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霄九天,碧空万里

【引】

世间有一小国,娑婆国,堪忍了三百年,终从一介弹丸之地,扶摇而上为天下群首。

本以为自此往后,这天下便是娑婆极乐,可任其肆意放纵。

可谁曾想,一夜之间,极夜骤至,世间再无日月。

极夜无边,苦海无涯,仰天一叹,质问苍天。

可是一声怨怼朝天,空有余音,未有回响。

直至这娑婆人间,再生事端。

【正文】

“师父,你说长生要再造一个金乌?”

“他怎敢有如此口气?”

“啊,不对,金乌羽神是上古父神的儿子,这长生......他难道自诩敢与上古父神比肩?”

“他怎敢狂妄如斯,妄想要再创一个......神?”

“诶,师父,你说,要是真的被他吹牛成功了,那么他再创的这个金乌,是否也能同那太阳一样,普照大地,长养万物?”

“呀,不对,我真是傻了,它若是成功了,自然能长养万物。”

“呀,不对,他若是失败了呢?”

“失败......?那人间,难道......万物凋零......?”

......

【序】

本不想写序的,但是还是有必要简要说说背景设定。

传说天地人三界本是一脉相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人间有太阳,那地下也有一轮,据说有人去过地下,那地下的太阳与人间不同,它长得也像一轮太阳,但是它的光是冷的,是不热烈,是不明媚,是没有温度,是带着阴郁甚至是阴森,就像是一轮纸糊的寒灯,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耀着另一方世界。

而本文的设定,便是一个架空的世界,娑婆世间,一夜极夜,而长生仙人却答应娑婆王的祈求,给娑婆人间带来了一轮新的太阳。

只是这轮太阳不似从前,反而像那地下的太阳,投下冷冷的光,细看不是金色,好似银色......

先不管这太阳是真是假吧,但说他用三界气运交换来了这一轮太阳,好歹挂在天上暂且用着,那么,娑婆王到底是用什么与他做了交易,让他心甘情愿,供他差遣?

且听正文道来......

【接上】

碧云不带缓口气地,抛出一连串问题。

可惜师父始终不看她,眼神淡淡地、落在茶盏上,一只手撵动着茶杯,纤细的手指随着杯盏轻轻转动,冷白的皮肤下,骨节根根分明,显得她瘦骨嶙峋。

那视线分明是在茶盏上,可眼神却像是在虚空之中,面容也是不咸不淡。

看来师父今日心情一般。

没办法,她实在太好奇了。

人间一夜极夜,从此再无日月,甚至连星辰都被乌云遮蔽,这世间万物从此没有日月辉光的滋养,四季无□□转,农耕再无节令,飞鸟再无迁徙,大洋再无潮令。

这人间,眼睁睁看着就要从此一片萧条,繁华盛世沦为苦寒之地。

本来,仙界并不打算管这一件事的。

毕竟人族硝烟三百年,只记得争权夺利,只信一个“利”字,不讲情义,早已不信鬼神,不尊天地,更不要说香火供奉,祭拜鬼神。你看那人间的庙堂早已坍落,那神、人、鬼三界的通道早已荒芜,三界早就不再来往,人、鬼、神三界早就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各行其道,各守己门。

反而是歪魔邪道肆虐横生。

这样的人间,管它做甚?

他们不是有他们的邪魔歪道吗?

就让他们人族的道,去给他们开辟一条生路罢了,反正三界艰难,大家关上大门,事不关己,也能假装一切无事,各守一隅,过上一段安静的日子。

可是不久,这人间又生了新的事端:这人间,竟不知何时起,会滋生尘埃。

起初,人们只当那是尘土飞扬,毕竟世间沦为极夜,也许是没了日月的辉光,黑暗里的阴霾,更容易肆无忌惮?

可渐渐,却发现不对劲:这尘土,竟是活的。

这,是何物?

它又从何而来?

