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周一，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明正中学高三学部就跟炸了锅一样。

楼道里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那面贴成绩单的公告栏，个子矮的踮着脚蹦跶着往里看，个子高的直接站在后面伸着脖子探脑袋，前面的人被人群挤得脸贴在玻璃上，活像一群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但白屿川没去看成绩。

他知道自己英语肯定考得不错——被附身的时候那些答案他被迫跟着看了一遍，虽然大部分单词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些答案的准确率高得离谱。至于其他科目，他压根就没上心。历史政治生物反正都是蒙的，选择题涂满，大题随便写几句废话，能拿多少分全看阅卷老师当天心情好不好。他估摸着总分大概能比平时多个七八十分，但也不至于翻天覆地。

所以他没去挤那个公告栏，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然后班主任来了。

高三12班的班主任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戴着一副老花镜，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在明正中学教了二十多年英语，早就练就了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心态。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列着本次月考的成绩排名。

陈老头站在讲台上，推了推老花镜，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纸，然后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全班五十几个脑袋，精准地落在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白屿川。”

陈老头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白屿川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皮还耷拉着，一脸没睡醒的表情：“……啊？”

“你这次英语148分，年级第一。”陈老头的声音四平八稳，像在念菜价，“总分495，年级排名132，比上次进步了六百多名。”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炸了。

“真的？！”

“148？！？！？！”

“白屿川？！英语148？！他上次不是考了41吗？！”

“天哪是不是笔仙附体了？！”

“废话肯定是啊不然他能考148？！”

“你还真被笔仙姐姐选中了？！！”

白屿川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听到了陈老头念出“148”的时候那个毫无感情波动的语气，听到了全班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质问，听到了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我嘞个豆啊白屿川你藏得够深的”。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扎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皮肤烤得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陈老头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低头看着那张打印纸，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下午四点，学校报告厅，表彰大会。白屿川你作为进步之星代表上去发言，稿子自己准备一下，不用太长，三五分钟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把打印纸卷了卷，揣进夹克口袋里，转身就走了。步履从容，背影松弛，仿佛只是通知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消息。

教室里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第二波爆炸比第一波更猛烈。

“进步之星？！你要上台发言？！”

“妈呀！！白屿川你要火了！”

“下午表彰大会全年级都去！你居然要站在主席台上讲话了！”

“稿子写好了没？要不要我帮你写？我写那个特别煽情——”

“你能不能替我跟笔仙姐姐说句话啊？就说我特别崇拜她——”

白屿川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丢进了沸水锅里的青蛙。

他缓缓地把头低下去，重新埋进了胳膊里，把脸藏起来。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后脖颈是红的，整个脑袋像一颗被蒸熟了的红薯。他一个字也不想说，一句话也不想答，但周围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根本停不下来。

他的心里有一万个倒霉的念头在狂奔。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进步之星？进步之星？？？我就考了495分就进步之星了？！年级132名就进步之星了？！我一个常年倒数前二十的咸鱼突然被拎出来当模范代表站在台上演讲？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而最让他绝望的根本不是上台发言本身。

是“被笔仙附身”这件事——彻底公开了。

之前成绩没出来，大家还只是猜测，虽然那手簪花小楷和衡水体混搭的字迹明摆着就是笔仙的手笔，但没有铁证。可现在成绩单一贴，148分白纸黑字挂在上面，全年级一千多号人都能看到。再加上他马上要作为进步之星上台领奖发言，这跟举着喇叭全校广播“我是笔仙天选之子”有什么区别？

白屿川的脸埋在胳膊里，牙咬得咯吱响。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从今天下午开始，从他走出报告厅的那一刻起，他就会变成全校的焦点。笔仙的那些狂热粉丝——那些挂了满书包钥匙扣的、贴了满桌子贴纸的、跪在地下室立牌面前磕头的——他们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堵在走廊里、堵在厕所门口、堵在食堂打饭的窗口前，七嘴八舌地问他：

“你是怎么做祈祷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秘方？”

“你跟笔仙姐姐有心灵感应吗？”

“她长什么样？跟马腾飞画的那个像吗？她说话声音好听吗？”

他甚至能想象出有人会拉着他合影，有人会拍他的肩膀说“兄弟你这波太牛了”，有人会蹭他的笔说“摸一下沾沾仙气”……光是预想这些画面，白屿川就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连笔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连笔仙的声音都没听过！

他那场考试从头到尾对方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都没有！除了转笔嘲讽他以外什么都没干！谁知道那个“笔仙”到底是个御姐还是个丑八怪？万一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呢？万一是个秃顶的中年大叔呢？万一真是个聋子是个哑巴呢？

但他这些话没法跟任何人说。

他说了也没人会信。

整个明正中学的笔仙信徒们只会用那种“你被选中了你还不珍惜”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继续狂热地围着他转。

白屿川想到这里，心里没来由地翻涌起一阵烦躁。

那种烦躁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从胃里一直蹿到嗓子眼。他讨厌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讨厌被人围着问东问西，讨厌成为任何形式的中心。他只想做一个藏在教室后排的透明人，安安静静地看窗外灰扑扑的厂房，安安静静地蒙完每一张卷子，安安静静地混到毕业然后消失在这个破学校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点要求。

就这么点卑微的、不值一提的、连老天爷都懒得看一眼的小愿望。

结果全被那个烦人的的笔仙给毁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下午四点，表彰大会如期举行。

全年级十二个班，乌泱泱几百号人挤在报告厅里。明正中学的报告厅不大，座位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椅，一屁股坐下去嘎吱嘎吱响。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日光灯，有两根已经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整个厅里一股子破败的仪式感。讲台后面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挂着“明正中学2025-2026学年上学期第一次月考表彰大会”几个字，字是那种最普通的黑体，毫无设计感，歪歪扭扭地贴在横幅上，一看就是学生会那帮人自己拿剪刀剪的。

白屿川被安排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旁边全是这次月考的“学习之星”和“单科之星”。他左手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英语考了136，年级第二，自称“差点就被笔仙附体了太可惜了”；右手边坐着一个剃了板寸的男生，数学考了142，拍着胸脯说“我就全靠自己没拜笔仙”。

白屿川面无表情地坐在他们中间，像一尊被放错了地方的雕塑。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校服——白衬衫，深蓝领带，深蓝长裤，黑皮鞋。领带是他早上出门之前随手打了个结，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他也懒得正。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眼睛。整张脸上写着一行大字：“我不想来的，是你们硬要我来的。”

台上，教导主任李铁面正在讲话。他的声音透过报告厅那套老旧的音响系统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电流杂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盘旋。他说什么“本次月考同学们展现出了良好的精神风貌”“部分同学的成绩有了显著提升”“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云云，全是套话，白屿川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他的视线落在报告厅侧面的窗户上。窗外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厂房顶上的铁皮烟囱。他的目光追着烟囱里冒出的那一缕细细的白烟，飘飘忽忽地往上走，走到一半散在风里，没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笔仙姐姐眷顾的幸运儿，只有白屿川自己知道，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