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何霜跟着他的思路慢慢一想:“这么一说……是有些累赘。”
“平素也就罢了,戚云将军管的是军防,城主断的是民事,一个在城内,一个在城外各不相扰。但到了生死关口,双方意见相左,又该听谁的?
“从来天无二日,事无二主,连城的头上,却是日月并悬,宛如挂着两个太阳。”
燕何霜敏锐道:“花家是何时落脚连城的?”
“三代之前。”
竟然这么短,燕何霜心中讶然,连城花家积威深重,她以为至少也该有一两百年的历史才是。
花照情轻笑一声:“那是算上江南花家,非得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
“一代人十五年光景,算来从江南花家分出这个旁支来,到连城也不过七十余年。”
花照情悠悠然道,“这连城之外的古木障天蔽日,只怕随手拣一棵,都比花家的历史长些。然而昔年花剑臣一声令下,却还都是要被伐成木料,做了花家的楼阁檐椽。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花剑臣爱上了一个苗疆女子,想要娶她为妻,修建起来的一座楼阁罢了。他一生中恣意妄为的事情何其多,不是连城需要城主,而是花家需要连城,因而连城才会有了一个城主。
“否则那些无用之材长在城外,有朝一日成了腐木,岂非可惜?”
他这番话引自庄子,却是别有深意,燕何霜叹了一声:“花岱不该让你当这个城主,他是自寻死路。”
花照情道:“选傀儡,自然要选一个易于掌控的。”
燕何霜了然:懂了,又是一个被花照情演昏头了的。
不过花荆溪的夫人是戚云的独生宝贝女儿,母亲又出身裘家,人虽然草包,也是个在连城人脉四通八达的草包。花岱想要掌控他非得大费功夫,不如花照情看起来听话乖巧,还有令人眼热的附带价值。
燕何霜问:“我们还要在这里等什么?”
花照情道:“等您挖完这个坑。”
“但是我已经挖完了。”
燕何霜看着空空的双手愣住,咳嗽了两声,“……对不起,刚才忘记说一声了。”
花照情微笑。
他的确是有一阵没有听到填土的声音了,但是他也没有提醒燕何霜。
只因听她真心实意的道歉,的确是个非常有趣的事情。
花照情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第二天早上,花岱过来找他,不出意外地开始盘问他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花照情慢慢勾起一个动人的笑:“您不该很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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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好感度提升到12%了?”
燕何霜又惊又喜,看来一起干坏事还是相当有用的。经过一晚上任劳任怨地干活,花照情已经有点想要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了。
放在以前,12%的好感度在燕何霜看来完全是不值一提,洒洒水的事情,但是在花照情这里连续碰过几个钉子之后,的确值得一场热泪盈眶。
葡萄道:“那天你躲在帘子后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你了。”
燕何霜道:“瞎子的听力好,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葡萄恨铁不成钢地道:“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早就预判了你会来,并且他希望你来!你也是他play的一环罢了!”
燕何霜理性分析:“那为什么不可能是他觉得我理解了他传递的暗号,又发现我关怀备至地过来探望他,所以感到欣慰呢?”
葡萄:“……你开心就好。”
不过的确有一件事有点奇怪。
燕何霜沉吟片刻,道:“你昨晚不在,我见识了花照情的暗器。
“他隔着数丈之远,听声辨位就能打死一只会动的猫头鹰。这个手法和准头要杀人轻而易举,为什么还甘心屈居花岱掌控之中?就算不能暗杀,下毒对他而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葡萄道:“除非花岱通过某种手段和他性命相连,所以他不敢杀花岱。”
“那他也可以折磨花岱,严刑逼供,让花岱把那个手段交出来。但现在的情况,似乎是反过来的……”
葡萄和燕何霜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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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抽打着皮肉啪啪作响,身前的人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花岱面无表情,出手却愈发狠辣起来。
“谁带你出去的?”
白皙的脊背上已经布满了鲜血淋漓的鞭痕,腰窝里渗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和血水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花照情吃力地伏在白玉台上,鬓发凌乱,身下是一滩一滩的血迹,猩红刺眼。这是花岱专门为他打造的受刑台,可以将四肢都锁住,甚至还有腰环和琵琶骨,就是为了防着他逃走。
“您把隐梦轩的大门敞开着,我就不能是自己走出去的吗?”
