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华宴

沉暄独自站在城楼上,万盏灯火在身前长明,帷幕在眼前寂寥垂落,掩住了思绪。

都中不知何处吹来苍茫的箫音,悠远绵长,引得空中一轮明月,洒尽清秋。

城下是热闹的街市,临近年关,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不断。叫卖的小贩高唱着曲调,卖艺的喷出耀目的火焰,引得路人一声声欢呼。

沉暄身后空无一人,侍者们奉命都退得远远的,不敢扰他。

他独自一人,不知立了多久,直到北风吹尽,遍体生寒意。

蓦然一道黑影移动,披着黑斗篷,穿梭在华殿烛灯间,渐渐靠近了沉暄。

沉暄听见了,却没有动。

来人掀开了黑斗篷,露出了一张面若冠玉的脸。

沉暄无声地叹息,语调没起太多的波澜:“你怎么来了?”

男子道:“我听闻,你把她囚禁了。”

沉暄眸中一片苍凉,语气却冰凉:“那又如何?”

男子朝栏杆走了两步,烛火摇曳,让颀长的黑影更悲寂。

男子叹气:“放了她吧,她终归是要离去的。师父终其一生,也没能留下她,她不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沉暄闭了闭眼:“沉昧,孤与你们不同。孤不会离开她,纵使她要抛弃我。”

沉昧苦笑几分:“你又怎知,她是否愿意你用这种形式留下她,况且,师父说的时候……快到了。”

沉暄眼中的痛苦加深:“这是第二次了……她什么也不知道,甚至想不起来我。可我们,仍和她眼中的芸芸众生没有分别,这数年的时光,于她而言不过须臾。她就像指尖流逝的沙,孤永远抓不住她,当年是这样,如今……亦是。”

沉暄话语模糊,沉昧却忍不住心一恸,摇头,道:“皇兄,难道你想趁她没有记忆,骗她留下来?”

沉暄疲惫地摇摇头:“你说的,孤都想过。但是……我答应过她,不会骗她……她那样聪明,又能瞒她多久呢?费心织造一个骗局,最后自欺欺人,罗住的,只有我自己。而且,碧落盏如果没有重新封印,等到五曜日神力催动,依旧会带她离开。”

沉昧嘲弄:“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皇兄。”

他没有回答,双手支撑栏杆,意尽阑珊。一身玄衣的帝王孤身高楼,高风席卷,拂落檐下金铃叮当作响,如同吹乱人心的曲调。

不久沉昧的脚步声离去,等到高台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无人在听,沉暄喃喃自语:“我在做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不想放你走,宁愿你把我忘记。但是我已经没有解救的办法了。

这样作茧自缚,也许只是在等一个你我之间的结局,只要是你亲手赋予我的。”

风过雁去,惟留一地残沙。

江琢坐在窗台前,手里捧着一卷游记,游记文笔精湛,生动有趣,她却怎么也读不进去。无他,只是身旁的男人太过惹眼。

沉暄端坐桌前,若无其事地批阅奏章,执笔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没有看她,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自从那日她做噩梦之后,沉暄不知为何便搬到了此处,于她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手上的银铐虽解开了,但如今沉暄无时无刻地监视着她,一双分辨不出情绪的眼睛牢牢锁定她,让她无处可逃。

而且不知什么缘故,沉暄总是很爱盯着她看,不是为了看她在做什么,而是单纯地把视线锁定在她身上,长久地凝望着她,一看就是半天,看得人心里发麻。

但除此以外,和他的相处却没有江琢想象中的压迫感,他虽然总冷着一张脸,对她的态度却是温和的,像是初冬的湖泊,薄薄的冰层下流动着温润的水。

两人一起赏书、作画、对弈、点评政事。沉暄甚至连奏折都拿给她,问她有何谏议,江琢一开始有些惶恐,但想想他们原就是君臣,这当然是她的分内之事。可她没有记忆,对朝堂上的人和事一无所知。他竟然也不生气,甚至一五一十地为她亲自解释分析。

这样的“失忆”,沉暄似乎不意外,甚至是包容的。但要是提及到了他们两个之间私下的交往,而她对此毫无记忆,他就会瞬间黑脸,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江琢丈二摸不着头脑,只好当做没看见。

这些日子,在沉暄的默许下,江琢也算打听到了关于皇帝的一些消息。皇帝名唤沉暄,果然是纸条上的那个“沉”字。他与她乃是旧识,在沉暄仍是皇子的时候,江琢便与他,还有他的皇弟沉昧有些交情。甚至沉暄作为一个曾经不受宠的皇子,能够顺利登基,也是江琢的辅佐之功。沉暄登基之后,授予国师之位,极尽荣光。

但是……江琢,也就是江无厌,却在一个月前,不顾君臣之礼,在长明殿中与沉暄爆发了争执,以至于江无厌竟然动手刺了沉暄腹部一刀。沉暄身受重伤,七日没有上朝。此事罪大恶极,沉暄竟然没有声张,还让人将此事压了下来,既没有追究她的罪名,也没有剥夺江无厌的国师之位,甚至对外道她身患重疾,承蒙皇恩接进宫“照料”。

虽然这“照料”却是带手铐的“软禁”版。

刺伤皇帝,这简直是谋反级别的。怪不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神色掩不住的苍白。但是沉暄却没有将她下大狱再诛九族,甚至对外都没有给她按下罪名,只把她软禁永乐殿,锦衣玉食地伺候着。江琢有点看不懂他。

难道江无厌手上握着他什么把柄不成?可是他都已经是皇帝了,何必手软呢?就算有从龙之恩,但若是功高震主,历史上受到清算的难道少吗?

