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是道声控门

颠簸之间,队伍终于到了凉州城。

路边堆满无家可归的流民,大多是附近村落逃难而来,凉州城内有条件的人家都已迁移。他们个个面瘦肌黄,眼底布满对生活的绝望。

原本朝气蓬勃的**岁孩童,此刻正奄奄一息地靠在已经断了气息的母亲身上。街上看不见一个商贾,更没有热闹的叫卖声。

死气蔓延。

整个凉州城唯一的风景,可能就是这辆正在行进的马车,尽管它比陈郁平时坐的已经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

林裴掀开帘子,见眼前破败的景象,心头涌上酸涩。

在他之前所在的国家,别说饥荒了,就是大街上都难找到乞儿。

穿越前,虽不说大富大贵,但也好歹锦衣玉食,父母从未苛求过自己。穿越后,他因着丞相的身份,享受诸多便利,更别说繁荣昌盛的京城跟这里完全没法比。

身居高位者,体会不到底层百姓的困苦。

眼中酸胀,失魂落魄地放下帘子,身旁的陈郁也是一脸沉重。

马车内迎来难得的静默。

“大人,大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虚弱无力的女声传进两人的耳朵,伴随着轻微的敲打木头声。

林裴再度掀起帘子。

窗边是一个脸颊重度凹陷的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婴儿呼吸羸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陈郁当即下令停下队伍,吩咐将车上的粮食分发给附近的饥民。本想找个地方安顿放粮,有序地组织难民来领粮食。可是现在人命关天,哪里还顾得上秩序?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一时之间,周围所有饥民都涌了上来。侍卫和随从堪堪维持着秩序,两位尚书和林裴一起分发。

陈郁抱着大饼和一个水壶走到刚刚求助的女子身边。

因为饥民实在太多,她怕挤到她的孩子,故等在一旁,想等人群散去一些,再上前领取属于自己的粮食。

蓦然,浑浊的眼眸中倒映出身姿卓越的身影——是刚才从车上下来的大人。

陈郁将大饼和水壶递给她:“这饼和水你拿着。你的孩子年岁太小,不适合吃粗粮。等会你跟着我们,我去找个能开火的地方,给你的孩子煮点流食。”

女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深知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自己存活都是问题,更何况是她的孩子。

但看着陈郁温柔又坚定的眼眸,她莫名有种预感——此次灾变终将过去,而她的孩子也能茁壮成长。

她搂着婴儿艰难俯身:“谢谢大人!”

陈郁见状,赶忙阻止她:“不用不用。孩子你先给我抱着吧,你先吃点东西。”

她眼眸在怀中脏兮兮的婴儿,和身穿绫罗绸缎的翩翩公子间来回打转,迟迟没有动作。

陈郁看出她的犹豫,率先伸出手将婴儿接入怀中:“你快吃吧。”

没再矫情,狼吞虎咽。

小小婴儿抱在怀中,轻飘飘的。

双眸紧闭,即使周围吵杂,也丝毫不影响睡眠,肌瘦的小脸上染着可疑的红晕。

陈郁腾出一只手,摸上他的脸颊,滚烫得吓人,大概是发烧了。

此时婴儿的母亲也吃完手上的粮食,把水壶挂在身上。

自己喝过的,大人大抵不会再要。

她朝陈郁伸手接过她的孩子。

陈郁道:“你的孩子发烧了。”

对方疑惑:“大人,何为……发烧?”

“就是发热。你在这儿等我,我找个大夫帮他看看。”

林裴见陈郁匆忙跑开,赶忙叫住他:“陈郁!你去哪儿啊!”

陈郁:“我去找大夫。等会发粥的时候记得给这儿的女孩一份。”

“知道了。”林裴点头随后转头疑惑地问他,“不过你知道诊所在哪儿吗?”

陈郁身形一顿。

好吧,他也是刚到这凉州城,人生地不熟,确实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大夫。

就在陈郁犯难之际,陌生的磁性男音从身侧传来:“我知道大夫在哪儿。”

陈郁被吓一跳。

这人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的?

来人眉目温润如玉,身姿修长,如松如竹,一袭素白长衫,腰间仅系一根青缎带,即使衫上打满补丁也难掩清雅气度。乌发半束,以一支檀木簪固定,余下青丝垂落肩头,更添几分儒雅风流。

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陈郁开口询问:“你是?”

