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城

“方素宁,你怎么不选隔壁或者我们宿舍啊?”郭明明问。

“想着没什么人选吧,结果晚了几天,什么都没了,只有混宿咯”方素宁吃着那块人人有份的诡异五仁,比五仁更诡异是他竟然爱吃这个,甚至吃得太起劲,噎住了,“有水么?太噎了。”

“给你兄弟。”李敏鹏拿了瓶牛奶给他,“我也是,太晚选了,没得选,学校随机派的。混宿也挺好的不是?”

方素宁忙着喝,没空答应,只是一味点头,“你真没事?”黄盟问道。方素宁又摇了摇头摆手,好不容易顺气来,林民锋把他那块递给了方素宁,“小宁宁,你喜欢吃,给你,我只咬了那么一口,别嫌弃。”“快别给他了,吃了多少块了,吃撑了一会。”黄盟欲制止。方素宁急得又摇头又点头,手都快摇断了。这月饼本来就难消化极了,应少吃些,何况五仁还多了一味冰肉,冰肉么,就是肥猪肉,更生腻味了。“哈哈,哥们你挺逗,你是想拿着吃?还是不要?”李敏鹏打趣道。

“我要吃!多好吃啊!”

“来,喝点陈皮普洱。”黄盟递了给方素宁。

“这真香,学委谢谢啊。”

“客气。吃月饼,要就着茶吃,去腻顺气,陈皮本来就顺气的。大伙都喝点。”黄盟分了几杯给大伙。

“盟子,真会养生啊。那月饼真是恐怖!油茶喝过吧?比那个更怪,下次我带给你们尝尝。”林民锋说道。

“其实也不怪,油茶我们那边下田都会喝,很顶饱,农忙没时间做饭,煮上这么一盆子,也就够了。”陈越平说道。

“是么?我吃不惯炒米,上次喝,还放了糖和盐,又咸又甜的怪怪的。”林民锋接着黄盟递过去的杯子,“好茶,真香。”

“个人口味吧,我倒是爱咸口。放花生多一些。花生进擂钵捣碎可真神了。炒米也放,拿来顶饱的,谁管味道咋样。饿急了,啥都香。”陈越平拿着五仁月饼尝着,“这味也还行,就那个冰肉有些怪怪的。我们也有月饼,不过是火腿的,我爱吃火腿和玫瑰的,下次也带些来,其实平常也能吃,小饼也有火腿和玫瑰的。噢,谢谢学委。”

“你们那的普洱不是顶出名的?”黄盟问道。

“是啊,冰岛和普洱嘛。我不爱喝生普,都爱喝熟普,老人爱喝生普,够攒劲。你这是熟普不是?”

“是,我们这边爱配陈皮。我也不爱喝生的,喜欢尝熟普的陈味。”黄盟转身去抽屉拿出几颗陈皮普洱分给大伙尝尝,纷纷道谢。

“陈子和盟子,你们懂挺多啊。”李敏鹏说到。

“嘿,家里人爱喝,也知道些罢了。”

“我知道有些人炒茶叶,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能挣这般多?”郭明明从床帘探出脑袋问道。

“可别信,之前我们那边,很多人在一家公司集中投资,爆雷了。向谁哭去?”陈越平说。“可惜我们宿舍的水不够热,不然更香了。”

“可不是?我泡茶包,都不香。”李敏鹏说道。

“有没有可能哥们,是你茶不香?”方素宁说。

“哪里会,这我在家也常喝,不是一个味。”李敏鹏笑道。

“确实。这里的水真的不够烫,饮水机么,能有多烫。”黄盟附和道。确实这里的水真的不够烫,估摸着没到100℃,大约90℃,泡红茶绿茶这些倒还可。

“我们要不要买个烧水壶?”郭明明问。

“可别。”黄盟制止道,“刚院里说了,大功率查到了就全宿舍取消评先,奖学金就别想了。”

“这么狠!那算了。”

门外响起宿管吹哨音,到了熄灯,“这么快么?不是12点么今天?”洪放问道。“哪里,那是周末,今天才周四,11点熄灯。”黄盟答道。

“那我得赶快溜了。”方素宁说,匆忙想转身走去。

“可别忙,这老头脾气怪的很,等他走了你再走,省得找你麻烦。上次和郭明打完球,光了个赤膊,那老头给我吹鼻子瞪眼的,老牛了。”林民锋道。“今天开黑有加成,大伙开个黑啊。陈子带带我,这陈子全能选手啊,哪个分路都能。”

“林哥,求求你。开黑可以,别嗷嗷叫啊。好几次被你吵醒了。”郭明明抱怨道。

“得了,对不住兄弟。方方玩得老溜了是不?”

