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五章 桑麻一隙(续)

“啊?”叶青悟被他跪得一脸茫然,她俯下身,想扶起他,她的影子印在唐云舟身上。

唐云舟执拗地直着身板:“我想求叶姑娘教授我武艺。”

“啊?”

唐云舟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我求叶姑娘传授武艺。”

“你不是会武功吗?”

“……”唐云舟想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以前也觉得自己武功很好的,可入了江湖,才发现,除了箭术,自己的功夫竟一无是处。

叶青悟看着沉默的唐云舟,口气有些复杂:“你……你也想学马步?”

“……”唐云舟一愣。

叶青悟蹙了蹙眉:“那你也去后面扎马步吧……”

“……”

从此,阳台山的山坳里,伫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冬日冻得梆硬。

屋檐下的冰棱此消彼长,冬日的夜晚,阿阮冷得连呼吸都凝住了。

叶青悟在屋子的一头写写划划,不知在记录着些什么。唐云舟在屋子的另一头盯着墙角的青锋剑发呆。阿阮在屋子的中央,胡乱吹着笛子。

唐云舟怔着神,不知不觉,目光飘移,模模糊糊望向了叶青悟。她穿着狍子毛皮衣裳,在他的眼中晕染成一片棕灰。

那片棕灰弥散开来,唐云舟忆起这些天,他一直不敢认真去想的那些事,那些他看不透的阴谋、那些他无法忘却的滔天仇恨、那些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那场触目惊心的雷雨……

就连在梦里,他都会浑身是汗的惊醒,全身弥漫着空落落的慌。从此他连做梦都紧紧箍住自己,不敢让自己梦到前尘旧事。

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回忆过往事了,他的父亲、他的师父、他的兄弟、他爱的女孩……唐云舟脑中像走马灯般闪过他们的脸。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突然靠近,又忽然扭曲……

“啊——”唐云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惨叫强行将他从无边无际的创伤中拉了出来。

“唐哥哥,你怎么了?”阿阮关心的容颜,在他的眼里渐渐清晰。

阿阮身后闻声而来的叶青悟,拿起了他的手腕诊脉。

“我没事……”唐云舟周身是汗,他的眼睛还不太能聚焦,隐隐约约在阿阮的手中,看到块翠绿。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绿色。那抹绿凝结成了一根长笛,那是阿阮每晚拽着睡觉的宝贝。

叶青悟切着唐云舟的脉,心中大为不解——他的脉象甚是急促,可他身上的外伤和内伤早就都好了,怎么总是三五不时地发作些风疾。

这厢叶青悟按着唐云舟的脉,拧着眉头思索。另一边,唐云舟摸着阿阮的小脑袋问道:“阿阮,我教你吹笛子好不好?”

“真的?你会吹笛子?”阿阮惊喜地看着他。

“会啊,我来教你好不好?”

“太好了!”阿阮惊叫着举起竹笛。

“阿阮。”叶青悟被她吓了一跳,用手指向她笔了一声“嘘——”

阿阮一缩脑袋,吐出了舌头,冲着唐云舟做了个鬼脸。

唐云舟低眉,那双眼睛狭长清冷,但柔和的下颌线弯出了一抹笑意。他抬头望向叶青悟,火堆的映照下,她凝脂般的肌肤,透出江南烟雨的温润。

他垂下眼,自从被羯人俘虏后,只有在山里的这段日子,他才稍稍感觉有些安宁。纵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回忆侵袭,但每次看清眼前的叶青悟与阿阮,总能让他重新平静下来。

叶青悟并不知道唐云舟弯弯绕绕地想了这许多,她抠着他的脉搏,指甲有些发白,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不对啊,他身上的伤确实已经痊愈了。那他到底中了什么邪,这三天两头的瞎嚎。莫不是这世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顽疾?

唐云舟被她掐得有些痛:“嘶——”他清冷的目光中飘出一丝委屈。

叶青悟完全没有感觉他的不适,她的三个手指在他的脉搏上逐节探按——究竟是哪出了问题了?

叶青悟边思考,边用另一只手捧起唐云舟的脸。只见他面色温润,血色充盈,不见病色——怎么看都没有问题啊。

唐云舟的脸被她置于掌中,来回转动。她锁着眉,手指一用力,按住唐云舟的牙关:“舌头伸出来。”

屋子里的篝火有些昏暗,她凑近唐云舟的嘴细细瞧了瞧他的舌苔——白苔津润,不像有病啊。

她的距离太近,唐云舟颤动着的双唇,灵敏地感觉到了她的鼻息。他一动都不敢动,深怕一个不小心就……火光下,他白玉般的脸颊上印出了一滩红晕。

叶青悟难以理解地松了松手,与唐云舟拉开了一段距离。她的双眼一下子落进了唐云舟那水波荡漾的眼眸中,她被那双眼睛吸引,一时呆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仿若被冬季的寒风冻成了冰雕。

阿阮举着小脑瓜,在他俩中间,左探探右看看——唐哥哥和娘为什么都僵住了?嘿嘿,好像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了!

