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毫无血色的身躯被他轻轻扶起，靠在一处。她俨然是一具尸体了，胸口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箭头带着邪恶的冷光。
白瑾宸握住箭头，用力折断，将箭身从她胸口里拔出来，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出现在他眼前，周边伤口早已糜烂，血已经不会流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伤口，却根本下不去手。
很痛吧，沈砚。
他也曾体验过万剑穿心的滋味，今日的心，不知为何也和当日一般痛楚。而在这万分痛楚下，又藏着颤栗不止的激动。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盯着她的脸，微微一笑，像是好不容易吃到糖的小孩子。沈砚，终于在乎他了。
原来失忆这么好，能让她甘之如饴为他送死，不再把他当成恶人。若是她能一直这样，他死也足惜。
十指翻飞，瞬间结印，额头相抵，白瑾宸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他看到一片混沌之地。前面离他不远，有位女子正轻飘飘地往前走着，白衣长裙，干净纯洁。
是她的魂魄。
他屏住鼻息，一个箭步挡在她的身前，阻止她再往前走。
“跟我回去。”
他伸出手，目光灼灼。
少女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被迫停下，杏眼微微瞪大，白净的小脸上全是疑云。
白瑾宸温柔地抓住她藏在袖子下面的手，要把她往回拉。少女也没有不肯跟他走，任由他拉着走了一段路。
他要把她带回去，无论如何，他不想再和她分开了。
就让她忘掉从前的恩怨吧，永远陪在他身边，他也不愿再恨她了，这样很好。
“白瑾宸。”少女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他察觉到一丝不对...
“你要带我去哪？我是要从幻境出去了吗？”
白瑾宸猛地回身，死死盯着她。原本温柔的神情出现了一丝龟裂，好不容易搭起来的高塔摇摇欲坠。
沈砚意识到不对，她赶忙想撒开手，却被青年死死按住。
他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掌突如其来，朝她面部袭来。
晕倒前，她听见青年委屈道：“你怎么就醒了呢。没关系，再睡一觉就好了。”
沈砚：！！
等人昏过去后，他轻松将她抱起，在她额头处轻轻落下一吻。
他给她下了两道印。一道让她魂魄禁锢在身上，起死回生。另一道则封了她的记忆。
没办法，沈砚太不乖了。她要是恢复记忆，肯定就帮仙门去了，和他就只能是敌人了。他不想和她做仇人了，他要她和自己站在一处。
他将她抱上龙榻，给她盖好床褥，看着她恢复血色的小脸，他勾了勾唇。而下一秒，口吐鲜血。
他支着胳膊才勉强没有倒下，胡乱擦了脸上的血，在她身边躺下。
他闭上眼，一夜好梦。梦里再也没有痛苦的记忆，只有笑吟吟看他的少女，一切都是那么好。
翌日，他下完朝，在御书房门前踉跄一步，阿信赶忙上前：“君上！”
“无妨。”不过是元神受伤了而已，对付仙门的人还是绰绰有余。他坐上御座，打开公文。
阿信面色极差，他向白瑾宸禀报道：“曲卓然昨夜恢复记忆了，并把他和林思黎身边的暗卫都处理掉了。”
白瑾宸眉毛都没有抬，曲卓然迟早会醒来，他们本来就拦不了。毕竟，是天命之子嘛。
“君上，他们已经开始营集仙门弟子了，昨夜沈姑娘被林思黎撞见，恐怕......”