但凡是个活物,总该有个出处。

于是乎,娑婆人上观空幕,下游五洋,实在不行,又装神弄鬼,借助邪魔歪道,只为一探究竟,这尘土,究竟从何而来?

这一次,娑婆人总算有了脑子,因为他们总算是发现,这尘土,是来自人心自己。

它从人的心口飘出,在极夜里的烛火前,忽明忽灭,好似游走的尘埃。

世人给这粒灰、取了一个名字:蜉芥。

为了这名字,娑婆人可是打了很多次口水仗,有人想叫它蜉尘,有人想叫它尘蚁,有人想叫它蜉萤......

只因人心叵测,有人想要美化它,有人想要遮掩它,又有人想要**裸戳穿它。

直到吵了个天翻地覆后,世人乃至天地鬼神都默认了它的名字——

蜉芥。

欲念生蜉蝣,芥子纳须弥。心间藏恶念,蜉芥亦无间。

天地人三界,都因这粒粒蜉芥,一片哀鸿遍野。

这人间凋零可以理解,为何这天、地神鬼二界也是凋敝如斯?

只因这片神州大地域界特殊,它的天、地、人三界是相依相生,相辅相成,如同同脉相生的连理枝,三界的命运如水中望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倒影,互结因果。

而自从人间滋生蜉芥,这阴噬之气就如同瘟疫,笼罩在仙界大门之外,仙界也是避无可避,直至最终也被侵扰,蜉芥堂而皇之地,游弋仙门。

而就在仙界为此烦忧之时,晴天传来一个霹雳——长生一门,竟答应人间的王,重新再造一个太阳!

太阳?

那是太阳啊,那是传说中的父神以一双眼化作了日与月——长养万物,荣光万丈,能滋养大地,令万物生长的太阳啊。

是什么样的仙,有如此口气,敢说再造一个神?

在三界衰微的时代,根本无人敢拍板做到,可是长生仙人,却一口答应。

这可是集结了整个仙界,抑或是天地人三界的所有气运,惊天地、泣鬼神,震九州的一桩大事。

若说他一个仙人,敢如此夸下海口,那他无非就是仗着他背后掌管的功德池。

何谓功德池?

若说世间有因果,那么这天界的功德池,便是整个仙界积累的功德,汇聚而成的池子。

其实那也不是一个池子,只是一片云海,云雾缭绕,仙气缥缈,常年云蒸雾霭,深不见底,那仙人腾云驾雾于此,恍若飞身于瀛海之上,于是便唤之为功德池。

既然似海,为何不唤之为功德海,而口口相传为功德池呢?

其实从未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也就是碧云在那一片云海里撒欢的时候,突然蹦出这么一个疑问——这分明是海,为何唤之为池?

她带着这个疑问,踏遍天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发现,也不知是哪个仙人起了个头,唤之为功德池,大家都觉得合情合理,便就这样一一应承了下来,久而久之,便默认其名为功德池。

千万年来,从来如此,也没有人想着要去改,更没有人纠结一字之差,更何况仙人也讲究谦良恭俭让,不会因为碧云的一个突发奇想,便将名字往大了改了去。

那功德池里的功德云,又是何物呢?

这其实是个玄学。

理论上来讲,它应是仙人们的功德造化而来,但是仙人们常常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干,那池子也是云满四溢,弄得众仙也是莫名其妙,明明端坐一日,毫无所为,那功德云却依旧奔涌不止。

逆着那奔流不息追溯而去,原来人间的香火,人族的念力,也是这云池的源泉。

一卷云,可化作一抹灵力。

以往的日子好过啊,那时三界互通,善男信女求神问卜,人间香火缭绕繁盛,这仙界是漫天的仙云,这仙人们有使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

谁也没想到,如今仙人,也会为了功德云犯愁。

毕竟,都没有信众相求了。

而那海,也真变成了个池子。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语成谶?

看来名字真的很重要,不过这时候改名也于事无补了,就在众仙一筹莫展之时,眼看着云池即将枯竭,三界中却杀出一匹黑马,便是这长生君。

原来这娑婆世人,在努力了三百年,拥有了名利财帛,拥有了世间一切之后,最终发现,他们这一生的终极追求——当是长生!

