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敦的目光首先注意到了这颗葡萄，“燕女侠的东西掉了？”

侍从连忙过去捡拾，准备就要扔掉，燕何霜连忙叫道：“给我——”

穆敦笑道：“燕女侠未免也太节俭了，一颗葡萄而已，掉在地上脏了可就不能吃了。”

葡萄在燕何霜耳边发出最大分贝的尖叫，警告她如果敢把领导扔进垃圾堆里丢掉，绝对要扣光她今年的奖金。

燕何霜被吵得耳鸣，头痛道：“不是这回事。”

花岱在那边也注意到燕何霜席上的异动，讶然道：“今天席上没准备葡萄啊。”

还只是二月里，纵使西域的沙漠绿洲里气候特异些，哪里来的葡萄？

钟斯敛插言道：“不会是有人给你下毒吧？听说花家暗器和毒药也是一绝，燕女侠可要小心些这吃食。”

花岱皱眉道：“拿银针来试毒。”

葡萄被惊吓得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大概是不曾想到出个任务还有遭遇针刑的危险。

燕何霜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脑子里迅速地一转，编了个理由：“这不是葡萄，只是我来时路上偶然摘到的一种野果，觉得有趣才带在身上的。还请花四爷奉还。”

倪昇坐在花岱旁边，看见侍人用瓷盘呈着的果子，端详片刻，道：

“我久居连城，竟然也没有见过这果子。燕女侠，连城奇花异草极多，还是验一验的好。免得吃出什么毛病，令师可就要将花家拆了。”

燕何霜坚持道：“你想多了。花四爷，请将东西给我。”

“这……”花岱犹豫片刻，也不知该听哪边的好。

局面一时僵持住，忽听花照情道：“有什么果子？拿来我看看。”

侍从连忙捧上去，花照情摸索着将葡萄拈在手里转了转，忽然笑道：

“此物名曰嘉宝果，也叫番葡萄，原是自琼州引进的海上品种，一年四季结果，以前父亲带我摘过，比葡萄还要好吃些。”

他将葡萄放下，摆了摆手：“拿去还给燕女侠吧。”

侍从连忙捧着盘子递到燕何霜面前，燕何霜道谢接过。她不意花照情竟会忽而出来解围，何况什么嘉宝果，嘉宝果怎么可能长在西域，他必定是胡说八道。

但又是为什么？

燕何霜满腹疑窦，再去看花照情时，那人目光依旧散漫无神，却有一种云淡风轻的从容，甚至还对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这人真的是瞎子吗！

燕何霜低声问葡萄：“你确定花照情真的瞎了吗？”

葡萄很想给她翻个白眼：“非常确定。这些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

“花照情的亲娘把她养到十一岁死了，那一年花照情的大哥娶亲，花照情当花童，误闯了新娘子的婚房，被娘家亲认出来是男孩，三个月后落水生了一场高烧，醒来就瞎了。”

这事情就算在连城也是无人不知，说起花二公子的眼疾，那真是明眼人都要叹一声冤孽。

老城主名讳上剑下臣，年轻时诗酒风流，身边红颜知己无数，后来落脚连城，更是娶了两位如花似玉的夫人，端的是羡煞旁人。

这两位夫人东西并尊，谁也不让着谁。

花照情的母亲安玉夫人来路神秘，所住的东大院平日也不见外客，对外极其低调。

花荆溪的母亲则出身连城有名的富户裘家，花家的内宅来往、掌家大权都是在裘夫人手里。

裘家自从攀上花家后生意一路扶摇直上，隐隐有超越倪氏，竞争连城商会会长的手腕。裘夫人春风得意，给独子娶了一房得力的妻室，乃是当地驻边武将的宝贝女儿。没曾想成婚当日，被打扮成小花童的花照情竟然误打误撞闯进了新娘的喜房，还被娘家人打了出来。

