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虚怀将盛今野的这个笑容映入眼帘,藏在几撮发丝下的耳尖微微泛红。
呡完最后一口茶,他放下茶杯,食指轻点桌面,笑着回答:“你猜。”
盛今野放下手,打量的目光从陈虚怀的脸迅速往下滑,盯着他手腕上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的黑皮筋,轻声哼笑。
“原来虚怀道长也是个渣男,心里藏着一个人,还要撩拨其他人。”
盛今野毫不客气地开口怼完人,眼神埋怨地盯着陈虚怀把茶喝完,起身就要走。
从陈虚怀身侧走过时,他及时伸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就迎来她的挣扎:“放手。”
“好端端的,又发什么脾气?”陈虚怀明知故问。
盛今野听了怒火更盛,用力甩开陈虚怀的手,借助自己站着他坐着的优势,居高临下地怒瞪着他:“陈虚怀,如果你有明确喜欢的人,就别来招惹我,我脾气差,你惹不起。”
盛今野眼睛极大,生气瞪人的时候非常可怕,连陈虚怀都差点被她唬住。
听盛今野这么一说,陈虚怀终于反应过来她还在对他心里有喜欢的人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愣了半晌,摇头轻笑一声,苍白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意想不到的回答,盛今野也怔住了,身上的气焰消失了一大半。
哑言许久,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僵硬问:“什……什么意思?”
陈虚怀纠结了半天,才勉强想到了比较合适的措辞:“那个人……可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说这话时的脸色有些苍白,实在算不上好看,连垂下的眼眸都透着几分悲凉。
盛今野一下就想偏了,惊慌失措地安慰:“那个……节哀,你……你也别太难过,她会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的……”
一向不相信玄学的盛今野,为了安慰陈虚怀,竟然不惜说出这种安慰话术。
陈虚怀眉头很快地皱了一下,眼神疑惑地看着盛今野,欲言又止地眨了下眼,愣是没吭声。
好吧,陈虚怀很快接受了自己说的话被误解这个事实。
除了这样,眼下事情的发展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再揪着皮筋的故事不放,陈虚怀保不齐也要变得盛今野一样胡说八道。
胡乱安慰陈虚怀一番,盛今野平复了心情,紧接着就很乐观地振作起来。
已逝之人无法挽回,那她跟陈虚怀之间就还有机会!
盛今野诡异地嘿嘿笑了几声,陈虚怀嫌弃地瞟了她一眼,起身走了。
整个下午,盛今野心情大好,大小姐本人甚至主动帮观里的道长干了点轻松的小活。
下午陈虚怀不用帮香客解签,井然有序地做完师父交代的其他工作,傍晚日落时分,就催着盛今野下了山。
走到山口,陈虚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盛今野,又往下盯向她的膝盖:“膝盖,还疼吗?”
盛今野今天穿了宽松白T和黑色运动短裤,十分休闲,相当清爽,膝盖及以下的皮肤明晃晃露在外面,膝盖上那点擦伤被很仔细地处理过,根本没什么事。
盛今野闭了下眼,无语地叹气:“喂,我还没有那么娇气好不好?”
陈虚怀嘴角噙着笑,微微低头注视着她:“是吗?”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在盛今野听来就跟质疑似的。
盛今野一下就怒了,回瞪了眼陈虚怀,推开他大步迈下台阶,飞快地往下走。
陈虚怀盯着她倔强的背影,无声笑着摇摇头,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临近傍晚,气温有所下降,山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树木,庞大树冠接连交错,遮挡着山路台阶。
一路往下走,除了盛今野和陈虚怀,其他一个人都没见到,道观今天已经暂停营业关门,不会再有人上来了。
盛今野罕见地安静了一路,陈虚怀本身也是沉默寡言的人,盛今野不逗他,他更是一句话都不会说。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沿着台阶走到半山腰,被树木遮挡住的视线豁然开朗起来。
盛今野顿了顿脚步,陈虚怀一个没看住,她就拐到了靠悬崖边那块平地去。
因为担心有人走错路摔下山,早几年村里找人在这儿修了一片近十米长的木栏杆。
栏杆建的简易又粗糙,双手搭上去,还会微微晃动。
盛今野双手搭在栏杆上,摇晃了两下,她的脚尖几乎要伸出平地边沿悬空,陈虚怀在她身后看得心惊胆战。
陈虚怀大步迈上前,抬手握住盛今野瘦削的肩膀,用了点力把她往后拉回来半米。
“你不怕掉下去吗?”陈虚怀心有余悸,一下没注意,说话语气重了点。
他抿着唇,还在担心盛今野会因为这句话又发大小姐脾气,大小姐就回头冲她笑了笑。
盛今野很快就敛起那抹笑,眼神变得冷淡:“死亡很可怕吗?如果人生很痛苦,活着比去死更需要勇气吧?”
