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一个垂髫稚子手舞足蹈地招着手,蜜合色的衣摆高高扬起。他向下一蹦,缩进了磴道转折处。
“……你等等我……” 一个髫年少女,捧着红白相间的衣裙,努力地跟随那稚子的脚步,裙摆处被石阶勾得脱了线。
另一个总角少年跟在少女身后,满脸笑意盈盈,月白色领口处,纽扣解开两颗。
少女跑得有些着急,脚底一滑,双手一松,险些摔倒:“哎呀。”
近乎同时,磴道下的稚子从下方扶住了她,身后的少年从后方搀住了她。
檐角铜铃的清响,少女在他们之间稳住了身形,嫣红的裙角轻轻飘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红裙,洒在了他们脸上,世界变成了清透的红色。
他望着那抹红,那红色越来越朦胧,越聚越拢最后竟变成了斑状的红棕。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拧着眉头嗅了嗅,闻到了一股略带苦涩的清香,似乎还伴随着一串少女的脆响:“……快看!这是我用鸡血藤做的红衣裳……”
他扭了扭脖子,用手背抵了抵额头,手腕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龇了龇牙,这痛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破败的屋顶,棕榈叶混着湿泥与茅草,填满了窟窿;开裂的墙体,被草泥狠狠塞住间隙;身下的平台,铺满了防潮用的石块与黄沙。
阿阮正开心地举着一块红色的布条,原本雪白的布条,不知被什么染成了红棕色。
唐云舟定了定神——啊,对,他正处在阳台山深处的山坳里。那日他被莫千秋一干人等重创,神志昏迷。飘忽间,他仿佛看到了阳光透过那漫天的绛红,洒在他的脸上。那飞扬的纯白,穿过满天霞红,扶住了他的身子……
唐云舟晃了晃头,也不知怎么的,最近总忆起他们俩,这次竟连思念与现实都分不清了。
阿阮见他醒来,蹿到他的跟前:“唐哥哥,快起来!”阿阮的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唐云舟先前病势很沉,足足躺了一个月。当他终于清醒过来,一睁开眼,便看到阿阮软乎乎的小脑袋和阿阮身后的这个少女。
那时他整个人还有些迷离,恍惚间,只在阿阮琐碎的叙述中捕捉到些只言片语:“……那是叶青悟叶姐姐……她在山中采药的时候……捡到我俩的……”
唐云舟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了,只记得自己絮絮了一句:“……多谢叶姑娘……”便又陷入了梦乡。
之后,唐云舟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三五不时地就能听见阿阮在屋外,咿咿呀呀地吹着竹笛。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住的屋子也被叶青悟和阿阮修补得有模有样起来——门口挂着毛绒帘子,既挡风,又保暖;屋顶的破洞被树枝修补了起来;屋子里的裂缝也全都用黄泥与荷叶填补住了……
原本破破烂烂的屋子,有了些家的模样……
逐渐康复的唐云舟也在叶青悟的指导下,开始操持一些日常劳作。比如这会儿他刚刚清醒,叶青悟便朝他扔来一束芦苇与一捆荆条:“做个扫把,把屋里扫一扫。”
唐云舟乍一下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他向屋里扫了一眼,那朽坏的门板里,落叶夹杂着鸟兽的痕迹。他又看了看右手腕,之前被切断的筋脉刚养好些,手腕间的刺痛中带着点长出皮肉的瘙痒。他又怯怯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宛若春水的面孔上一双杏眼圆瞪。他重重咽了口口水,把想问的问题咽进了肚子——叶青悟原先待他也勉强算是和颜悦色,直至有一次,她让他去屋后的泉水里淘个米,还特地让阿阮去教教他。然后那些麦粒,就被他淘进了泉水里。
叶青悟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连着三顿饭,他连滴米汤都没喝到,直到补回了他浪费了的口粮,叶青悟才甩给他碗麦饭。
自那以后,叶青悟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到越发的熟悉,特别特别像当初阿阮她娘柳大婶看她的眼神。但柳大婶的眼神流露出的是满眼的怀疑,而叶青悟的眼神里则带着一股无法理解的困惑。
唐云舟不敢吭声,毕竟叶青悟是他的救命恩人,现在既管他吃,又管他穿,阿阮也被她养得粉嘟嘟的,当初跟他一起时皱巴巴的小脸,完全不见了。
唐云舟看着眼前的荆条与叶青悟,总有种魔幻的不可思议感。他那日明明是被红鹰派所擒,怎么就会被丢在路边,还被叶青悟所救?而且怎么就这么巧,叶青悟就是个游方医婆?唐云舟觉着这事里透着古怪,可是他现在的伤势,又不容他细究。
现今的状况令他隐约感到有些似曾相识,这些事情明明透着诡异,可阿阮清亮的笑声,却莫名地令他有些心安——当初,在那个无名的村庄里,阿阮就常常这么笑着闹着,要柳婶子用给她编蚱蜢……
唐云舟边思忖着,边无意识地拨弄着荆条。
叶青悟见唐云舟低头开始摆弄荆条,也不说话,转身就去外间石头垒起的灶台边,给唐云舟熬药去了。
阿阮举着根笔直的树枝,蹦蹦跳跳地向唐云舟跑来,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唐哥哥,我来帮你做。”
说着她便接过了唐云舟手中的荆条,熟练地用芦苇将荆条的根部与树枝扎在一起,又在根部向上的位置又捆了一遍。
阿阮扎着的树枝塞给唐云舟,指挥他站了起来,又从墙角拿了把镰刀,整理了下多余的荆条:“好啦!”阿阮看着唐云舟,满眼的欣喜与骄傲。先前他与阿阮独自生活的时候,从未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唐云舟有些灰心——果然是因为要照顾我,所以阿阮才没法像孩子一样生活。只要换一个人带着她,她就能这样开心地生活。
唐云舟心里五味杂陈,但脸上依然浮现出了笑容:“阿阮真棒,我都不会做呢,你做得这么好。”
阿阮听到了夸奖,在屋子当中转了一圈,飞旋到外间找叶青悟去了。
唐云舟将阿阮做好的扫帚往地上抖了抖,阿阮扎得很结实。唐云舟便左手高抬握住扫把,右手则在下方扶住,他尽量地保持缓慢,但动作间还是夹杂着丝丝疼痛。他开始移动双腿,从屋子的中心开始打扫,他的膝盖泛着酸痛。叶青悟一天三次帮他检查周身的骨骼,依然没能减缓他的疼痛。叶青悟每次检查完都一言不发,有时还用金针扎他,疼得他蜷缩成刺猬。他尝尝觉得她是故意让他疼得死去活来的。
唐云舟想着想着,便有些不服气,挥舞扫把的幅度又大了些——她就是故意的吧!他明明是个病人,伤得这么重,她还让他干着干那,完全就是故意在折磨他!
