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中学的江湖上,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并不古老,也就传了五六年光景,但传得邪乎,传得离谱,传得全校上下三千多号人,除了教导主任李铁面之外,个个都跟中了邪似的深信不疑。这传说有个名字,叫“笔仙”。
但此“笔仙”非彼“笔仙”。
通常意义上的笔仙,那是请来问吉凶、卜前程的,问完了还得恭恭敬敬送走,不然会有血光之灾。明正中学的这位“笔仙”不走这个路子。她不会告诉你明天会不会下雨,也不会告诉你暗恋的隔壁班花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她只有一个本事,一个单一到令人发指、却又精准到令人发疯的本事——在某一场大型考试中,随机附身到一位成绩常年徘徊在及格线以下的学生身上,让该生的英语试卷,考出140分以上的高分。
近乎满分。
阅读理解,篇篇全对,仿佛出题老师的脑回路在她面前就像摊开的地图一样清晰明了。完形填空,那十五个空填得比德芙还丝滑。语法填空,每一个词性变化都精准得像是机器校对过的。至于应用文写作和读后续写——更是不在话下。被附身的学生下笔如有神,写出来的英文句子那叫一个地道,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词汇量之丰富、句式之多样,简直能让判卷老师当场怀疑人生。
而最让全校学生趋之若鹜、顶礼膜拜的,是卷面上那一手字。
标准的、近乎印刷体的,衡水体。
每一个字母都圆润饱满,每一个间距都均匀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仿佛那不是手写的,是直接从电脑字库里粘贴打印上去的。
于是,明正中学的英语考场,形成了一道独特的、举世罕见的、堪称魔幻现实主义活标本的风景线。
开考铃声一响,满教室的学生先不忙着答题,而是齐刷刷地闭上眼,双手合十,嘴唇翕动,进行一场时长大约三十秒到一分钟不等的、极其虔诚的私人祷告。祷词五花八门,有求佛祖的,有求上帝的,有求真主安拉的,但最殊途同归——核心诉求只有一个:
“让笔仙附我身吧,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
祷告完毕,睁眼,深吸一口气,提笔。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字母。
如果写出来的是自己那手歪歪扭扭、狗爬一样的烂字——那就说明笔仙今天没翻自己的牌子,于是叹一口气,认命,老老实实开始瞎蒙。
如果写出来的是那手惊为天人的衡水体——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考试,考生将会在一片超然物外的、如有神助的状态下,行云流水般地答完所有题目。等到笔仙离开了他的意识,该生就会当场倒抽一口冷气,然后热泪盈眶,双手颤抖,仿佛中了一千万彩票,然后昂首挺胸走出考场,接受全场同学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洗礼。
但问题是,笔仙的附身极其随机。
毫无规律可言。
既不看长相,也不看人品,更不看考前烧了多少香、供了多少水果。有时候是年级倒数第一的“睡神”被附身,有时候是平时闷不吭声的小透明突然咸鱼翻身,有时候甚至是一个考试前夜还在网吧通宵打游戏的混子,第二天走进考场时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结果一落笔——衡水体。
这到底上哪说理去?
更邪门的是,据不完全统计,被笔仙附身过的学生,考完之后该是什么德性还是什么德性,下一场考试照样抓瞎,英语成绩立刻断崖式下跌,仿佛昨晚那一百四十分的辉煌只是一场梦。
但这丝毫不影响全校学生对笔仙的追捧。
或者说……病态的“敬重”。
毕竟,明正中学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呢?
这么说吧,明正中学在区教育局的官方文件里,被称为“具有多元化发展潜力的综合性中学”。但在民间,尤其是在附近几条街的街坊邻居嘴里,它有一个更直白的称呼——“垃圾回收站”。
学风散漫?那是往好听了说。校风堪忧?那是委婉得不能再委婉的表述。
这所学校的学生,干什么的都有,就是不干正经事。
小偷小摸?那都是基操。今天丢个手机,明天丢个钱包,后天丢个篮球,属于日常新闻,甚至连年级长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都被人顺走过。夸张一点的,有人直接把弹簧刀带进学校,原因是“看年级长那张老脸不爽”,最后被保安按在地上摩擦,扭送少管所。
然而,就是这么一群对学习毫无敬畏之心、对校规视若无物、对人生几乎没有规划的问题少年,却对“笔仙”展现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们在每次大考前组织集体朝拜。
他们在课间津津乐道地分析笔仙附身的规律和征兆。
他们会因为某个被附身的幸运儿而兴奋地大喊大叫,仿佛中奖的是自己。
白屿川,2023级高三12班的学生,黑发黑瞳,脸上常年挂着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通常是漫画男主角的专属座位,但他坐在这里纯粹是因为这里离后门最近,方便随时溜出去透风。
他是整个明正中学高三学部里,唯一一个对“笔仙”没有兴趣的人。
虽然他身在全年级最差的班级,高三12班,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倒数前一百,英语更是烂得惨不忍睹——每次考试全靠选择题蒙,蒙对了是缘分,蒙错了是宿命。
但他就是对“笔仙”提不起兴致。
倒不是他故作清高,也不是他超凡脱俗,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帮人,有病吧?