“也可以。”方素宁顺手关了灯,“等下开黑见。”耳朵听着宿管走远,慢慢开门,嗖地没了影。

“黄盟,明天周末,家去么?”洪放问到,“我明儿回家。”

“回吧。明儿只有一节早课,行李预备带去教室楼下放着。直接就go了,你觉着呢?”

“行。很可以。”洪放脸上笑意满容,“真机灵。”

早读也是大一传统,7点半开始到八点,上楼上去,刚好。黄盟他们院算是好的,有次黄盟路过传媒艺术学院,一群人站在户外练“八百标兵奔北坡...”怪社死的。

早餐经典搭配:炒面白粥,其实第一摊位有个土豆卷饼很好,配个豆浆就很妙,可是豆浆稀得没豆味。像黄盟机灵的很多,自觉地在楼内摆成一排。在大学内,随你放个手机还是电脑,都是没有人碰的,随便放,又会很自觉地排队,许多调笑大学生轴,倒不是,说什么“愚蠢得像大学生一样”,这浑子话听听也就算了,人人守规矩,才是最快的,免费的,才最贵。

“黄盟,今天又神隐了?”孙老师问黄盟,孙老师很爱叫学生小朋友,扎着高马尾,戴着眼镜,笑眯眯的,瘦瘦的,是黄盟梦校出来的,保研,先头黄盟向她请教怎么考,老师也真诚说:“我是保研的,帮不到你哦。”问到老师为什么选了专业的冷门方向,老师却也坦诚,竞争压力小一点。

“是呢老师。好久没回去了。”黄盟答道。

“路上小心些!周末愉快!”

学校到汽车站有一段距离,要么等公交,许久一趟,也很多人,要么打网约车,多个人拼一部是不错,有传闻预约网约车会打到辅导员的车,真够惊悚的。车站也不似市内有凉亭,就一牌子傲立风尘,来也萧萧,去也萧萧。也有一些黑车司机兜客,生意也不错。不过有很多纷争也是了。

“怎么说?打车还是公交?”洪放问道。

“等等公交吧,人也不多。”

车是循环线,基本绕着边城走,边城还未被纳入行政区,是一个独立的市。沿途经过很多村,村民会坐车出来赶集,或者带些山货出来卖,经常看见老人之间粗鲁又真挚的问候,“吃咗饭呒?”“今日去边?”或者单纯一声“喂!”乡里乡亲的,搭把手很常见,有时见学生行李多,帮忙抬抬也是常事,边城不只有一间大学。最有趣的是,黄盟见过司机怒骂叼着烟上车的乘客“熄咗个烟佢!”乘客也不恼,没抽多少的烟说丢就丢,“冇好意思,冇好意思。”人情是这里最大的规矩,相比市内规矩严整,强要司机向乘客问好,严格前门上后门下,这里的随行方便更为动人,“看情况”许是归结来的一句。

车上有位,黄盟招呼洪放来坐,洪放那长腿显得狭促,碰着黄盟的腿放着,黄盟也不避,就这么靠着。“这座太小了。”洪放矮着头说,“哪里是太小,你太高了。”黄盟笑道,“再往我这靠点,腿不挤的慌?”洪放又凑了凑,身上一股洗衣液味道,平日都一头坐着,早就习惯这味道了。宿舍除了黄盟都用同一洗衣液的,他们的衣服都混着洗,倒点消毒水也算了,袜子内裤也一块洗,黄盟自己拿盆子洗,洗衣机最多拿来脱水,也或者写外衣,甚少用。宿舍每个人味道是一样的,可总觉得洪放身上有一个股让人放心的气息,很好闻。

“到了,发个微信!”洪放说。

“行,相互发。”黄盟回道。

黄盟和洪放不是一个区的人,方向也不一样,大巴可以直接回到他家附近,黄盟倒是要中转几回,今日回阿婆家,大伙吃吃饭。

说实在,黄盟第一次坐市际大巴,除了小时候懵懂回北方老家去,坐过这样的,其他就没这么坐过,除了学校组织的郊游活动。而且要跟一个陌生人坐,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真是拉响警报。

上车问座位在哪?司机说没有固定座,爱坐哪里坐哪里。黄盟挑了个偏僻的,到发车之前祈祷着没人坐他旁边。也遂他愿。

阿婆家在老区,从小黄盟就在阿婆家多,小学到高中,也在这条街完成。没什么特别,是A市随处可见的小道,路旁全是骑楼,没走几步就看见文保牌子,这附近还有一座中西结合的新教教堂,很美,A市的新教教堂大都是中西结合,反而天主堂就比较少见中西结合,不过也有融入一些中国或当地元素。路口有一家云吞面馆,大大的竹竿子压着加了鸭蛋的面皮,师傅跨在上面,上下压动,才弄得如此弹牙美味,黄盟想念得很,每天早晨跑完步,就去饭堂吃云吞,难吃,又不是竹升面,分量少啊。