长生好啊。

只要长生,这一世的拼搏,这一世的财富,便能永生永世永相随。

难怪这即将枯竭的池子,重新冒出泉眼,汩汩往外冒云,原来是那娑婆王早就搭上了长生君,这人间也早就供奉了长生一门,那人间的香火,早就专为长生而燃。

所以,这仙界的功德池,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重生,又心照不宣地被长生掌管。

毕竟,天界的香火,几乎全靠他长生一门。

那么,他又如何敢答应那娑婆人间,以一仙人之姿,去造——另一个神呢?

无人知晓他做了什么。

也无人关注,他是否做到。

反正人间只认他长生仙人,反正只要云池福满,便能福泽整个天界;反正只要那功德池云满四溢,这仙界便能依旧一如往日地运转。

既然如此,那还操心什么:成了,便拱手道贺;不成,无非是多一桩笑柄。

如此,而已。

故而,日子依旧漫长,生活依旧极慢,除了几个仙首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切与往日,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碧云,总是追问师父,成功了吗?

太阳,造出来了吗?

师父的身影总是那么瘦削、单薄,一层轻纱总是如一霜雾凇若有似无地挂在枝头。

她看不透师父,她只是觉得师父的眼皮总是好像微微颤了颤,眼眸下好似轻拢了一层迷烟,令她看不穿,那迷烟背后,到底有何波澜。

但是今日,那一层迷烟,漫起了浓雾。

师父轻抿一口茶,淡淡地,眉宇轻蹙间,散开一丝丝迷雾,两瓣薄唇,一张一合:

“成功了。”

成功了——

“不过,不是金乌,是银乌。”

“银——乌......?!!”

什么意思?

是没有造出金色的羽乌?还是只是颜色造失败了?是只是那太阳看上去是银色?抑或是那太阳的光芒是银色,而羽乌的真身还是金色?还是长生君的功力不够,那造出的太阳受到了反噬?

那既是银乌,那银色的太阳还能否长养万物?那人间的四季还能否正常流转?那人间从此以后就这样顶着一个银色的太阳?那人族还能否像从前的从前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

......

......

咕咚。

咕咚。

问题太多,疑虑太多,像是师父眼底的迷雾,无边无际,无知无息。

幸好有沸水的声音,止住了洪流一般的思绪。

茶炉里滚沸的,是碧云一大早收集来的花露,特地为了讨好师父专门送来的。

很有眼力见的,赶紧替师父满上一盏茶,毕恭毕敬,递在了手心边,眼睛眨巴眨巴的,溢出来的,是满眼期待。

师父的眼神终于从那迷雾般的虚空收回,接过了她的茶,细细品上一口,两瓣薄唇,也有了点血色。

“云儿,你可记得为师当初跟你说的,为何唤你碧云?”

“记得。”

乖乖地,又续上一盏茶。

“那你说来。”

“云霄九天,碧空万里。师父希望云儿能有冲天之志!”

“什么?”

盏中的茶汤晃了晃,“你竟是这样想的?”

放下茶盏,一双眼终于穿越迷雾而来,迎上了碧云期盼的眼,心中不禁一动。

还是那么清澈,那么赤诚。

像个孩子。

语气不禁变软,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面颊,“云儿,为师告诉你云霄九天,碧空万里,不是为了让你有冲天之志,而是希望你一生自由,能像云霄,九天任你飞;能像碧空,万里任你行。”

“自由?”

这倒是疑惑,毕竟,她向来挺自由的,这仙界,她从来都是来去自如,就连封禁的仙山,她也是在无人之时,想去便去,那仙山里的鸟蛋,那水里的游鱼,可都被她霍霍过。她从未想过,自由自在,会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不过,要说不自由,那便是去不了人间。

自从人间不敬鬼神,天地之路从此封禁,仙人不能随便下凡,凡人再无机缘一窥仙界,三界就这样互不来往,一眨眼,竟是好多年。

要说自由,难道......难道她也可以自由来去人间?

