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雾气散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宽敞，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沈砚就在殿中央。殿中摆了百来张错落有致的金楠木书案，百位学子俯在案前奋笔疾书，空气安静得衣服摩擦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些考生里，有人穿金带银，有人衣衫发白，同一的是他们看向考卷的坚毅目光。

这是一场能改变命运的考试，足以飞上枝头当凤凰，变成人上人。

沈砚转了一圈，目光紧紧锁定在一人上。

方凡。

他歪着半边身子，左手托腮，握着狼毫的右手迟迟不落笔，而是将笔送到牙齿边，轻轻咬着，眉宇间尽是不耐烦，与众不同。

沈砚朝他走了几步，惊讶发现他过道旁边坐着的，是年纪轻轻的王修。

王修个子不高，却坐得端正，眉头微微蹙着，抓着笔的手顺滑地写着文章。

不用看，这就是篇好文章。

她来到了殿试这个剧情。原书里方凡的梦境早已结束，而这里却是想让它继续演下去。

沈砚想到方凡前面对她说的那些话，心里一寒，暗暗有不好的预感。听他的意思，似乎是知道她的身份......

来不及多想，“嗬嗬...”方凡一声轻咳，让沈砚神经瞬间绷紧。

只见那方凡眼神不断往王修撇去，像是在示意些什么。沈砚也看向王修，本空白的卷子早就被笔锋有力的字写满，他思酌，终于要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的身边，忽然出现一个黑影，生有人的四肢，却看不清，更像是一团黑雾。

那黑雾悄无声息，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他写完这个字，准备写“王修”这个名讳时，笑了一下。沈砚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就是知道他笑了。

瞬间，汗毛直立。

下一刻，黑影双手猛地箍紧了王修的脖子！可怜王修还没反应过来，脸霎时涨红！

“不要！！”沈砚下意识冲到王修面前，去把黑影的双手掰开，却穿过他们，什么都碰不到。

沈砚慌张中对上王修惊恐的双眼，他本就瘦小，通红的脸上没有什么肉，眼睛被掐得凸出来，很是吓人。他看着沈砚，嘴里抖出几个音：

“救...救我...”

“救救我...”

救人！沈砚的手止不住去推开黑影，可每一次都碰不到他！

怎么办？怎么办？沈砚脑子快要爆炸了，她知道，王修必死无疑了。因为在她笔下，王修就是在这时候被水妖掐死并取而代之，再在纸上写下方凡名字。从此，方凡顶替了王修的殿试名次，水妖顶替了他的身体。

可是，当这一幕真真实实发生在沈砚面前，沈砚真的不能把王修当成一个纸片人了，她清晰意识到——王修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明明很快就能考取功名，改变自己的人生了啊。

沈砚没有办法再对视王修绝望的眼神，因为她很清楚。她救不了他。

她倒退两步，掩面，肩膀止不住地抖。

王修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弱，他要死了。

在悬殊力量面前，王修宛如一个小鸡仔，老鹰般的黑影要杀他易如反掌。只见王修气息越来越弱，他混沌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清醒——

下一秒，王修陡然暴起，像是获得了无穷的力量，左手猛地向黑影砍去。

只听黑影惨叫一声，手立马撒开，却迟了一步。刺刀砍进了他的胸膛，毫不费劲，瞬息间，黑影灰飞烟灭。

王修的脸被血溅红了，他目光森森，手上握着把血淋淋的刀刃，抬头望向沈砚。

他冷言：“我就是这样死的，你很清楚。”

沈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是死去的王修，真正的王修，和她在梦外见到的假王修截然不同。他是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如今却形容狼狈，而她，就是罪魁祸首。王修也和方凡一样，隐隐知道她的身份。

见沈砚不答，王修步步紧逼：“你为何要把我的身世写得如此可悲？为了考取功名，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

沈砚轻声道：“我知道。”她知道，因为都是她编排的。至于为什么写这个故事，沈砚努力回想，一件事情浮现在眼前。

她十**岁时写了篇文章，投稿进了个不靠谱杂志的比赛里，编辑久久没有回复。沈砚以为是文章没被选上，也就没有去管，然而，再次见到这篇文章时，竟然是在这本杂志里。

这篇文章拿了二等奖，而下方的署名，却不是她。

辛辛苦苦写的文章给人做了嫁衣，沈砚怒火中烧，一边维权，一边恨笔写下了这个故事。

她心里想的，也是这么说的。王修听完脸色稍缓，下一秒却被狠狠打断。

“哟，这不是王修嘛！”

方凡趴在旁边的书案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似乎听了许久。

“方、凡。”王修咬牙切齿，瞬间就不淡定了，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多年未见，你怎么敢直呼我的大名！小心我让爹娘把你赶出方宅！”王修想到了什么，嘻嘻笑道，“我忘记了，你已经死了！”

沈砚没想到方凡不仅没有丝毫愧疚，还嘲讽起他来了。

“都说你天赋过人，爹天天在我面前夸你事到如今，你还不是手下败将哈哈...”