他不信什么笔仙,也不信什么超自然力量。他甚至怀疑,班上那些天天嚷嚷着“笔仙姐姐保佑我”的同学们,根本就不是在乎那个英语140分。他们是享受那种“被选中”的感觉,享受那种“我与众不同”的魔幻新鲜感,享受那种在枯燥到令人窒息的高三生活里,凭空冒出来的一丝不切实际的、中二病晚期一般的幻想。
白屿川觉得这很无聊。
非常无聊。
比他上次在抽屉里发现一封匿名情书——一看字迹就是男生写的——还要无聊。那封情书最后被他拿来折了纸飞机,从五楼窗口飞了出去,精准地降落在了教导主任李铁面的秃头上。
而关于笔仙本人,白屿川更是提不起半分好奇。
据说,笔仙是2017级的学生,算起来比他大了整整六岁,比他高六届。她具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性格,家里几口人,地里几头牛——一概不知。和笔仙同一届的学生早已散落在天涯海角,没有任何关于笔仙的详细信息流传下来。唯一确定的信息是,她在高三那一年,很突然地就从地球online下线了,领了盒饭,杀青退场。
学校里的老师们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尤其是在李铁面的高压统治下,任何关于2017级那位“特殊学生”的讨论都被视为“传播不良信息”,轻则写检讨,重则叫家长。但老师们越是三缄其口,学生们就越是心痒难耐。这种神神秘秘、欲说还休的态度,简直比任何八卦杂志的预告都更能勾引好奇心。
尤其是那些精力旺盛、除了学习之外什么都感兴趣的男生们。
他们——以高三12班为阵地核心——成立了一个非正式的、自发性的、毫无组织纪律可言的“笔仙研究同好会”。每天课间、午休、晚自习前的空档,他们聚在一起,围绕着笔仙的真实身份展开一轮又一轮热烈的、激情澎湃的、唾沫横飞的讨论。
首先是名字。
十个人里有九个认为笔仙姓顾,八个认为姓秦,七个认为姓纪,六个认为姓苏。理由是“这种又强又神秘又带点悲剧色彩的女主角,就该姓顾,或者秦,或者纪,或者苏”——总之,都是从各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网络小说里薅出来的姓氏,每一个都透着一股言情剧女主的标准配方味儿。有人甚至编得有鼻子有眼,说笔仙的全名叫“顾清寒”,理由是“听起来就很冷艳很高贵很不好惹”。
白屿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其次是外貌。
这才是讨论的重头戏。男生们聚在一起,用极其丰富的、充满了青春期男性特有想象力的语言,描绘他们心目中笔仙的模样。有人说她是黑长直,有人说她是大波浪,有人说她一定有一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还有人说她肯定有巴掌大的瓜子脸和樱桃小嘴。
讨论到激烈处,班级里那位自封“灵魂画师”的马腾飞——一个留着非主流刘海、整天在课本空白处画美少女的男生——一拍桌子,说我给你们画出来!
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马腾飞掏出他那只用了三年的自动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勾勒起来。十分钟后,一张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笔仙复原图”新鲜出炉。
画上的女孩,一头大波浪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巴掌大的瓜子脸,眉眼细长,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又几分妩媚的意味,嘴角似笑非笑,怎么看怎么像日韩Galgame里那种媛气满满的御姐型角色。
众人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天哪!就是这个味!”
“马神!你简直是天才!”
“笔仙姐姐我恋爱了!!!”
白屿川路过看了一眼那张画。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们是不是没看过女人?”
此言一出,立刻遭到了全班的集体声讨。马腾飞更是痛心疾首,说你白屿川懂个屁的艺术,这是气质,这是神韵,这是我们全班乃至全校男生共同的精神图腾!
