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水流声阵阵,造型粗朴的假山造景静静屹立在公共区的中间,荆准从洗手间出来,走在回到击剑社包间的路上。
路过一桌又一桌人声鼎沸的客人,不少食客举着杯笑着聊天。午饭时间的火锅店内,处处都是一片欢欣热闹的氛围。忽然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穿着浅灰色制服的服务员一脸焦急,急匆匆地冲向一处包间。
片刻后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经理拿起对讲机讲了几句话,也往同一处包间的方向去了。
“先擦干净,给他擦一擦嘴。”
“打开窗户,给他通通气。”
“你先打电话,我先扶着他。”
“我带他去医院。”
一众男声与女声一股脑闯进钟佩佩的耳朵里,他急得快要流眼泪,什么都听不太清,只知道死死撑着连挽昏厥的身体。摁人中,摁人中应该是有用的吧?钟佩佩一只手发着抖摁着连挽的人中,一只手努力地安抚他发抖的身体。
“他怎么了?”
钟佩佩安抚连挽的动作被摁停,视线移过去,发现有人已经绕到了连挽的另一边,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他抬头,发现又是荆家那个alpha。钟佩佩他声音发着颤,却努力回忆着说:
“不知道刚刚怎么了,本来他刚刚坐在我身边还好好的,刚才就是正常上着菜,他突然就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还一直在吐。”
荆准单膝跪在地上,从背后环着连挽,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毛巾,擦着连挽脸上和脖子上的液体。他吐得已经失去意识了,下巴、脖子、胸前,到处都是浅色的液体,整个人在别人的怀里打着摆子,脸上流的都是生理性的泪水和汗水。
荆准伸出手,手臂从连挽的膝弯下穿过,一把将连挽从地上抱起,大步朝门外走去——
“我叫了救护车。”沈还青跟在他后面,一起快步往门外走:“你要带他去哪?”
“离这里最近的是荆家的私人医院,进包间前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已经安排了车。我直接带他去做检查。”荆准低头看了眼连挽紧闭双眼的脸,没有回头看一眼紧跟在后面的钟佩佩和沈还青,快步向火锅店的门外跑去——
连挽再次睁开眼时,视线里一片洁净的白色,还没辨认出自己在哪,一股安心的味道率先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闭上眼睛,从这种干净而带有一丝凛冽的味道中感受到一种安心。
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一场咳嗽就会让父母担心到最后发展成了肺炎,偶尔几次真的因为肺炎住院的经历,后来回想起来也记不起一点点的病痛。连挽在记忆里回溯,看到一个片段,他抽出来,发现那是自己躺在病床上,爸爸从病房门口匆匆进来,他慢慢聚焦镜头,放大,发现爸爸的眼神原来这么清晰。他记得自己看着爸爸笑了笑,哑着嗓子说:爸爸,我不需要更多水果了,我想要你给我买几本故事书解解闷吧。他又找了找,发现了一个新的片段,连挽又抽出来,看到病房旁边的小柜子上已经罗列了自己看完的几本故事书,妈妈在给自己倒着汤,哄着自己说爸爸再晚一点就会过来了。好,他继续找,果不其然,找到了爸爸妈妈一起出现在病房的画面,爸爸在窗前翻着一本绿色封面的故事书,一边翻看一边感叹:怎么看这么快呢?小碗为什么在出院前就看完了?连挽躺在床上笑,向左偏头,看到妈妈给自己削着一个梨子,刀在她的手指与果皮的间隙中游走。温柔的母亲头也不抬,抱怨丈夫不会讲话,她刀尖插进白色的果肉,说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小碗,应该说我们小碗病要快点好起来,快到书都看不完就可以出院,对不对......
耳边传来熟悉的咔擦咔擦声,是又有人在为他削水果吗?可是除了妈妈还能是谁呢?连挽转过头。太阳又出来了,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照在病床边椅子上坐着的alpha的身上。高高的个子坐在窄小的蓝色椅子上,一个红皮苹果正在他手心里逆着刀刃的方向旋转。
连挽头在枕头上动了动,想起身,还没坐起来,椅子上的alpha忽然动了。
荆准虚虚扶住他的肩,问:
“想去做什么?”
想走。
连挽半躺在病床上,指了指门。
荆准顺着他的动作,扭过头看过去,再看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眼神里都是询问的意味。
笨alpha。
连挽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摇了摇头,随后用两根食指在咽喉前交叉比了个叉。
他躺在单薄的病号服里,原先的制服早就被人脱掉换下。统一尺码的浅蓝色病号服穿在连挽身上大了一圈,衣服领都在细长的脖颈后冒出一截来。荆准站在一边俯视着他,看到他稍长的发丝伴随着摇头的动作,在白色的枕头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是嗓子不舒服吗?
荆准自顾自地猜测着,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墙边,接了一杯温水。
连挽半坐起来,靠在病床的栏杆前,想告诉荆准自己应该离开,医药费自己应该先算一下,医院的检查结果他估计和之前的检查都差不多,今天只是一次意外,不代表什么大问题。连挽低头摸了摸口袋的位置,确认了几次,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我手机呢?
