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还是在老地方。

同一个酒店，同一个宴会厅，连背景板的颜色都和去年差不多。

程子卿被一群人围着，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

围着她的人，有公司的同事，有合作的商务，还有几个新面孔——大概是最近新签的主播。

“子卿，我敬你，这一年辛苦了！”

“子卿，合作愉快！”

“子卿姐，您那个直播间的互动率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教我们？”

程子卿一一应对着，一杯一杯喝着。

林清寒看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姑娘太实在了。

程子卿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脑袋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都在晃。但那些人还在说话，还在敬酒，还在等着她回应。

“子卿姐，再来一杯！”

“子卿姐，您这杯得喝，这是敬您今年破百万的！”

程子卿想说什么，但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她举起杯，准备再喝一口。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酒杯拿走了。

“差不多了。”

程子卿转过头，看见林清寒站在她旁边，表情淡淡的。

林清寒把酒杯放到旁边的桌上，对着那几个新人说：“她今天喝了不少了，再喝该难受了。”

那几个新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还想说什么。

林清寒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人把话咽了回去。

林清寒没再理他们，转身扶着程子卿的胳膊：“走，去休息室。”

程子卿乖乖地跟着她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着那几个新人挥了挥手：“谢谢你们啊……改天再聊……”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醉意。

林清寒把她脑袋掰回来：“别挥了，看路。”

程子卿“哦”了一声，继续乖乖跟着走。

旁边，运营小张已经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子卿姐不胜酒力，改日咱们再组个局，专门和她交流涨粉心得！今天先让她歇歇……”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林清寒没回头，扶着程子卿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几张沙发，一张茶几。

林清寒把程子卿按在沙发上，自己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喝点水。”

程子卿接过杯子，乖乖地喝了一口。

林清寒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程子卿的脸红扑扑的，眼神有点迷离。平时那个稳重的、专业的、独当一面的头部主播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醉醺醺的小姑娘。

林清寒忽然有点想笑。

“难受吗？”她问。

程子卿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晕。”

林清寒叹了口气：“谁让你喝那么多的。”

程子卿抬起头看她，眼神有点委屈：“他们敬我，我不喝不好。”

“那也不能来者不拒。”

程子卿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你来把我带走了。”

林清寒愣了一下。

程子卿抬起头，对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直播时的笑不一样，和应酬时的笑更不一样。

是那种没有防备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点依赖的笑。

“躺一会儿。”林清寒说，“醒醒酒，再出去。”

程子卿乖乖地躺下，头枕在沙发扶手上。林清寒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外面，年会的热闹还在继续。

但那些已经跟她们没关系了。

年会快散场的时候，小周来休息室敲门。

林清寒打开门，小周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子卿姐怎么样？”

“睡着了。”林清寒说，“我一会送她回去。”

小周点点头，说：“清寒姐，你今天……挺护着子卿姐的。”

林清寒没说话。

小周识趣地走了。

程子卿还在睡。

林清寒轻轻拍了拍程子卿的肩，“醒醒。该回家了。”

程子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林清寒。

“清寒姐？”

“嗯，是我。起来吧，送你回家。”

程子卿慢慢坐起来，揉揉眼睛，然后对着林清寒笑了一下。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楼下。

林清寒扶着程子卿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六层的旧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有些斑驳。程子卿住四楼。

“我自己能走。”程子卿挣了一下，脚步还有点飘。

林清寒没松手，只是淡淡地说：“知道。我陪你上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们身后一层一层暗下去。程子卿走得慢，林清寒也不催，就这么扶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四楼到了。

程子卿在包里翻了半天，终于摸出钥匙。捅了两下没捅进去，第三下才成功。

门开了。

“进来吧。”程子卿按开灯，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新的，没穿过。”

林清寒换鞋的时候，目光已经把这间小屋扫了一遍。

很小。

是真的小。

客厅和卧室是通的，中间用一排书架隔开。沙发是那种最基础的款式，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墙上没挂什么装饰，只有一张世界地图，用图钉钉着。

干净，整洁，简单。

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林清寒的目光落在那排书架上。书不多，大多是游戏相关的专业书，还有一些小说。

“坐，”程子卿指了指沙发，“我去沏茶。”

“别忙了，”林清寒说，“我这就回去了。”

程子卿回过头看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脸还有点红，但眼睛已经清醒了不少。头发有点乱，是刚才在休息室躺着弄的，外套也皱了。

她看着林清寒的眼神，很认真。

“清寒姐……”她说，“你第一次来我这，喝口茶再走。”

那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待。

林清寒看着她那个表情，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行吧。”她说。

程子卿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转身钻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烧水壶被放到底座上的声音。

林清寒没坐，而是走到那排书架前面，书架上放着几个相框。

有一张是全家福。程子卿站在中间，旁边是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我她父母。后面还有两个老人。程子卿穿着高中的校服，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

另一张是毕业照。一堆人穿着学士服站在一起，程子卿在人群里，不太起眼。林清寒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她。

还有一张，是程子卿和几个女生的合影，背景好像是个景区。几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林清寒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意识到。

她不了解生活中的程子卿。

这一年多，她们聊游戏，聊直播，聊工作，聊那些有的没的。

但没聊过个人生活。

没聊过她老家哪里，没聊过她在哪里上的大学，没聊过她为什么选择做游戏主播……

水烧开了。

程子卿从厨房出来，端着两个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到茶几上。

“茉莉花茶，”程子卿说，“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林清寒从书架那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程子卿也坐下，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林清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不太浓，带着花香，正好。

“你……一个人？”林清寒问。

这话问出口，林清寒自己都觉得有点突唐突？她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从来都不。

但站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看着那些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她忍不住想问。

程子卿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嗯。”

“老家在秦城，”程子卿说，语气很平常，“一个人来这边工作。”

林清寒看着她，没说话。

程子卿继续说：“毕业之后，正好看到这边公司在招人，就投了简历。”

“然后就来了？”

“是！就来了。”

林清寒沉默了一下。

“家里人不担心？”

“担心。但我想自己出来闯一闯”

一个小姑娘，大老远从秦城到这儿，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

从那个敬酒时规规矩矩的新人，到现在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的头部主播。

她是怎么过来的，林清寒只知道一部分，那些和工作有关的部分。

但还有另一部分，她不知道。

“清寒姐，你呢？”

林清寒挑了下眉：“我什么？”

“你家在哪儿？”程子卿问，“也是一个人么？”

“我家就在这儿，”林清寒说，“本地人。”

程子卿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林清寒顿了顿，说：“也一个人。”

程子卿愣了一下。

“爸妈退休之后去南方了，说那边暖和。”

“哦。”

程子卿没再问。

林清寒觉得，这间小屋挺安静的。是那种可以让人放松下来的安静。

“清寒姐！”

程子卿抱着自己的杯子，低着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程子卿斟酌着措辞，“谢谢你帮我！”

林清寒看着她。

程子卿还是没抬头：“那几个新人敬酒，你过来把杯子拿走了，扶我去休息室，还送我回来……”

程子卿顿了顿，终于抬起头。

林清寒和她对视，笑了一下。放下杯子，站起身。

“茶也喝了，我该走了。”

程子卿也跟着站起来，有点急。林清寒走到门口换鞋……

程子卿站在沙发边，看着她。

林清寒换好鞋，直起身，回头看了程子卿一眼。

“早点睡！”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茶几上放着两个茶杯。

一个是程子卿的，一个是林清寒的。

程子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两个杯子都收起来，拿到厨房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