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之间,队伍终于到了凉州城。
路边堆满无家可归的流民,大多是附近村落逃难而来,凉州城内有条件的人家都已迁移。他们个个面瘦肌黄,眼底布满对生活的绝望。
原本朝气蓬勃的**岁孩童,此刻正奄奄一息地靠在已经断了气息的母亲身上。街上看不见一个商贾,更没有热闹的叫卖声。
死气蔓延。
整个凉州城唯一的风景,可能就是这辆正在行进的马车,尽管它比陈郁平时坐的已经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
林裴掀开帘子,见眼前破败的景象,心头涌上酸涩。
在他之前所在的国家,别说饥荒了,就是大街上都难找到乞儿。
穿越前,虽不说大富大贵,但也好歹锦衣玉食,父母从未苛求过自己。穿越后,他因着丞相的身份,享受诸多便利,更别说繁荣昌盛的京城跟这里完全没法比。
身居高位者,体会不到底层百姓的困苦。
眼中酸胀,失魂落魄地放下帘子,身旁的陈郁也是一脸沉重。
马车内迎来难得的静默。
“大人,大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虚弱无力的女声传进两人的耳朵,伴随着轻微的敲打木头声。
林裴再度掀起帘子。
窗边是一个脸颊重度凹陷的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婴儿呼吸羸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陈郁当即下令停下队伍,吩咐将车上的粮食分发给附近的饥民。本想找个地方安顿放粮,有序地组织难民来领粮食。可是现在人命关天,哪里还顾得上秩序?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一时之间,周围所有饥民都涌了上来。侍卫和随从堪堪维持着秩序,两位尚书和林裴一起分发。
陈郁抱着大饼和一个水壶走到刚刚求助的女子身边。
因为饥民实在太多,她怕挤到她的孩子,故等在一旁,想等人群散去一些,再上前领取属于自己的粮食。
蓦然,浑浊的眼眸中倒映出身姿卓越的身影——是刚才从车上下来的大人。
陈郁将大饼和水壶递给她:“这饼和水你拿着。你的孩子年岁太小,不适合吃粗粮。等会你跟着我们,我去找个能开火的地方,给你的孩子煮点流食。”
女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深知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自己存活都是问题,更何况是她的孩子。
但看着陈郁温柔又坚定的眼眸,她莫名有种预感——此次灾变终将过去,而她的孩子也能茁壮成长。
她搂着婴儿艰难俯身:“谢谢大人!”
陈郁见状,赶忙阻止她:“不用不用。孩子你先给我抱着吧,你先吃点东西。”
她眼眸在怀中脏兮兮的婴儿,和身穿绫罗绸缎的翩翩公子间来回打转,迟迟没有动作。
陈郁看出她的犹豫,率先伸出手将婴儿接入怀中:“你快吃吧。”
没再矫情,狼吞虎咽。
小小婴儿抱在怀中,轻飘飘的。
双眸紧闭,即使周围吵杂,也丝毫不影响睡眠,肌瘦的小脸上染着可疑的红晕。
陈郁腾出一只手,摸上他的脸颊,滚烫得吓人,大概是发烧了。
此时婴儿的母亲也吃完手上的粮食,把水壶挂在身上。
自己喝过的,大人大抵不会再要。
她朝陈郁伸手接过她的孩子。
陈郁道:“你的孩子发烧了。”
对方疑惑:“大人,何为……发烧?”
“就是发热。你在这儿等我,我找个大夫帮他看看。”
林裴见陈郁匆忙跑开,赶忙叫住他:“陈郁!你去哪儿啊!”
陈郁:“我去找大夫。等会发粥的时候记得给这儿的女孩一份。”
“知道了。”林裴点头随后转头疑惑地问他,“不过你知道诊所在哪儿吗?”
陈郁身形一顿。
好吧,他也是刚到这凉州城,人生地不熟,确实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大夫。
就在陈郁犯难之际,陌生的磁性男音从身侧传来:“我知道大夫在哪儿。”
陈郁被吓一跳。
这人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的?
来人眉目温润如玉,身姿修长,如松如竹,一袭素白长衫,腰间仅系一根青缎带,即使衫上打满补丁也难掩清雅气度。乌发半束,以一支檀木簪固定,余下青丝垂落肩头,更添几分儒雅风流。
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陈郁开口询问:“你是?”