“先喝口水吧。”
连挽愣了一下,看着荆准的脸,接过了他递来的玻璃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他喝了一点,嘴唇离开水杯,还没把水杯放到一边,杯子已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随后被放到了柜面上。
从始至终,自己都在那个alpha的目光下。
只是那道目光已经不像上午在林荫路上的侧过来的那样沉默,它温和了好多。连挽看着荆准的眼睛,觉得此刻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点温柔,就像是也有想说的话。
他低下一点头,然后慢慢伸出一只手,随后是伸出一根大拇指,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的alpha,拇指的指节向下弯了弯,像是人的头点了两下。
谢谢。
荆准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随后露出了一个笑。
“你身边的那个omega,很担心你,只是还没到医院。你想让他来吗?他说要先回学校给你收拾一些东西和书包,你觉得让他来好不好?”
我没事,可以出院了,可以让他不用来。
“射箭社的社长之后可能也来看你,不过当时医生还在给你做检查,我让他先回去了,你醒了,再来做决定要不要人家跑一趟。”他眼神很认真,问:“你要吗?”
不用了,太麻烦人家了。
“老师那边还不知道消息,包括你的家长那边,之后要给他们发条信息或者打个电话吗?”荆准拉开柜子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的手机,问:“手机被我放在这里了,要和家人说一声吗?”
他问的都是是或否就可以回答的问题。
连挽接过手机,第三次摇了头。
随后又是举起了大拇指,对着荆准,向下点了点。
荆准没有再多问,也没问这手势是什么意思,像是非常顺畅地接受了连挽可能只是在夸他很棒的一套无声的语言。他又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个新的红皮苹果,坐在椅子上慢慢削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戴着手环削苹果皮有些不方便,连挽看着他的刀尖停留在苹果前几秒,最后还是慢慢从手腕上解开了那个黑色的手环,放到了柜子上。
手环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连挽顺声看过去,发现刚刚唤醒自己的那个苹果正静静站在干净的柜面上。白色的果肉坑坑洼洼,不少地方已经随着时间氧化成了不太好看的黄色,连挽疑惑地看向低头又削起新苹果的荆准,点开备忘录,打字:
为什么要削这么多苹果不吃呢?
病房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点风吹过,扬起白色的纱帘。窗边放着一小盆粉色的长寿花,没有花香,只是给这个白色的房间增添了一些色彩。连挽举起手机屏幕,要递到荆准面前。
“医生说你要留院观察,我已经找了人来照顾你,一会我需要回一趟学校,然后再来看你。”荆准低着头削着苹果,说完以后抬起头,正好看到眼前白色的备忘录背景上一句问话。
苹果吗?
“因为你没醒,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荆准说话时手上的动作就停了,回答完连挽后才继续低头看向了练手到一半的苹果,刀子重新转动起来时,他说:
“给我你的云连吧。”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像没事人一样,没听到连挽说“可以”或是“不行”好像也不在意,苹果皮慢慢变成长长弯弯的一条,一个白色的苹果又削好了,这次的果肉没有那么多坑了,只是看上去依然看得出削皮的人大概是不常做这件事的。荆准默默看了几秒苹果,抬头看起了连挽。
其实他有一张很英俊的脸,不是那种浓眉大眼的正气长相,也不是看上去就很阳光的帅气样子,整个人肤色白,眼珠黑,睫毛长且直,这种距离、这种安静的注视,因为那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很容易带给被凝视的人一种他有点可怜的错觉。
之所以是错觉,是因为连挽知道,这个alpha不温柔的时候,默默盯着你的时候是有点吓人的。
真奇怪,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很冷的一个人,现在也没对你笑,也是看着你,不说话,可是你就是知道他在你面前安静的意思都是不一样的。沉默在这个alpha的眼睛里似乎有好几种不同的意思,有时是对你爱答不理,有时是想不明白你,有时又像是在执拗地请求你。
或许他是那种连在床上都只喜欢安静盯着你的男人。
连挽受不了这种的。
他只能点头了。
那个苹果也被递了过来。
连挽也只能咬了。
小剧场:
开始的时候,荆准是真的不喜欢出声。
连挽每次叫到嗓子都快哑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骚,又是累又是害羞,偏偏床头柜还被这人开了盏小夜灯,专门用来一边舔你一边安静地盯着你看。连挽羞得要死,每次到后面都是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一点都不想再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不想再漏出声音了。
因为他一睁眼,就会看到这人在盯着自己的脸,也不知道他盯了多久;一看到他原来在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连挽就容易浑身发麻,脑子里炸烟花。
所以两个人开始根本没法同时。
看着老婆睁眼看了自己一眼就飞了固然有成就感,但也不能一直是这个做法。
所以荆准干脆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于是卧室里半夜经常还会传来一些疑问句,比如“你怎么这么漂亮?”“当初不是说要给我生孩子吗?那不就是想让我到这吗?别爬了老婆。”“你腿怎么这么长?”
……
于是在连挽不知道的角落,原本不出声的老公突然就这么换了风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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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加云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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