江琢眼神忍不住瞟向沉暄,面露不解。

而他低着头,侧脸下颚线锋利,俊美得不像话。注意到她的视线,沉暄笔锋顿了顿,紫毫笔端在砚池磕出清脆的声响。

江琢还在发呆,沉暄已起身来到她面前,半蹲下来,四目相对。

他漂亮的桃花眼里倒映着江琢的身影,衬着明窗外甚好的春光,熠熠夺目。

沉暄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过她鬓边的碎发,轻柔地别在耳后。

江琢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心脏在胸腔内跳动,一声比一声清晰。

“在想什么?”耳畔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距离近得过分。

江琢回过神来,闭了闭眼,问:“我是谁?”

“大胤国师江无厌。”他答。

“还有呢?”她问。

他镌着几分笑意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的眼睛,竟然让人生出几分期望的错觉:“你还想做什么?”

这话说的,我要想做皇帝你也不能答应啊,江琢默默地想。

“想做天子?”沉暄竟像看破她的胡思乱想,似笑非笑地问。

江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摇头否认,万一金吾卫冲进来把她以造反的名头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沉暄却止住她,手抚上她的脸侧,竟然是轻柔的:“谁说你不能做?”

江琢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他这话什么意思,不会在给她下套吧。

沉暄看她难得震惊又惶惶的样子,却失笑。

男人漆黑的眼睛与她相视,江琢有些心慌,往后退了一步。

他放开手,掌中仿佛还残留萦绕她的暗香,低头,说:“什么身份都可以,如果……”

剩下的祈望,他没有说出口。

江琢只是盯着他,目光不解又警惕。

沉暄不言,瞬间似乎又恢复了那样冷峻睥睨的神色。

他转身而去,走之前又停住了脚步:“三日后宫中的春日宴,江卿,可别忘了。”

梁碧罗轻巧地跳上马车,如一只灵动的枝头小雀,她笑着招手,喊:“娘,快来。”

高阳王妃嗔怪地瞧了她一眼,道:“多大的人了,在外头也不晓得端庄持重些。今日可是要进宫参加春日宴的,我可告诉你,你这丫头可别给我生事,不然咱高阳王府的脸面可往哪搁。”

“娘,别较真嘛。我是第一回进宫呀,咱家都多少年没回京了,好不容易父王带我来,我当然要好好珍惜机会啊。”梁碧罗拉着母亲的手臂撒娇。

“娘,我不想着别人,就想看看名动天下的国师大人呀。传闻她以女子之身辅佐陛下,建功立业,那可是咱们女子的榜样啊,娘,你就不想看看吗?”梁碧罗提起崇敬的国师大人,眼睛都放光。

高阳王妃想起宫中的传言,想说什么又不忍心打击女儿的兴致:“罢了,你这丫头。切记,行事要当心些,切勿得罪国师大人。得罪国师大人,就是得罪陛下!”

“哎呀娘,我知道了。”梁碧罗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在金碧堂皇的晏和大殿入座,梁碧罗忍不住东张西望,殿中分坐两席,朝臣与宫眷分坐两边,中间只用细细的珠帘隔住。

大胤风气开放,倒也不大讲究内外男女之防。朝中也多有女官,甚至有像江无厌这样身居要职的。宫中民间也多开设女学,开放科举。

梁碧罗探头张望,朝臣席位大多已坐满,宫眷人却不多。也难怪,陛下未立皇后,甚至空置六宫,也没有皇嗣,宫中能出席的,无非几位太妃和长公主,还有她这样的郡主县主,以及命妇和官家小姐。

少男少女们大多憧憬着,想见见传说中的国师大人,她从前向来不喜这些嘈杂盛宴,难得出席,多难得的机会呀。官宦世家的小姐们想着的,还有陛下,陛下那样年轻俊朗,却连后妃也没有一个,登基后也没有选秀,要是能被他看上,一举荣承天恩,那可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一阵珠帘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她的出现吸引。一身碧落色广袖长袍曳地,领边袖口缀满银色云纹滚边,外罩紫色纱衣,步履轻移间,墨色长发披落,仅以一支碧色玉簪挽住。她容颜冷艳,肤色白皙如暖玉,五官精致,一双丹凤眼尤其漂亮,眼尾微微上扬,透出几分神性与妖冶。

她缓缓行至,姿态优雅至极,带着几分随性的恣意,眼中却没有笑意。

一见她,殿中所有人像是被夺走了呼吸。

“见过国师大人!”“江大人万福。”“大人可还记得下官?”……

一众人蜂拥而上,此起彼伏地请安问好,谄媚的笑容如此相似。

她功名在身,身居高位,又深受陛下信重,连病恙都被陛下接进宫照料,自然人人巴结。

江琢面对无数恭维敬仰,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漾开,好似她天生就该站在无人之巅,供人们朝拜,这张国师的面具似乎和她同生共体。

她不多言语,只是朝众人淡淡地颔首。

突然一声太监的高呼响彻殿中:“陛下驾到!”