裘夫人和花剑臣夫妻上门赔罪，跟戚云将军说了一车的好话，才哄得戚少夫人完成了婚礼。

一个月后，戚少夫人被郎中诊出怀孕，次年诞下一个男孩。从此之后，花照情这个一度被花剑臣当成掌上明珠宠爱的孩子就彻底沦为了比东大院里的杂草更不如的存在。

彼时的花照情已经有灵智了，他心中大约也知道自己的眼睛是怎么一回事，那天又是为什么会误入新嫂的房间——戚云将军武艺高强，男女之分在普通人看来不分明，于习武之人却是一看便明的。

在花家这个吃人的地方，暴露自己又没有自保的能力，那便是一面活靶子。

燕何霜想起档案里面见过的，小时候的花照情，玉雪可爱的一个孩子，雌雄莫辨的长相，那时候眉心还没有痣，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像是有一汪水，笑起来甜甜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孩儿。

燕何霜轻声叹道：“还好只是没了眼睛，当初推他下水的那个人原本大约是想淹死他的。”

机缘巧合地瞎了之后，反而没了再下手的动机。

葡萄道：“只要隐藏锋芒，乖乖做一个小瞎子，花家不会少他一口饭吃的，毕竟是花剑臣的种。”

燕何霜道：“也不会少了对吃闲饭的排挤吧？”

葡萄：“心疼了？”

燕何霜闭嘴，葡萄猖狂地笑起来：“对反派男主的心疼往往就是沦陷的开始哦，我感到你这次的无情道奖不保了。”

“无情道奖”是局里对执行任务中的专员发布的一种特别奖励。

燕何霜有所耳闻：据说是因为爱上任务对象的专员太多，总部快要人不够用了而设置的。

无情道奖在进入世界之前可以勾选是否参与，如果攻略过程中对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始终低于33.33%，攻略成功之后所获得的全部积分和奖金都会翻倍。

当然，如果任务失败，会扣除基本积分之外的所有额外掉落。

可以说是非常赌棍的一个奖了。

燕何霜道：“这么损的奖项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葡萄说：“我看你次次都拿，还以为你挺满意这个奖的。所以这次也帮你勾选了，不用谢。”

燕何霜愤怒地捏爆了葡萄。

-

这晚的宴席上暗流涌动。

燕何霜虽然说穆敦是不知情的闯入者，但她其实也是，他们都是花家这盘棋的局外人，却都想要闯进来。

燕何霜现在总算是知道倪昇为什么会频频去看花照情了。

这两个人耳语几句，便会笑起来，喝酒都压不住的笑，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目光原本应当是慈爱的，里面却藏着阴狠的小钩子。

钟斯敛也在看，只不过他看得肆无忌惮得多，目光像是要活活从花照情身上剥下来一层衣服似的。

穆敦则很收敛，偶尔不经意地扫过一眼，他甚至注意到了倪昇等人的目光，扫过的时候便微微皱眉，与其说他在看花照情，倒不如说他在看这一整场闹剧。

甚至还有钟斯敛更后面，那个扬威镖局的总镖头姜鹏，在这场觥筹交错的盛宴中近似于路人一样默默无闻的小角色，他竟然也会趁着这些人都不注意的时候，用一种极其贪婪的目光，偷偷往主座上面的花照情身上瞟。

葡萄说得没错，她的确觉得花照情有点可怜。

不过她更觉得花照情可怕。

毕竟燕何霜知道这些人的下场。

那位她觉得可怜的当事人此刻神态自若地坐在上首，姿态优容，面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燕何霜心里清楚得很，按照原本的世界线，花照情会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全部弄死，而且一个比一个惨，全都是诛心之死。

最残忍的应该就是刚才大放厥词的钟斯敛，手脚都被活活砍断，扔去了喂野狗。

倪昇被下了天下第一奇毒，在屋子里挣扎了七天七夜才死，据说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具白骨。倪家失了主心骨，树倒猢狲散，从此连城中再也见不到一个姓倪的人。

守着连城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花岱被当众刺杀，开膛破肚地爬了两条街，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救他。

穆敦被囚禁在花照情的地下室当药人，堂堂一代大侠，声名尽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姜鹏大概下场最好，只是剜了他一对招子。但镖师没了眼睛，这辈子也就算是废了，他的仇家不知怎的听说了他如今落魄，千里追杀，将他困死在了沙漠里。

