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那碗粥带来的暖意,撑了不到一周。

乔遇把那句“下次饿了叫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嚼出一点新的甜味来。她说服自己:向晚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会表达。但她会煮粥,会留字条,会说“下次叫我”——这些就够了。她应该知足。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地过。乔遇早上出门前会把向晚的保温杯装满温水——她知道向晚在实验室一坐就是半天,常常忘记喝水。晚上回来的时候,如果向晚还没睡,她就会坐在旁边,随便说点什么今天在医院遇到的病例,向晚偶尔应一声,偶尔不。这已经成了她们之间最自然的相处模式。不浓不淡,不远不近,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温的,但不烫了。

乔遇以为自己可以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翻篇了。她想,算了吧。一周年而已,明年还有二周年,三周年,以后的日子还长。等向晚不那么忙了,等她从博士的论文压力里喘过气来,等她慢慢学会怎么爱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把这些念头像叠衣服一样一件一件叠好,收进心里的那个抽屉里,然后关上了。

但她关上的那个抽屉,一直在往外渗东西。

是在一些很小的瞬间里渗出来的。比如她看到校园里有一对情侣牵手走过,女生踮起脚在男生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乔遇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比如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问她“今天一个人啊”,她说“嗯”,然后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吃得很慢。比如她晚上躺在床上,翻个身,看到向晚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实验室群里的消息,李博发了张聚餐的照片,配文是“送老毕业季第一趴”。向晚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告诉乔遇,这些消息她每天都在看。

乔遇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重新开口的时机,一个不会被打断、不会碰壁、不会在向晚睡着之后不了了之的时机。她想把那天晚上没说出来的那些话,认认真真地说一遍。不是为了吵架。不是为了要一个答案。只是想让向晚知道——那天她等了四十分钟,那天她买了一张卡片,那天她被李博说了那些话,那天她一个人喝了六罐啤酒。她不需要向晚做什么。她只是想让向晚知道。

她把这个时机想得很具体:最好是周末的晚上,两个人都不累,洗完澡,关了灯,在黑暗里说话。不用看彼此的表情,不用紧张对方的反应,就像聊一件普通的事一样,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说出来。

她甚至在心里排练过开场白。“向晚,我跟你说个事儿。就那天——就是我们一周年那天,其实我……”她排练了很多遍,每一遍的开头都不太一样。有的版本太沉重,有的版本太轻佻,有的版本说着说着她就发现自己眼眶红了。她一直在等那个“刚刚好”的时刻。

但时机这种东西,永远不等人准备好才来。

那天是周四。乔遇下午从附属医院回来,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正在翻手机里的那篇关于心肌梗死的文献。向晚从实验室回来了,比平时早。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外套上沾着消毒水的味道。

“今天怎么这么早?”乔遇抬头。

向晚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太寻常——向晚平时回来之后会直接进卧室换衣服,或者去厨房倒水,很少主动坐在乔遇旁边。乔遇放下手机,看着她。向晚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她开口说出来的话,让乔遇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对了,跟你说个事。下个月我要去毕业旅行。”

乔遇愣了一下。“毕业旅行?”

“嗯,实验室的人一起组织的。李博在安排,大概去一周,可能去云南或者川西,还没定。”向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一样随意。她甚至没有看乔遇的眼睛,而是低头在翻手机,大概是在看旅行群的聊天记录。

乔遇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毕业旅行。她当然知道向晚要毕业了。向晚是直博五年级,明年夏天就要答辩,今年是她在学校的最后一年。这件事她们同居的第一天乔遇就知道了,她甚至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焦虑——向晚毕业之后会去哪里?留在本校?去别的城市?她们会不会分开?但“毕业旅行”这四个字,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她默认了——如果向晚要去毕业旅行,那应该是和……和她一起去。两个人。

乔遇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她想到了很多问题:和谁去?——李博、周洋、陈思敏,大概还有实验室的另外几个人。去哪?——云南或者川西。去多久?——一周。什么时候去?——下个月。什么时候决定的?——她不知道。向晚没有跟她商量过。甚至没有提前提过“实验室可能在计划毕业旅行”这件事。她只是在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回来通知了她一声。