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勾勒出颀长俊逸的身形,腰间束着白玉钩,沉暄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利落,风姿清贵,眼中带着疏离之意,月下孤竹般寂落。

众人齐齐拜倒,恭迎至高的帝王。

沉暄端然坐上最高处的主座,江琢却愣住了,臣下的席位中,并没有她的座位。

她抬头去看沉暄,只见他身边布置了一张席案,竟与帝王并列!

沉暄身边的内侍躬身,露出微笑,当着殿中所有人的面,对她道:“国师大人,您的席位在此,请。”

臣与君同席,自古以来不合礼制,天底下只有皇后才能与皇帝同席。

座下臣下和宫眷都难掩惊异,有礼官颤颤巍巍地出来阻拦:“陛下,这不合礼法……”

沉暄慢悠悠地瞥了一眼,不怒自威,目光像是利剑出鞘:“哦?”

礼官一震,想起陛下的雷霆手段,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好端端的他发什么疯,江琢心头难免涌上怒气,她咬牙:“陛下,臣身体有恙,怕不能侍奉陛下身侧,望陛下体谅,放臣回府修养。”

“身体有恙,回府修养?既如此,孤更应该关爱臣下才是。来人,扶江卿上座。”沉暄一瞥,黑沉的眸中透出戏谑的神情,“回府修养”四个字更是被他念得字字顿挫。

这下殿下众人听得大气不敢出。

座下的内侍们瞬间向她包围过来,似有逼迫的势头,江琢蹙眉,眼神顿时像结了冰。

殿内所有视线皆锁住了她,进退两难,内心挣扎之下,江琢只能一拱手,挤出虚伪的笑,做足了臣子感念施恩于下的君王的样子:“陛下愍臣矜才,恩泽广被,是臣下们的福气。”话罢,踏步上玉阶,行走间却刮过凛冽的风。

内侍们不敢再上前,停步,垂下头,连呼吸都屏住。

沉暄盯着她一步一步靠近他,江琢在他身边坐下,他才面朝诸臣,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开宴吧。”

梁碧罗看得目瞪口呆,没控制住表情,高阳王妃偷偷掐了女儿一把,瞪着她,碧罗连忙低下头,余光却还悄悄瞄着高座上的对影。

等到开宴之后,众人如释重负。碧罗悄悄扯了一把母亲的袖子,偷偷问:“娘,我怎么瞧着,陛下对国师大人……”

高阳王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一块热腾腾的桂花糖糕堵住她的小嘴。

“唔,娘……”碧罗烫得只好不说话。

赵伯安坐在席上,一杯续着一杯,饮着清酒。盏中琼浆渐渐品出苦涩,金杯倒映出满殿摇曳的烛火,他只是定定地看着。

高座上的那个女子,她垂着眸,长长的睫羽遮住思绪,散落几缕黑发,侧脸如精致雕刻的白瓷,风致素雅,清冷如天上月轮,耳垂上的明月珰折射出清晰的暖光。

而她身侧的帝王只是注视着她,目光那样专注,好似金殿宾客俱化作了虚无。

赵伯安抬头望着她,须臾又垂下首,兜兜转转,他竟然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唤她一声“师姐”的资格。

江琢似有感觉一道暧昧不清的目光,她抬眸,却没找到视线的主人。

她继续食不知味地吃着莲房鱼肉,大殿中看似大伙都自晏其乐,实则时不时都偷摸瞥一眼她和沉暄,然后交头接耳两句。她咽着山珍海味,却如坐针毡。谁知道今日过后,京中会把她传成什么样子……

沉暄又给她夹了两筷子菜,她瞪了他一眼,他却自顾自地笑起来。

“怕什么?”沉暄姿态闲适,亲手执壶,斟上芙蓉酒,玉液沁出醉人的芳香,“有孤在,谁敢妄议你?”

江琢盯着他的脸,轻声问:“你高兴了吗?”

“实话说,还没有。”沉暄眸色深沉,单手把金玉杯盏递给她,盏中玉液摇曳着金光。

江琢静止,没有接过:“那你要如何?”

沉暄将酒盏贴近她的唇,作势要喂她喝。

江琢一顿,只好接过酒盏,看着琥珀色酒液在玉盏中潋滟。

他道:“其实你知道,你只是装作不明白。”

江琢无言,一饮而尽,任辛辣的酒液灌进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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