黄色的光里微微发亮。

沈沂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还是很软。

沈沂收回手,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至少,顾深还叫他一声“哥哥”。沈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哥哥。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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