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次月考快来吧

那场表彰大会结束之后的整整一周,白屿川过得很不好。

准确地说,是极其烦躁。烦躁到什么程度呢?烦躁到周二的英语课上,他破天荒地在老师讲到定语从句的时候抬起头来瞪了讲台一眼,把英语老师吓了一跳,以为他中邪了——但其实他只是看到前排那个女生的书包上挂了一个笔仙钥匙扣,那个钥匙扣正随着女生晃脑袋的动作一甩一甩的,每一甩都像是在他神经上划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

那天的天气也不怎么样,明正中学外面那片工业园区的烟囱正在卖力地吐着白烟,天灰得跟一块用了十年的抹布似的。白屿川盯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越看越烦,索性闭上了眼。

但闭上眼也没用。

那些目光还在。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他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一班靠门坐的男生会停下手里转笔的动作,眼睛跟着他从门口移动到窗口,等他走远了再跟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去上洗手间的时候,隔间外面有人在洗手台那儿压着嗓子说话,语速很快,时不时蹦出“就是那个”“被附身的”“就是他就是他”几个词。他还没来得及听清,对方就溜了。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食堂。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他端着一个餐盘站在队伍末尾,前后左右全是人。没人敢跟他搭话,但那一道道目光像无形的触手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有的来自左边那桌正在扒饭的男生,有的来自右边那桌端着汤碗的女生,有的来自隔着三排座位的角落里——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两三秒,然后收回去,跟旁边的人低头嘀咕两句,再抬起头来扫他一眼。

白屿川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找了最角落的一张空桌子坐下,一个人埋头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扒拉几下就把饭扫完了,然后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放,转身就走。全程不超过八分钟。

八分钟里他接收到的目光,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那些目光是有温度的。落在后背上,热乎乎的,一簇一簇的,烧得他后背那一小块衬衫底下的皮肤微微发痒。他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下巴微收,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又强装镇定的猫。

回到教室,马腾飞那些人的反应更加让人抓狂。

他们居然在主动回避他。

之前考试刚出成绩那两天,马腾飞还恨不得把脸贴到他眼前来,一口一个“屿川你当时什么感觉”“笔仙姐姐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她的手是不是冰冰凉凉的”之类的鬼话。但自从表彰大会之后,马腾飞看他的眼神就变得复杂了起来——三分敬畏,三分惋惜,剩下的四分大约是“你跟笔仙姐姐闹掰了那我也不好意思再问了”的微妙。

马腾飞不再追着他问东问西了,但马腾飞书包上的笔仙钥匙扣还在。马腾飞的课桌上贴着的笔仙贴纸还在。马腾飞课本空白处新画的笔仙速写还在。白屿川每次从他座位旁边路过,瞥见那张熟悉的丹凤眼大波浪御姐脸,心里那股无名火就噌地一下蹿上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甚至在某个课间,趁马腾飞去厕所的时候,站在那张课桌前面盯了那张贴纸整整五秒钟。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伸向那张贴纸的边缘,只要轻轻一掀——

他的指尖悬在贴纸上方,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

他不能撕。撕了这一张,马腾飞抽屉里还有一打。撕了马腾飞的,全班还有五十几个人的。撕了十二班全班的,全年级还有一千多人的。

他就算有八双手,也撕不完。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心里那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一天比一天茁壮,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疯长的藤蔓,盘根错节地缠满了他的整个大脑——

都怪那个坏透了的笔仙。

如果不是她,他现在还是那个安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透明人。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议论他,没有人隔着三条走廊对他指指点点。他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蒙完卷子趴桌子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寡淡但安稳。而现在呢?现在这杯白开水被人倒了一整瓶辣椒油进去,搅都搅不匀,喝一口辣得嗓子冒烟。

他在心里给笔仙贴的标签越来越多了。

聋子。哑巴。不讲道理。蛮横霸道。强买强卖。不请自来。赖着不走。

最后他给这一长串标签加上了一个收尾的、分量最重的、攻击性最强的一个词——

丑八怪。

对。

肯定是丑八怪。

因为他坚信一个朴素而颠扑不破的道理——蛮不讲理的人一般长相都不咋地。你想啊,长得好看的人,从小到大被世界温柔以待,性格多半也软和,做事也会讲道理。只有那些长得不怎么样的人,因为长期遭受命运的毒打,心理扭曲,才养成了这种霸王硬上弓的恶劣行径。不跟你商量,不跟你打招呼,直接冲进来把你的脑子占了,把你的卷子写了,把你的平静生活搅得一团糟——这种行径,怎么可能是一个漂亮的人干得出来的?

白屿川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逻辑严丝合缝,简直可以去参加辩论赛。

他恨不得现在就揪住那个笔仙的衣领,把她拽到自己面前来,好好看看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如果是个丑八怪,他就冷笑一声说“果然如此”,然后转身就走;如果——他只是假设——如果运气不好,万一长得还行,那他就冷笑一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然后转身就走。

反正不管她长什么样,他都有话等着她。

可惜他见不到她。

他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她只在考试的时候出现,随机附身,附完就走,来无影去无踪,比幽灵还幽灵——哦不对,她本来就是幽灵。

说起来,她死了六年了。

那她死的时候多大呢?十八?十九?白屿川不知道。也没人知道。全校关于笔仙的信息全是空白,年龄、长相、名字、性格,统统没有官方版本。所有的“信息”都是马腾飞那帮人自己编的,什么大波浪黑长直丹凤眼,什么英语天才美少女,什么温柔学姐御姐系——全都是幻想。没一个靠谱的。

没准她死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是个留级了二十多年的老学姐呢?

白屿川想到这里,自己都被自己的脑补逗得嘴角抽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放学的时候,他路过教学楼一楼大堂的光荣榜,那张贴了三天还没被换下来的答题卡又映入了他的眼帘。他的脚步骤然顿住,像踩了一脚急刹车,整个人僵在光荣榜前面。

那张答题卡被塑封过,四个角用图钉钉在公告栏的软木板上,上面还贴了一枚红色的“优秀试卷”印章,歪歪扭扭地盖在右上角。白纸黑字,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和衡水体混搭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每一个字母都像在嘲笑他。

“姓名:白屿川。”

“高三12班。”

下面是一排一排的红勾。没有一个叉。作文区域那一栏,阅卷老师的红色批注写着“Excellent!”和“Well-structured!”,笔迹圆润,看得出来阅卷老师打完分之后心情很好。

白屿川站在光荣榜前面,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答题卡,盯了一会。

他的右手又不自觉地微微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伸向那张答题卡的右上角。他只要捏住那个角,轻轻往下一扯,图钉就会松脱,这张让他心烦意乱了一整周的试卷就会掉下来,被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此眼不见为净。

他的指尖碰到了答题卡的边缘。

然后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的余光瞥见了公告栏左上角的一行小字——“严禁撕毁,违者全校通报批评。”下面还跟着一个更小的落款,“教务处”,旁边盖了个红章。

他盯着那行小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可不想被李铁面骂得狗血淋头。

他收回了手。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转过身,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学楼。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嗒嗒嗒嗒,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要逃离什么追赶他的东西。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夕阳正挂在那片灰扑扑的工业园区厂房顶上,把铁皮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比之前更壮大了几分——

下次月考。快点来吧。

虽然月考很折磨,但月考来了,这讨厌的“进步之星”的光环就会转移到下一个不知名倒霉蛋身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会被新的被附身者吸引过去,他就能重新缩回那个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继续当他的透明人。

他头一次这么期待考试。

他加快脚步,朝着校门外的公交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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