王修倏忽站直身体，双目瞪圆，死死看着方凡。

方凡却不害怕，还拿他当自己的一条狗。

“你那个姘头，叫什么小柔，也死啦！”他像是在说一个笑话，王修听到，身子止不住颤抖。

原来小柔的情人是王修！

沈砚听不下去，她出言道：“方凡，你以为这些年缠在你身边的鬼魅是谁？”

方凡脸色一变，显然，他根本没想到。他夜半上街磕头，噩梦缠身，原来都是王修这个恶鬼在报复他！

想到之前遭遇的种种，又看王修的眼睛充斥着恨意，方凡忍不住缩了缩。

可随即涌上来的，也是恨意。这个小畜生敢吓自己这么久，害他官都做不成，只能躲在不见光日的房间里！

他眼珠转了转，转到沈砚身上，忽然笑了，转而对王修说：“你别瞪我啊，杀死小柔的，是她！”

他食指一指，指向沈砚。

王修视线移到沈砚脸上，冷声问：“你杀死了小柔？”

“我没有，小柔是水妖杀死的。”沈砚辩解道。

“切，不都一样吗！你是写书的，你想让谁死就让谁死！”方凡吐了口唾沫，微笑地对王修说，“我看，我们俩受到的伤害都是她害得。”

“王修，报复我有什么劲？我们最该报复的人，是她！”方凡站起身，死死看着沈砚。

整个殿试场景的所有“考生”突然齐刷刷地、僵硬地转过头，用和方凡一样仇恨的眼睛，默默看向沈砚。

沈砚一愣。

沉默的凝视比任何咆哮都有用。

方凡看着她，王修也看着她，所有人都看着她。

都在无声的询问她为什么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沈砚心乱如麻，方凡说的，并无道理。无论是方凡还是王修，或者是林思黎他们，都是她塑造出来的 ，他们的身世，苦难，都是她创作出来的。

方凡和王修的血海深仇，也全是她编排出来的。

他们冰冷的目光，像是一只冰臂，牢牢扼制她的脖颈，令她喉咙发紧。

原来她的创作只是一个灾难，一个笑话，她给太多人带来了痛苦。

她总是认为笔在她的手上，任由她写什么都可以。可如今到这个世界来后，她也悄然成为书中的一份子，体验着书中的喜与乐，这些书中人早就不是死物，他们会哭会笑，有着各自的脾气。

他们在她眼里，早就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而现在，他们得知她的身份，因为苦难而埋怨她，沈砚有什么好说的呢。

即使他们不先发制人，她也会终有一天会意识到这个问题，愧疚一辈子。

良久，沈砚垂下眼睑，对王修说：“要杀要剐，随君处置。”

听见这话，王修顿住了。

他面色有些犹豫，正待思忖。

一旁的方凡得意洋洋，走到王修旁边推他上前：“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杀了她报仇。”那急迫样，恨不得自己夺过王修的刀，砍向沈砚。

王修深吸一口气，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缓慢地抬起来了。

沈砚闭上眼。

刀先前沾上的血已经凝固，挂在上面，尖端闪着血光。刀面上倒映着少女坚毅的脸庞，带着必死的决心，睫毛轻轻颤抖。

方凡拍掌大笑，笑声刺耳：“砍她！砍她！”

时间悄悄流逝，万分煎熬中，王修的刀猛地朝人胸口处砍去！

“啊啊啊！”

一声尖叫震碎天空。

方凡双目惊恐，胸前开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

王修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刀尽数没入他的体内，鲜血喷涌而出。

“为什么！！”方凡迷茫，不可置信，咆哮道，“我们共同的敌人明明是她啊！”

王修没有说话，刀抽出来，方凡迸发出一声惨叫。他还没来得及逃离，王修砍向他的脖颈！

头颅被砍断，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半圈，惊恐的表情还在。

沈砚错愕睁开眼，堪堪来得及看清王修捅死方凡，转而间，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