盛今野总是这样,平常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在开玩笑,剩下那一句,却总在别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冒出来一句惊人的言论。
陈虚怀听愣了片刻,纵使他成功开解过成千上百个心中有惑之人,在面对盛今野和她说的话时,也还是会参不透。
没等陈虚怀想明白,盛今野已经转回头,正对着西山。
夕阳已经慢慢爬下山头,一半被山体遮住,一半还洒着金黄的阳光。
盛今野的脸覆上一层暖黄的光,陈虚怀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着,侧头垂眸,望着她的脸。
盛今野长得漂亮,巴掌一样小的脸,五官占比很大,皮肤因为过白,多数时候看着会缺点气血,此刻夕阳的光映在她脸上,反倒给她的脸增添了几分气色。
感受到身侧人投来的目光,盛今野垂下眼,勾唇笑了笑。
她能感觉得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陈虚怀对她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淡漠,变得柔了一些。
就像眼前这束阳光,温暖,但不刺眼,不管怎样,它就在那里,不管你需不需要,它就在那里。
需要吗?盛今野发着呆,转头看着陈虚怀的脸,视线重新在他脸上聚焦。
他还是那副淡漠的神色,即使山崩地裂,也不为所动。
盛今野不得不承认,她从一开始招惹陈虚怀,只是想报复他,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招惹着招惹着,自己有点陷进去了。
需要的吧,盛今野想。
在她短暂单一的二十一年人生中,她从没遇见过像陈虚怀这样的人,她实在太好奇,此后自己的人生如果跟陈虚怀产生羁绊,到底会发生什么故事。
有了这个人,好像要她在龙屏村乖乖待上两年,也没那么难熬了。
被盛今野盯了半天,陈虚怀先败下阵来,偏头移开视线,闷声问:“看什么?”
又是这句熟悉的话,盛今野笑了笑,冲陈虚怀挑眉,语气轻快:“看你好看啊。”
开玩笑的语调,说出口的却是真话。
盛今野性子开朗不沉闷,也从不吝啬对他人的夸奖。
更何况,那个人是陈虚怀,只会让她更想招惹。
陈虚怀似乎也已经习惯盛今野的逗弄,再次听到她这句话,只是颔首笑了下。
太阳落山的速度很快,不知不觉间,夕阳就全部落下西山。
盛今野双手扶着栏杆,微微眯眼眺望着西边远方那片连绵的青山,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这里,可以建一个观景台,看日落和星空应该会很不错。”
这座山本身就不高,总共也就三百多米,盛今野脚踩的这个地方是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且正对着西边,是看日落的绝佳位置。
盛今野此话一出,陈虚怀望着她的眼睛立马亮了亮。
观景台?这么多年,村里和道观这么多人从没想到过这个点,盛今野只是走到半山腰累了,停下来休息片刻,看了会儿日落就提出了这个好建议。
“你很聪明,这个想法很好,我会去跟村长提议。”纵使语言匮乏,陈虚怀也还是对盛今野表达了赞许。
盛今野本身就爱玩,有时候突发奇想灵机一动冒出来的点子,反倒能给龙屏村在开发旅游项目这事儿上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灵感。
上回的路灯,这次的观景台,都让陈虚怀对她刮目相看。
盛今野对陈虚怀的反馈深感欣慰,跟老干部领导似的转身在他肩上拍了拍:“很上道嘛,小陈。”
小陈?
陈虚怀一怔,随后无声笑笑,轻轻拨开盛今野覆在自己肩上的手。
盛今野双手插进裤兜,后腰虚虚靠在栏杆上,挑了挑下巴,突然开口问陈虚怀:“听村长说,你从小到大都待在村里,就没想过要出去?”
陈虚怀敛了目光,垂眸:“能去哪儿?”
“天大地大,哪儿不能去?”盛今野有伤的那条腿微微曲着,脚跟抬起,脚尖点着地,“现在这年代,是个年轻人都想趁年轻,去外面闯一闯,可光我认识的人里,就有两个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陈虚怀蹙眉:“谁?”
“一个,是小白,”盛今野顿了顿,抬眸望着陈虚怀的眼睛,“另一个,是你。”
陈虚怀哑然失笑,半晌后才道:“要选适合自己的路,而不是随波逐流。”
很硬的道理,在盛今野听来却莫名有些讽刺。
她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贴到陈虚怀身上,却没有半点暧昧,眼神里甚至透着几分冰冷。
她勾了下唇角,笑容毫无暖意:“你觉得,我留在龙屏村,是适合我的路吗?”
陈虚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跟着沉下来,没有说话。
她果然还是怪他的,当初在祠堂,当着全村人的面指她为镇村吉星,这件事仿佛在她心里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无论他们二人现在的关系缓和了多少,这道坎还在那里,填不平,抹不去。
陈虚怀出了片刻的神,盛今野没等他回应,就释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道:“走了,快要天黑了。”
说完,她转身拐下台阶,半边身子被身侧的矮树冠遮住,陈虚怀望了眼西边被夕阳残光染成橙黄一片的天际,转身跟上盛今野。
这一天上道观,盛今野没有虔诚烧香跪拜神佛,命运却让她差点许愿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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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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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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