男子拱拱手:“在下是凉州城的一名夫子,叫江抉。”

哦,老师啊。难怪一股清冷的书卷气。

上学的时候就怕极老师的陈郁,此刻面对江抉,下意识恭敬:“您好,我叫林郁。”

“方才听您说要去寻大夫?跟我来吧。”

陈郁点头,跟上江抉的步伐。

第一次碰到古代的老师,陈郁一时之间有点怵得慌。

再加上对方神色冷淡,陈郁也不好意思主动找人搭话。

本以为一路无言,却没想对方主动破冰。

“你们是京城派来赈灾的官员吗?”

陈郁微愣:“啊,对。没想到这里的灾情这么严重。”

“敢问大人是几品官?”

陈郁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随便胡诌:“呃,九品?”

江抉斜了他一眼,没再搭话。

陈郁不知道为什么,对上江抉的眸光竟头冒冷汗,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在对方眼里无所遁形。

就像小时候忘写作业,骗老师说作业在家时,老师也是用这种恐怖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陈郁的直觉难得准确一次。江抉确实对陈郁的身份起疑。

他虽不认识陈郁和程添,但是却知道与他们一同随行的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

能让两位尚书骑马,自己却坐马车,想来官职必在三品之上。

又怎么可能如陈郁所说,自己只是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

不得不说,陈郁这个谎,撒得一点水准都没有。

既然对方有意隐瞒,他也不会不识趣到拆穿对方的谎言。

只是没想到朝廷竟然如此重视这次灾情,不是说新上任的皇帝是个只知玩乐的草包吗?

江抉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那草包皇帝的授意,他只知道,只要这两人是正常人,那凉州城说不定真的有救。

他带着陈郁穿梭在小巷中,七扭八拐,来到一处紧闭的木门前。

陈郁抬头,飘扬的残破旗帜上赫然写着“医馆”二字。

江抉敲响店门。

一声浑厚的嘹亮从门后传来,陈郁不难听出里面的沧桑岁月。

“不接病患。”

闻言,陈郁皱眉不悦。

如今凉州城内病患众多,而这里作为为数不多的医馆竟然不接收病人?那让生病的百姓怎么办?等死吗?

江抉察觉到陈郁的不悦,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回应屋里的老人:“穆老。是我,江抉。”

短短六个字一出,门一下就开了。

陈郁扬眉。

嚯,还是道声控门。

“进来吧。”

屋内幽暗,只有墙上寥寥三根蜡烛跃动着火光。

借着微弱的光亮,陈郁看清了屋内简单的陈设,以及面前佝偻着脊背的老人。

穆老坐在桌子前,借着烛光,艰难地眯起眼睛,对着桌上一众枯萎的药材挑挑拣拣。

“找我什么事?”

陈郁着急开口:“有个婴儿发起高热,气息微弱,还请穆老跟我走一趟,救救他性命。”

穆老手上动作不停,没有犹豫:“救不了。”

陈郁倏地提高音量:“只是普通发热!如果先生愿意医治,我定会给你满意的报酬!”

救不了个屁!连个小小的发烧都治不了,那干脆别开这破医馆。

穆老叹息:“这不是钱的问题。”他拢了拢现下寥寥无几的能用的药材,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现在凉州城内人人自危。如果帮你治好了一个,那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找上门来。你也看到了,我这小破医馆可再也经不起折腾。”

将廉价的药材郑重地放到柜子里储存好,穆老转身,接着开口:“城内药材短缺。我就算帮他看了,也没有能力制药,更别谈治好他。”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真的治不了。

陈郁咬牙,手上青筋暴起。

明明是他给了那孩子希望,难道又要亲手掐灭吗?

就在穆老以为陈郁要放弃时,对方却开口:“您只需要告诉我治疗发热的药材,我去寻来。”

穆老见陈郁坚持,便以为那婴儿是对他极其重要之人。又转眼看向一旁拱手俯身的江抉,穆老搓搓花白的胡子,垂下眼帘。

既然是他所求,那就当还之前的人情。左右不是什么罕见的药材,若是陈郁真能找来,也能救那孩童一命。

“那你听好。柴胡、黄岑、石膏和连翘。”

陈郁对穆老深深鞠上一躬:“多谢。”说完就转身跑出去。

江抉对穆老颔首示意,跟着陈郁离开。

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

陈郁低头沉思。

他打算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去附近的另一座城寻找药材。但是来回最快也要五日,不知道那婴儿还能不能撑得住。

陈郁不敢赌。

不过他还忘记了一件事,他根本不会骑马。

江抉的声音打断陈郁的思路:“你知道哪里能寻到药材?”

陈郁认命地摇摇头:“不知道。”

“我倒知道一个地方。”

陈郁眼神发亮,轻拍江抉的肩膀:“好兄弟,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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