花岱狠狠给了他一鞭子:“少在这里给我装模作样,我不吃你这一套!”
也是打得累了,花岱甩手扔下鞭子,神色阴鸷:“你最好给我乖乖交待……还有十三天就到晦日了,你体内的那个东西没有月光压制……哼,到时候不要又跪下来哭着求我。”
花照情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比地狱还要可怖的事情。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神情,扯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微笑:“我可不怕,四叔怎么忍心看着我死呢?”
花岱道:“把他抬进去,身上太脏了,拿烈酒来洗洗干净,不要让伤口感染了。”
侍从低头应是。
浴桶里被倒入一大桶一大桶的烈酒,侍从用木瓢将烧热的酒液浇在他身上。花岱隔着屏风坐在前面饮茶,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吹了吹茶盏中漂起的细碎茶叶,呷了一口:
“要是想通了,随时跟我坦白,我就让他们捞你出来。”
里面传出一两声虚弱的轻笑。
这一场折磨差不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花照情已经说不出话地昏死过去。侍从端了一盆冰水,捞走浮起的薄冰,哗啦一盆泼在花照情身上。
花照情发出一声呻吟。
花岱走过去,俯身捏住他的下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昨天晚上,谁带你出了隐梦轩,去了哪里?”
花照情无力地舔了舔嘴唇,花岱道:“拿水过来给他喝。”
侍从捧来汤盏,花照情喝了一口,示意花岱过来。
花岱一边凑过去,一边摇头笑道:“早如此,省得你受多少罪……”
“哗——”
花照情一口将参汤喷在了他头发上,哈哈大笑起来。
花岱怒极,反手甩了他一掌,脸颊登时鲜红。花照情本来就是绷着一口气才清醒着,被这一掌扇得口鼻流血,软软地滑进了浴缸底部,昏死过去。
无论泼多少冰水都无济于事。
花岱意态懒散地一弹指甲,“罢了,让他歇两天,给他上最好的,养好了身子还要见人的。”
-
奇怪的,花照情在剧痛的昏睡中却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少做梦了。
瞎子的世界是一片光暗不分的混沌。
自从失明之后,这混沌就一年一年地飞速膨胀,将他原本色彩鲜活的记忆挤到角落,挤成一团模糊的颜色,分不清是什么。
到最后,连颜色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灰暗。
但这次的梦中,他竟然久违地梦见了母亲。
安玉夫人的脸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楚,旁人都说他长得和母亲很像,只是男生女相,太过艳丽,有薄命之嫌。
可惜他后来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了,
安玉夫人的气质是清冷的,手指像玉一样,冰冰凉凉,贴在他的额头上,说:
“照情,你发烧了。”
是的,他发烧了。他模模糊糊地点头,张口想要喊娘,却发不出声音。
安玉夫人的手慢慢滑倒他的脖子上,箍住他的喉咙:“照情,记住,不要让人发现你的性别。”
“记住,你是一个女孩子。”
记得,我是一个女孩子。
他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安玉夫人的声音开始逐渐尖锐:“说!你是谁!”
他是花照情。
他张口,用尽浑身力气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双手狠狠地箍着他的喉咙,声音越来越凶狠:“你说不说!”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看不见了,周遭变成了一片冰冷肮脏的水,毫不留情地淹没了他。
脏水从口鼻中灌进来,从耳朵里灌进来,从眉心里灌进来。
隔着水面,他听见上面有裘卿容的声音,冷漠道:“这里没有什么人,我没看见二公子。”
平嬷嬷惶然急道:“奴婢明明刚刚看见二公子从这里跑过去了的!”
他想说是,他在这里,快来吧,快来找到他吧。
不论是谁都好,快来带他离开吧。
裘卿容傲慢而笃定地道:“谁知道那不男不女的小怪物哪里去了。你这个做奴才的没把他看好,反倒质问起主子?”
平嬷嬷的声音更焦急,说的是什么,他却渐渐地听不见了。
他奋力地在水中挥着手,不知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奋力地一扯——
耳边却忽然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哪怕隔着闷闷的水声,听起来都是那样灵动悦耳:
“呀,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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