知徒,莫过师父。

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眉宇一蹙,眉眼间满满便是愁绪。

“云儿,人间的事,你莫要多问了。”

“可是......”

“师父是为了你好。”

说罢,眼神又回归了孤冷,完全没了方才的温情。

果然是被人后唤作绝情老尼,板起脸来,连最受宠的云儿,也都有几分害怕。

小心翼翼地,又斟上一盏茶。

抬眼看了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嵌着一双冷若冰霜的眼,完全没了方才的迷雾,好似那迷雾,此时也冻结作了冰霜,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生人见了,总是不自觉就步子往后退一退,好似那冰霜上,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进。

不怨师父。

也不知道师父到底经历过什么,孤冷中,总是透着一丝凄苦——

是无力的,无奈的,心底的苦楚。

她总是觉得她孤单,觉得她的背影莫名的落寞,她下过一道宫令,门下弟子,绝情所爱,凡是入门弟子,第一件事,便是对着九霄天雷发誓,此生入得离女宫,从此断念男女情爱,如有违誓,必遭天罚。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解,为何师父会制定这样一条宫令?

是不是师父经历过什么?难道她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谈过一段彻骨心扉的恋爱?还是她被哪位仙君给渣过?或者是被爱情背叛?抑或是......人间的桥段,她爱他,他爱她,他不爱她,她又怨他?

她去求长生君给她如月镜,想看师父的过往。

如月镜,能观过去,能晓未来,能通古观今的上古神镜,在上古一场仙魔浩劫之战中,唯一遗留下来的上古法器。

她想借这个宝贝,好好看看师父的往来是非,可惜这个仙首,看着玉面公子模样,却是死活说不通,比那几个糟老头子还要古板;她只好又转道仙界的各个角落,开启八卦模式,却发现整个天界,没有一人比碧云对她师父更了解。

毕竟,她可是她师父的爱徒,整个天界的仙人同她师父说过的话,加起来,都超不过她一人。

也是,师父对他们而言,就是个绝情老尼,绝情所爱,冷若冰霜。

也不怪这些个俗人,看不懂她师父。

可是。

这到底是为何?

茶炉下的炭火发出“哔啵”的声音,碧云轻轻挑了挑炭,又添了些新的花露,露水倾泻间,阵阵花香,溢满整个殿室。

师父的面容,好似又舒展了一些。

她又试着问道,“师父,你,你......为什么只教花容术啊?”

问罢,手心不禁拽紧。她其实想问,师父你为什么要制定绝情所爱的宫规,为什么只收女徒,你是不是被某位仙君辜负过,为什么让她莫问人间......

可是。

哎。她不敢。

她还是不敢上来就触怒她的逆鳞,哪怕再是好奇,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一句,只问花容术。

师父今日还算是耐心,竟然认真答道,“云儿,学得太多,本事太多,于这一生,也是负累。”

顿了顿,继续道,“为师当初开山立派,只收女徒,就是希望凡是入了我宫的女子,做了我门下之人,便一生一世,只做一个逍遥小仙便好,有任何风雨,为师会替你们挡了去,你们尽管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便好。”

“师父——”

好生感动,也不管师父是不是个性子冷的人了,生生地,就扑上去紧紧搂住。

她才不管旁人说她师父多么冷酷无情,在她心里,她师父就是这样一个如父如母的存在,将所有风雨挡在外面,看似冰冷,内心却是骄阳如火。

这么一抱,也是奇怪,莫名的,好似所有的冰霜也都化了。

没有推开,反而是顺势搂住,像是她的孩子。

久违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咳。

这个傻孩子,她费劲苦心,唤她碧云,只愿她一生无忧无虑,做她自己,她怎能将她的一番苦心,解读成冲天之志呢。

咳。

“云儿,碧云。”

“云霄九天,碧空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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