在三人间的暖意中,冬日渐渐消散。

山中的时间若静止了一般,只有寒来暑往,秋去春来,才让人感到日子正一天天过去。

又是一年春来到,阿阮正在春风中思索着,这回要编点什么送给小渔童。她的双手伸着,每个手臂上挂着一桶水。她身边的唐云舟满脸汗水,他胳膊上的水桶,水面被春光打乱,碎成一团。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腰渐渐往下沉。

忽地二人的脚被两块木桩击中,那是在一旁淘米的叶青悟随手用真气甩过来的柴火。

阿阮被击中后,挂着的水桶荡了荡,水洒出了一半桶,但身下的姿势并未变形。可边上的唐云舟被这一击,直接脚下一滑,身子倾倒,手上的水泼了他一身,还溅湿了阿阮的脚。

唐云舟挣扎着站起来,耳边传来叶青悟幽幽的叹气声。他抬眼望向叶青悟,她正用手拨弄着陶罐里的水,麦粒在她的指尖游走。他有些怀疑,刚刚那声叹息,似乎从未发生过。

“唐少侠。”叶青悟柔暖的声线撞开了他冰冻的耳膜,如春风般和煦,动人心弦,“从今日起,你每日贴着墙练习,早晚各加练半个时辰。”

“好。”唐云舟惭愧地答道。

“阿阮。”叶青悟端着洗好的麦粒转过身。

“姐姐!”阿阮扬起明媚的笑脸。

“从今日起,每日午后,跟我学《竹芒簪法》。”叶青悟边走,边抖了抖罐子里的米。

不经意间,她听到了阿阮咬着下唇的坏笑。她脚步一顿,耳边传来了唐云舟用桶打水的声响:“阿阮,你也把桶里的水装满。”

阿阮闻言,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耷拉下了胳膊,刚刚洒得只剩下半桶的水晃来晃去的:“哦……”

叶青悟有些不忍,但又硬了硬心肠:“好好练习,别成天尽想着偷懒。”

“哦……”阿阮沮丧地走向了泉水。

前屋炊烟了了,日头升上了头顶。

午饭后,阿阮收拾好碗筷,唐云舟清理好四周。叶青悟从屋里走了出来,一个沙包迎面砸向了她。她伸手一接,沙包之后露出阿阮期待的双眼:“姐姐,快教我、快教我……”

叶青悟随手将沙包丢回给她:“你别到处乱扔。”

“我才没有呢。” 阿阮一只手轻松地接过沙包,另一只手拉着叶青悟的手直摇。

阿阮把叶青悟的胳膊晃得有些疼:“好好好……阿阮,你跟我来。”

叶青悟拉着阿阮,回转身往屋里走。唐云舟也驱行相随,叶青悟回身止住他:“你不要进来。”

唐云舟脸色一白,脚步有些尴尬地滞在空中。

叶青悟进了屋,回手放下了狍子皮毛做的门帘。

阿阮将沙包收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底下还隐隐约约露出一把弹弓。她高兴地在屋子中央转圈圈——她等了好久,每天练马步无聊死了,终于可以开始学功夫了。

“过来。”叶青悟在地上铺了两团稻草,自己盘腿坐在其中一团稻草之上,“坐下。”

“哦!”阿阮蹦到了另一团稻草上。

“坐好。”

阿阮抿着嘴,学着叶青悟的样子,双腿盘膝。

“我要教你的功夫,叫做《竹芒簪法》。以竹为簪,以簪为剑……”

阿阮忽闪着双眼,好奇地瞅着叶青悟。

“《竹芒簪法》为上下两册。上册为心法,下册为招式。先学心法,打好根基,再学招式,可破强敌……”

“娘,什么叫心法啊。”

叶青悟无奈地指了指她的额头:“都说了,不要叫我娘,要叫姐姐。”

“哦……”阿阮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心法就是练习内功用的,你首先要学会调息、吐纳,才能以内力凝聚真气。”

“啊?”这听上去比扎马步还无聊欸。

“我先念一遍,你要跟着背下来,之后我在给你讲解。”

“好……”阿阮不满地拖着长音。

叶青悟手上拿着根小树枝:“我念一句写一句,你跟着读一句。”

“好……”

“静坐嗅清芳。”她手中的树枝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着。

阿阮看着地上的字,嘴里念着:“静——坐——嗅——清——芳——”

“调息暖肌理。”

“调——息——暖——肌——理——”

“引气绕腰柔。”

“……”阿阮突然闭上了嘴。

“怎么不跟着念?”叶青悟假装愠怒,沉下了脸。

阿阮就像完全没看到叶青悟的脸色似的,摆动着身子问道:“我开始学内功了,那马步……”

“还是按照之前,每日早晚各蹲一次,挂两桶水。”

“娘~~~”阿阮撒起了娇——扎马步实在太无聊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不许撒娇。”叶青悟实在不习惯生气摆谱,脸色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扎马步是武学的基石,你要终身保持这个习惯。”

阿阮双手抓着脚腕,嘟着小嘴,扭来扭去,一脸的不高兴。

“阿阮,不许胡闹。”叶青悟往他的额头一指,“学武功和学做人是一样的,只有基础稳定,才能有后续的发展。若是根基不稳,之后的一切,都只能是花架子。”

“哦……”阿阮拧着身子,不情不愿地答应着。

“好啦,我明天带你去镇上买糖葫芦。”

“真的吗?”阿阮开心地扬起了头,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是真的啦。”

“那你可不可以也给小渔童买一个?”

“好,都依你。来……”叶青悟边说,边抱起阿阮,将她揣在怀里,“跟着我念,静坐嗅清芳。”

“静坐嗅清芳。”

“调息暖肌理。”

…………

屋里头,阿阮一遍拿弹弓打树叶,一边摇头晃脑地背着口诀。

屋外头,唐云舟气恼地冲着屋墙踹了好几脚——我怎么连马步都练不过一个七岁孩子。

土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他没来得及躲开,糊了一头的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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