男子拱拱手:“在下是凉州城的一名夫子,叫江抉。”
哦,老师啊。难怪一股清冷的书卷气。
上学的时候就怕极老师的陈郁,此刻面对江抉,下意识恭敬:“您好,我叫林郁。”
“方才听您说要去寻大夫?跟我来吧。”
陈郁点头,跟上江抉的步伐。
第一次碰到古代的老师,陈郁一时之间有点怵得慌。
再加上对方神色冷淡,陈郁也不好意思主动找人搭话。
本以为一路无言,却没想对方主动破冰。
“你们是京城派来赈灾的官员吗?”
陈郁微愣:“啊,对。没想到这里的灾情这么严重。”
“敢问大人是几品官?”
陈郁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随便胡诌:“呃,九品?”
江抉斜了他一眼,没再搭话。
陈郁不知道为什么,对上江抉的眸光竟头冒冷汗,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在对方眼里无所遁形。
就像小时候忘写作业,骗老师说作业在家时,老师也是用这种恐怖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陈郁的直觉难得准确一次。江抉确实对陈郁的身份起疑。
他虽不认识陈郁和程添,但是却知道与他们一同随行的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
能让两位尚书骑马,自己却坐马车,想来官职必在三品之上。
又怎么可能如陈郁所说,自己只是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
不得不说,陈郁这个谎,撒得一点水准都没有。
既然对方有意隐瞒,他也不会不识趣到拆穿对方的谎言。
只是没想到朝廷竟然如此重视这次灾情,不是说新上任的皇帝是个只知玩乐的草包吗?
江抉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那草包皇帝的授意,他只知道,只要这两人是正常人,那凉州城说不定真的有救。
他带着陈郁穿梭在小巷中,七扭八拐,来到一处紧闭的木门前。
陈郁抬头,飘扬的残破旗帜上赫然写着“医馆”二字。
江抉敲响店门。
一声浑厚的嘹亮从门后传来,陈郁不难听出里面的沧桑岁月。
“不接病患。”
闻言,陈郁皱眉不悦。
如今凉州城内病患众多,而这里作为为数不多的医馆竟然不接收病人?那让生病的百姓怎么办?等死吗?
江抉察觉到陈郁的不悦,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回应屋里的老人:“穆老。是我,江抉。”
短短六个字一出,门一下就开了。
陈郁扬眉。
嚯,还是道声控门。
“进来吧。”
屋内幽暗,只有墙上寥寥三根蜡烛跃动着火光。
借着微弱的光亮,陈郁看清了屋内简单的陈设,以及面前佝偻着脊背的老人。
穆老坐在桌子前,借着烛光,艰难地眯起眼睛,对着桌上一众枯萎的药材挑挑拣拣。
“找我什么事?”
陈郁着急开口:“有个婴儿发起高热,气息微弱,还请穆老跟我走一趟,救救他性命。”
穆老手上动作不停,没有犹豫:“救不了。”
陈郁倏地提高音量:“只是普通发热!如果先生愿意医治,我定会给你满意的报酬!”
救不了个屁!连个小小的发烧都治不了,那干脆别开这破医馆。
穆老叹息:“这不是钱的问题。”他拢了拢现下寥寥无几的能用的药材,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现在凉州城内人人自危。如果帮你治好了一个,那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找上门来。你也看到了,我这小破医馆可再也经不起折腾。”
将廉价的药材郑重地放到柜子里储存好,穆老转身,接着开口:“城内药材短缺。我就算帮他看了,也没有能力制药,更别谈治好他。”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真的治不了。
陈郁咬牙,手上青筋暴起。
明明是他给了那孩子希望,难道又要亲手掐灭吗?
就在穆老以为陈郁要放弃时,对方却开口:“您只需要告诉我治疗发热的药材,我去寻来。”
穆老见陈郁坚持,便以为那婴儿是对他极其重要之人。又转眼看向一旁拱手俯身的江抉,穆老搓搓花白的胡子,垂下眼帘。
既然是他所求,那就当还之前的人情。左右不是什么罕见的药材,若是陈郁真能找来,也能救那孩童一命。
“那你听好。柴胡、黄岑、石膏和连翘。”
陈郁对穆老深深鞠上一躬:“多谢。”说完就转身跑出去。
江抉对穆老颔首示意,跟着陈郁离开。
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
陈郁低头沉思。
他打算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去附近的另一座城寻找药材。但是来回最快也要五日,不知道那婴儿还能不能撑得住。
陈郁不敢赌。
不过他还忘记了一件事,他根本不会骑马。
江抉的声音打断陈郁的思路:“你知道哪里能寻到药材?”
陈郁认命地摇摇头:“不知道。”
“我倒知道一个地方。”
陈郁眼神发亮,轻拍江抉的肩膀:“好兄弟,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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