“和……和实验室的人?”乔遇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李博在统计人数。”向晚还在看手机,“大概五六个人吧,还没定。”

乔遇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五六个人。没有她。她不是向晚实验室的人。她当然不可能被算进去。这个道理她懂。但“懂道理”和“不难受”之间,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你们打算去多久?”她问。声音平稳,表情平稳,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装得很好。

“一周左右吧。”向晚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乔遇说,“问问。”

那一秒钟的对视里,乔遇几乎想开口了。她想说:那我们去不了周年纪念日的补过了。她想说:你走一周,我一个人在家待一周,你知道吗。她想说:你有没有想过带我一起?哪怕问一句“你想不想来”——她不会去的,因为她不是实验室的人,去了只会让向晚尴尬。但她想问的是:你有想过吗?你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乔遇会不会想去?

但她没有说。因为向晚已经在低头看手机了。群消息又在响,大概是大家在商量路线。乔遇看着向晚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点。她的睫毛很长,专注看手机的时候会微微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乔遇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准备了很久、等了很久、鼓了很多次勇气,结果对方连你准备开口的时机都不给你留的累。她攒了一周的话,像一捧水,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很远的路。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容器来接住它们。但向晚没有伸出手。向晚只是在忙自己的事情,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说“哦,你手里有东西啊”,然后又转回去了。而她手里的水,正在从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漏掉。

“向晚。”乔遇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

“你……”她顿住了。她本来想说:你能不能不去?但她知道不能。毕业旅行是向晚的事情,她没有立场阻止。她不是向晚的什么人——至少在实验室的人眼里不是。她只是“一个学妹”,只是一个“室友”。她本来想说:你有没有想过带我一起?但她知道答案。答案是“你不是实验室的人”,而向晚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恶意,因为她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个事实,比任何恶意都更让人难过。她本来想说:那天晚上,就是我们一周年那天,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但这个话茬,在“毕业旅行”这四个字面前,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你……什么时候走?”乔遇问。她把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咽了下去,换上了这个安全的、不需要勇气的、任何人都可以问的问题。

“下个月中吧,还没定具体的日子。”向晚站起身,“我去洗个澡,今天在实验室站了一天。”

“嗯。”

向晚走进浴室,关上了门。很快,水声传了出来。乔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放在膝盖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客厅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她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这个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那些攒了一周的话,那些排练了很多遍的开场白,那些想在黑暗里说出来的心事,全都在“毕业旅行”这四个字面前碎掉了。

她想:我要是现在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六罐啤酒”,向晚会怎么反应?向晚大概会说:“你怎么喝那么多。”然后呢?没有了。

乔遇忽然觉得很好笑。不是觉得事情好笑,是觉得自己好笑。她居然为了一句“你怎么喝那么多”准备了整整一周。

她闭上眼睛。浴室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那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水下听到的声音。乔遇觉得自己就像那个水下的声音——明明在喊,明明用了很大的力气,但传到水面上之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分辨不清的震动。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她打开了向晚的微信对话框。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向晚发的那句“锅里有粥”。她没有往上翻,因为上面的记录更冷。大部分都是她发两句、向晚回一个字,或者她发五句、向晚回一个表情。她的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那你毕业旅行想去哪?”发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个。她明明不想知道。她想知道的是“你爱不爱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但她发出去的是“那你毕业旅行想去哪”。因为她害怕。害怕那个真正的问题被说出口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乔遇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看到里面还有半盒草莓。她拿了出来,在水龙头下一颗一颗地洗。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她把洗好的草莓放在碗里,端到茶几上。

向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洗了草莓,吃吗?”乔遇说。

“嗯。”向晚走过来,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挺甜的。”

乔遇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的。她把那颗酸草莓咽了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想:算了。旅行的事,等她回来再说吧。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每次都说明天再说、下次再说、等她回来再说。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声音很小,很快就被乔遇自己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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