原本的世界中没有燕何霜，也没有抱雪山人，这都是她进入这个世界一瞬间才创造出来的人物。而她来到这个世界唯一的目的，就是拯救花照情。或者说得更为直白一些：

让花照情爱上她。

系统给这个任务的难度评级是SS，局里的规矩，S级别以上的任务才允许领导远程协同，燕何霜习惯了独立出任务，一般也不会打这个申请麻烦葡萄。但是花照情的任务比较特殊，为了避免专员出现生命危险，葡萄还是跟她一起进来了。

如果只是死了还好说，也就是区区重开。但是以往的世界线，可是有专员失了神智，忘记怎么跟总部联系，被囚禁在里面被折磨了数十年的。

毕竟上述那些一度也想要跟花照情发生点什么的选手，最后都被花照情弄出了点人命。

-

也许是刚才的一场闹剧让倪昇注意到了燕何霜，也可能是燕何霜的偷看被他注意到了，倪昇向燕何霜回了一个微笑。

如果要让燕何霜在这五个人里面选一个最讨厌的，她毫不犹豫会选倪昇。

钟斯敛还可以算是坏得坦坦荡荡，但倪昇这样盘踞高位，指使其他人为自己干腌臜事，白手套戴了一层又一层，既要干脏事，又怕脏了自己手的东西就很令人厌恶了。

花岱也未必是一开始就想对自家子侄下黑手，但倪昇绝对是一早就看重了花家的这个小儿子。所以等花剑臣一死，花岱根基不稳，花荆溪草包一个，他就迫不及待地动了手。

花照情被他折磨的时间也是最长的，几乎一直贯穿了整个青少年时期。

倪昇的五官其实长得算是英俊，人到中年略微发福，锋芒不露，神态之间倒是更见和蔼，讲话的时候轻声细语，浑不怕旁人听不见，反正他开口的时候也没有人敢插言。一言一行，都是当惯了上位者后颐指气使的尊容。

这人笑的时候，连脸上的褶子都能表演皮笑肉不笑。

燕何霜：能不能说倪大会长笑起来是有点瘆人的……

但她还是礼貌性地回复了一个微笑。

“别理倪昇。”

葡萄忽然在袖子里出声，燕何霜意外：“什么？”

有人过来了，葡萄迅速静音，倪昇随身的那个少年，名叫莫若的，捧着一盘小金桔轻轻放在燕何霜面前，恭谨有礼：

“这是云南运来的金弹丸桔，甘甜如蜜，芬芳可口。会长说方才唐突了燕女侠，特来赔礼，请燕女侠品尝。”

燕何霜放着没理，微笑道：“喝了两杯酒，眼下是不胜酒力了，恐怕不能笑纳。会长果然是妥帖有礼之人，这番好意何霜心领了。”

莫若点点头，也没有强迫她的意思。燕何霜再去看倪昇，那人已经走到了花照情身边，手中举着杯子，像是要敬酒。

看起来，好戏要开场了。

燕何霜好奇地瞟眼过去，这距离略微有点远，说话的声音本来是淹没在人声中的，幸而抱雪剑内力深厚，倒是方便了她窃听。

花岱站在花照情旁边，笑道：“照情，你怎么能让倪会长敬你酒呢？还不快先敬倪会长三杯？”

花照情微笑道：“侄儿失礼了。”

他轻轻咳嗽两声，“近日犯了腿疾，一时不能起身，还望倪叔恕罪。”

他一扬手，侍从自然地就将酒杯帮忙递到他手中，花照情连饮三杯，倪昇鼓掌大笑，也仰脖陪了三次。

筵席已经到了中段，鹰蛟帮等与花家交情浅些的客人早走了，余下宾客都吃喝得尽兴，宴饮酣然，很少有人再去注意花照情所坐的高台上发生了什么，何况倪昇背对众人，花岱站在侧边，给花照情倒酒的侍从站在另一边，三人合围，花照情刚好被困在中间。

但燕何霜这个角度看得分明，倪昇身边没有侍从，也没人给他倒酒，他根本一杯都没有喝！

2026.3.28 章节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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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连城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