白屿川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座位,塞上耳机继续听他的轻音乐。
这张图一出,瞬间引爆全校。有人写了笔仙的恋爱文,情节如此逼真,如此肉麻,白屿川看一眼就起鸡皮疙瘩——什么“她轻轻在我耳边说‘Ich liebe dich’”,什么“她红着脸对我低语‘愛してる’”——仿佛这位大他们六岁的学姐真的在他们面前出现过,这群十六七岁的小崽子真的见过笔仙倾国倾城的美貌,真的听过她亲口说德语和日语。顺便说一句,笔仙确实会说这两门语言。
接下来的事情,就朝着更加离谱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笔仙复原图”像病毒一样在明正中学疯狂传播。不到一个星期,几乎每个班级的男生——甚至一部分女生——手机里都存着这张图。紧接着,有人嗅到了商机,开始制作“笔仙”的周边产品:钥匙扣、贴纸、书签、手机壳、帆布包……应有尽有。
印着“笔仙复原图”的周边在学校里卖得轰轰烈烈,供不应求。尤其是钥匙扣和贴纸,几乎是人均标配。男生们把钥匙扣挂在书包拉链上,把贴纸贴在课本封面、课桌桌角、甚至校服内侧——李铁面对此深恶痛绝,严令禁止,但屡禁不止,因为学生们藏得太好了,有人甚至把贴纸贴在了鞋垫上。
更有甚者,在学校教学楼地下室一个废弃的、常年无人打扫的杂物间里,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一米八高的“笔仙等身立牌”,就摆在房间正中央,面前还放了一个纸箱当“功德箱”,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和水果,什么薯片、辣条、棒棒糖、苹果、香蕉、橘子——五花八门,越积越多。
每到大型考试前,那个地下室杂物间的门口就会排起长队。
队伍从地下室入口一直蜿蜒到一楼走廊尽头,浩浩荡荡,蔚为壮观。学生们人手一个从食堂顺来的馒头或者从家里带来的苹果,一边排队一边虔诚地念着“笔仙姐姐保佑我英语上140”,走到立牌前,恭恭敬敬地把“贡品”放进纸箱,再恭恭敬敬地鞠三个躬,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场面之宏大、之肃穆、之荒诞,李铁面每次巡查到那一层,都气得血压飙升,恨不得拿个大锤把立牌砸了,但每次都被学生们提前通风报信,等李铁面赶到时,立牌早就被转移到了另一个秘密据点,只留下一地的零食包装袋,和空气中飘散的花生瓜子味儿。
而随着笔仙崇拜的日益狂热,关于她生前的种种传说,也开始被添油加醋地口耳相传,版本之多,连《一千零一夜》都甘拜下风。
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笔仙生前是明正中学建校以来最天才的少女,没有之一。英语常年满分,其他科目也门门拔尖,是清北复交随便挑的顶尖苗子。只可惜天妒英才,上天见不得这么完美的人存在于世,于是在她高三那年降下一场大病,让她早早地收了去,化作一缕芳魂,留在了母校的考场里,庇佑后世学子。
另一个版本则更加阴谋论:笔仙是因为太过优秀,招致了同年级某些心胸狭隘之人的嫉妒。那些人精心策划了一场阴谋,在某个夜晚把她骗到教学楼的天台上,然后……后面的事情就没人敢细说了,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作案工具是一根跳绳”这种细节都言之凿凿。
还有更离谱的版本,说笔仙其实根本没死,她是被国家某个神秘组织招走了,去执行一项绝密任务,之所以对外宣称死亡,是为了保护她的身份。她之所以还能在明正中学的考场里附身学生,是因为她的灵魂被组织用高科技手段备份了一份,上传到了学校的局域网里,每逢大考就会自动激活……
白屿川听着这些传说,只觉得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他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在班里公开吐槽,“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什么天才少女,什么阴谋谋杀,什么国家组织——你们当拍电影呢?”
班长——一个戴眼镜的、满脸雀斑的、对笔仙崇拜最狂热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用一副“你不懂”的悲悯眼神看着他:“屿川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现实了。生活已经这么糟糕了,我们总得信点什么吧?”
白屿川:“……”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某种程度上,班长说得对。
在这个充斥着打架斗殴、逃课上网、小偷小摸的明正中学里,在这些几乎已经被大人和社会放弃的少年少女们心中,“笔仙”就像一个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救生圈,哪怕它救不了命,哪怕它只是一个泡沫做的假象,他们也愿意紧紧抱住,漂浮在高考这片令人窒息的海面上。
哪怕只有一场考试。
哪怕只有那140分的英语。
哪怕只是那一手标准得不像话的衡水体。
他们也想相信一次。
信一次自己被选中,被眷顾,被那位六年前就死在了高三的、没人知道名字的学姐,轻轻拍了拍肩膀,说一句“加油”。
但白屿川依然不信。
他只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塞着耳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想——
“笔仙?呵。你们就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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