他愈发地忿忿不平起来,手上的动作更加用力——阿阮也是很奇怪,成天就像叶青悟的跟屁虫似的,明明她们才认识一个月,明明我才跟阿阮更熟悉……
唐云舟越琢磨越恼怒,左手抓过扫把,往地上一顿,却不知为何,那地板似乎高出了一截。他这么一挥,莫名地掀起了弥天的黄沙。那黄沙迷住了他的双眼,他下意识地抬起右腕想揉揉眼,一阵撕裂般的伤痛从右手传来,他龇牙咧嘴间,黄沙侵入了他的口鼻,他用右手捂住嘴,咳得震天响。
叶青悟正在外间被阿阮缠着剥榛子,一股黄沙突然从屋里蹿了出来,她吓了一跳,捂着口鼻,疾步走进屋里。黄沙正飞转地下沉,眼泪鼻涕糊做一团的唐云舟站在中间不停地打喷嚏咳嗽,再往他的手里一看,那扫把扫下了她铺在平台上用来防潮的黄沙,这造成无尽的烟沙滚滚。
叶青悟呆立着,她从来没见过有人扫个地能整个屋子四处都是沙尘,连墙角的朽木桌子都蒙上了一层黄灰色的沙。
阿阮待到沙尘落定,从叶青悟身后探出了小脑袋。她看到唐云舟站在屋子里,鼻涕眼泪齐流。他慌手慌脚地抹着脸,脸上一块黄一块白的,阿阮在一旁乐不可支地捧腹大笑:“哈哈哈,唐哥哥,你怎么变成土拨鼠啦?”
叶青悟听见阿阮的笑声,定睛一看,唐云舟的右手耷拉在胸前,左手站着些许草屑,鼻尖微微抽动,可不就是一只又憨又傻的土拨鼠吗?
叶青悟想到这儿,不禁“扑哧”一笑。她摇了摇头,拿了帕子去泉水里洗了洗,扳过唐云舟的脸,用帕子给他擦脸。
满脸的黄沙被帕子擦净,可唐云舟的眼睛还被迷着睁不开。叶青悟扶着他,坐到了平台边。眼睛里的异物感让唐云舟很不舒服,他甩了甩脸,却被叶青悟捏住了下巴:“别动。”她轻轻掰开他的眼睛,她的脸微微凑近,向他的眼里轻轻呵了一口气。一股软呼呼的气流顺着眼缝钻了进去,眼窝里的黄沙顺着气流被吹出眼睛。
她松开手,他又眨了几次眼睛,视线还蒙着层雾,最先撞进他眼里的是两瓣粉色的亮红,柔润又清透。细腻的皮肤里透着薄红,肌肤随着她的呼吸轻颤。他盯着她的唇,世界仿佛都缩在这方寸之间。阿阮在边上磕到了铜盆,那盆当啷一响。他一震,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急忙收回身子,低头向叶青悟表达谢意:“多谢叶姑娘。”
叶青悟看着他低头行礼,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有句话她含在心里很多天了,总觉得说出来不太好,可是不说的话,她心里堵得慌。
唐云舟见叶青悟没有答言,只是在原地拧了拧身子,不知在思量什么。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叶姑娘,可是有什么话想说……”唐云舟问得小心翼翼的。
阿阮正在他们身后,拿着铜盆往地上洒水,水珠湮灭了滚滚黄沙。
叶青悟听到了唐云舟的问话,脚尖在地上磨来磨去。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唐云舟,他的眼中宛若一地流萤在眼里汇聚,他轻轻一眨,眼波流转,动人心弦。她叹了一口气,讲道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唐云舟都是长得很俊俏的,但他怎么就……
叶青悟歪了歪头,咧着嘴,好像在思索什么很困难的问题。
唐云舟不知就里地看着她——虽然吧,打扫这事儿确实是他没做好,但是叶青悟一般会直接惩罚他,很少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可就是不说话。
他又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叶姑娘,你还好吗?……”
叶青悟凝视着遍地的黄沙,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谨慎地问道:“你这么……这么……冒失……”叶青悟顿了顿,斟字酌句地继续道,“居然……也能平安地长大……唔……”
叶青悟支支吾吾了半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她总不能直接说:扫个地淘个米都搞不清的人,到底是如何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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