“老势,整碗大蓉加底,喺度食,唔该。”大蓉是大碗云吞面的意思,加底就是加面。香浓的大地鱼汤做底,配上韭黄,加点浙醋或者咸酸,是美味极了。竹升面弹牙爽口。黄盟决意大吃特吃,弥补自己思乡肚子,也是同城,也没隔多远,怎么就差那么远呢。

回家小路,路面铺满麻石,塑料硬地拖鞋踩上,常有清脆声音,不过下雨要小心,容易路滑。有时见到一些墓碑被铺就,正面朝上,写有墓主人名讳,一来是无主孤坟没人祭扫了,石料短缺,用来铺面,另一个,便于家属来找平坟后的墓碑,收回去。铺桥修路本身就是一桩好事,大功德,何况自己的墓碑为了铺路被人踩,相当于自己舍身做路了。祥林嫂受庙祝诓骗捐个门槛让人千踩万踩的,说赎罪,在传统说法上也有这么个意思。好事是好事,黄盟倒不愿成人之美,小时每每见到,都要躲开不踩。

阿婆屋头是一个大屋子,住了前后两户,是以前地主产业,后来充公归房管了,分给贫下人住,前面住着一个怪脾气男人,听长辈说,从他们年轻就这样子不对付了,也不知什么,不过住街巷都少不得这些,连衣服挂错了,都能打上一架的,不如说资源少得可怜,要这样子来争取利益,厕所是没有的,小便可以,上大要去外头公厕,黄盟有问阿婆为什么不弄个洗手间?

“个烂鬼厨房都争餐死,仲扰个厕所?前面啯个嘢讲明话嚟冲凉房冲凉,佢真係嚟噶,费事。”

上惯痰盂的黄盟,直到初中都依旧用,常被人拿出来笑话。一个不愿去公厕太远,另一方面又觉着公厕脏,公厕黑黑的,让黄盟害怕。黄盟后来想起也怪不好意思的。也不是经常这般用,初中就在另一个街口,几步就到了,中午回来午休,省得趴桌子罢了。大伙都知道,初中的男生多调皮,又没有门,经常骚扰同学上厕所来为乐趣,所以黄盟就尽量不在学校上大号了。后来,去了高中,隔了很多个路口,也就不回来了,高中好歹厕所有门。

一间二进大平房,房顶铺满黑色瓦片,瓦间长草,外墙涂白,小时候黄盟一直以为这里是外祖的祖宅,后来才知道是解困房,公家的,倒是出奇,外太祖一辈就住这里。内里潮湿,公共走廊的墙皮自己剥落,小孩总有一种怪癖,看见翘起的东西忍不住扣,小学黄盟还挺沉迷的,有次扣这墙皮被前面的阿叔发现,猛追出来,他跑了出来背对着,装作什么事没发生,阿叔也算了。背地里家里人都叫他“变态”,只要黄盟家人进出,他总用眼睛怒视他们,谁也没得罪过他不是。

进了屋头,离进阿婆家还有一条长长通道,地面红地砖铺就,昏暗。只有阿婆门前一小暖黄灯,像极了矿井的地道,门前等下还挂着杂物,活像《哈利·波特》海格的房子,这对孩子来说简直就是个童话家。为了透光,木门砍去半扇,里面加个铁门,通常铁门打开,只关半扇铁门。阿婆家灯要日夜开着,没什么光,就算开了个天井,光是不足的。大厅开了个气窗,于透光也无补,隔壁邻居的房子挤着,留出个缝隙,又因为太窄,常有老鼠死在那,奇臭无比。

家里有几件仿红木家私,椅背上有螺钿,桌椅上的牙印是黄盟小时候啃的,入门见到一排风格不同的柜子,是阿婆的橱柜,亲戚之间换了什么,就流转这里来,他们不要什么,也会流转到亲戚那去。黄盟他二姨公会木工,帮他们搭了一层阁楼,假复式,在A市骑楼也蛮常见的。在隔板吊顶装了一盏水晶灯,作为一楼大厅照明。上二楼的楼梯做了扶手,黄盟从来不愿正经走楼梯下楼,滑滑梯似的夹着扶手就下来了,是黄盟的乐园。

“阿婆,我翻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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