“他们会把矛头指向皇宫。”白瑾宸淡定到令人发指，像是一切都运筹帷幄，“就算他们不来，我也会以天子之命让他们入宫。”
最后一日，往生钥匙诞生，他不把他们召进皇宫，怎么抢钥匙呢？
更何况，在这些蠢人心里，他还挟持着沈砚呢。
他们当然放不下纯洁的壳子，不好明面背信弃义，任由沈砚在他手中。
说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昨日是谁在行刺？”他瞥了一眼属下。
阿信道：“还未查明。原先以为是仙门人动的手，可监视的暗卫却说不是他们。”
白瑾宸微微挑眉，不是仙门的人，是这幻境中的傀儡？
有点意思。
能把假人做得栩栩如生，轩辕仙门的先祖确实是比这些后生们有出息多了。白瑾宸作为首席弟子也曾进过供奉他们的祠堂，里面刻的丰功伟绩他倒背如流，当时却没放心上过，只想着有一天用火把它烧了。
过了几日，皇贵妃娘娘终于醒了，整个皇宫都喜洋洋的，俸禄都涨了，比过年还开心。
如果说在娘娘遇刺之前，帝王的爱仅是流于表面，那在这几天，宫里的人可算看清了原来帝王也能如此深情。
王上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伴在昏睡的娘娘身边，寸步不离。帝王多忌讳病气，而他却日日亲手帮娘娘上药，悉心侍疾，这可都是下人干的活啊。
听说娘娘是为王上挡了箭才受此重伤，这二人的情谊可真是让天下人羡慕。民间甚至都出现了相关的话本，歌颂帝妃情深呢。
“怎么可能？”林思黎猛地站起身来，吓得周围人差点弹开。
“他们就是这样说的呀，我都是听我在宫里干活的小妹说的，这还能有假？”那人道。
说是这样说，在座的人都是不可置信。那可是魔君啊，怎么会对轩辕宗门的一个小弟子这般好？
什么衣不解带，什么伉俪情深！
沈砚失忆了，仙门弟子们也不敢怪她保护魔君，纯粹是当她是遇人不淑了。但你魔君是怎么回事？
回忆起他魔君老人家那日在幻境门口的壮举，忽然闪身到她身边，吓得众人大气都不敢出。而且他竟然不和魔族人一起进入幻境，胁迫沈砚进去，是怎么回事？丝毫不把仙门放在眼里吗？
“会不会是魔君在警告我们沈砚在他手上呢？”有人提出，立马迎来了一大堆的附和。而人群中来了个弱弱的声音：“魔君会不会是喜欢沈砚呢？”“道友，少看点话本吧！”“就没见魔君亲近过什么女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肯定是男的，宽肩窄腰哎！”“身材好未必长得好，他天天戴着面具，肯定是个丑男。”
这里有五十多人，一人一句，瞬间吵翻天地，嘻嘻哈哈。
说到长得好看，大家眼神不由在人群里搜寻，却没有见到那个挺拔俊美的身影。
“咦，还没找到大师兄吗？”有人疑惑出声。在那场混战后，仙门弟子死的死，残的残，逃的逃，最后竟然只有五十余人进来了。时间太急，很多人都不见了，只有他们从幻境出去，才能点清。
“大师兄未必进来了。他武功高强，定然拦截了很多敌人，受伤了也有可能。”
林思黎不自觉点了点头。师兄这么聪明，要是进来了，即使失忆也能最快反应过来。只有一种可能解释他不在，就是他根本没有进入幻境。
“小黎。”曲卓然从里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位长老，俱面色凝重。
林思黎立马走到他身边，眼里闪着光：“师尊。”
“这里有多少人？”他问道，几不可察地拉着她的袖子，往外走去。
夜色深深，两人在无人处坐下。
“加上长老们，共五十四个人。”林思黎瞧他脸色不好，便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
曲卓然摇摇头，目光看向远处：“只盼是我想错了。”
林思黎眨了眨眼：“是关于魔君的？”
“嗯。”曲卓然没有打算隐瞒，告诉林思黎，“沈砚是暗箭穿心而亡，我亲眼所见。可是如今皇宫却传出她没死，此事有蹊跷。”
“你是说，魔君用法术救了她？！”林思黎惊呼出声。
如果仅仅是谣言帝妃情深，他们只会当是魔君计谋。若魔君自损元神，也要把她从现实拉回来呢？往生钥匙对他如此重要，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压根就不符合他为人谨慎的性子。
究竟是图什么？
林思黎皱紧眉头：“沈砚多半是还没恢复记忆，要不然也会来找我们汇合了。”
想到她还在那个魔君手里，她真是坐立难安，早知道当日她无论如何都要带走她。沈砚漂亮善良，那魔君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吧......
曲卓然见她忧心忡忡，宽慰道：“她对魔君而言很重要，他不会伤她的。”
“嗯。”林思黎点头，希望沈砚没事，反正他们过几日就能出去了。
曲卓然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并不认为沈砚会受到威胁，相反，她会过得很好，而这就是曲卓然疑虑担忧的事情。
除非沈砚有极大的益处，能让魔君待她好。要不然，就是她和魔君认识。
而且，关系非同一般。
可沈砚这几个月都和他们在一块，又是何时接触到魔君呢？
他想起自从茶园回来后，他拿着卷宗问她可有眼熟的面具时，她面上闪过一瞬间的纠结，可还是告诉他没有。
当真没有吗？
还是她有难言之语呢？
这面具的主人，会不会就是魔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