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荔为自己不争气的见钱眼开之道而愤,此刻气不忿儿地捉着那只光溜儿白净的仔鸡往锅中一丢,激起一圈汤花。
亏她还想着既然拿了侯府的薪水,那便要克尽厥职,第一餐便煲只枣菇炖仔鸡给那宁武侯好好补补身子,谁知那人清风玉骨的君子面庞下,竟是一张丑恶小人嘴脸,当真教人气急。
可气归气,再气又能如何?
薛荔只得努力让自己想想那笔丰厚的俸钱,一边备着菜,心绪亦就慢慢和缓下来。
“咦?”姜喜鱼凑至她身边瞅,“这香蕈为何要以米泔水来泡?”
薛荔一面将童子鸡飞水焯去血沫,一面同她解释道:“这香蕈褶皱多,里头藏着泥腥味,而米泔水稠乎乎的,用来浸泡香蕈,可散去不少腥臊气。”
其实,这做法在《山家清供》里早就记载着,“米泔浸蕈,去浊存清”,她不过是借鉴借鉴此法罢了。若要换种科学些的说法,那便是淘米水里含有淀粉酶与弱碱性物质,能够很好地分解香菇细胞壁的几丁质,同时还中和掉酸性的土腥化合物。
“原是如此!”姜喜鱼豁然大悟,“阿荔,你这些小窍门儿真是太多,怪不得你做出来的菜滋味就是不一样!”
薛荔笑了笑,将泡好的香蕈放入砂锅底层后,随后又继续往里头加入黄芪、枸杞与干枣几味药材。
这枣还是她昨日离开侯府时,郭栗祥硬塞给她解馋的灵宝圆枣。这灵宝圆枣可与普通大枣大有不同,它产自灵宝沿黄河边的沙壤地带,紧实耐嚼,甘甜浓郁,市价乃十倍于寻常红枣,非权贵不能得。
郭栗祥也只是侯府之中的一个厨监,居然说送就送,且还是给她拿来当零嘴儿。
不愧是殊恩厚渥的宁武侯府,当真豪气呀!
薛荔美滋滋地往自个儿嘴中塞了一颗,又塞了一颗给姜喜鱼,嘴里甜蜜蜜地哼着小曲儿,将飞好水的童子鸡铺在最上头,添入半盏醪糟汁与几片厚厚的老姜,眼下要做的便是武火将汤煮沸,再转文火慢煨两个时辰即可。
这时,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从前堂冲进来。
“阿荔姊姊!不好了!”馍儿着急忙慌地飞来,气喘吁吁地喊,“外头......外头来了好些个奇奇怪怪的人!”
闻言,薛荔与姜喜鱼对视一眼,拍了拍围裙:“莫慌!待阿姊我去瞧瞧,是何方妖魔鬼怪。”
还未至前堂,便已听得人声鼎沸一片,再定睛一瞧——嘿!那哪是什么奇怪之人呀!
铺门外,为首之人头戴直角幞头,脚蹬鹿皮靴,身着一袭绛色圆领窄袖袍,打扮得一丝不苟——这不正是宫中内侍省高阶宦官的制式装扮么!
且那人身后还跟着两名穿青罗衫的小黄门,手捧着朱漆托盘,上覆明黄绫缎。
薛荔眼睛瞬间一亮,穿越来宋朝这般长时间,她还是头一回见着圣旨呢!
外头街坊被围得水泄不通,凑热闹之人亦议论纷纷:
“诶,这薛记珍味铺的店家小娘子昨日才被宁武侯抓走,今日又被宫里找上门,难不成是犯了事?”
“不是还说她是敌国派来的细作么?”
“她这哪是细作呀,若真是细作的话,早该叫人抓去受刑了,宫廷内侍怎会这般和容悦色地候她?”
“你们消息亦太不灵通了,哪有什么细作?这薛店主分明是那揭了皇榜之人!她要去宁武侯府邸做厨子了!”
“......”
姜喜鱼做女贼这般多年,除开巡检司倾巢而出地来抓捕她,哪还见过这般阵仗?此刻是又兴奋又紧张,贴着薛荔耳边低声道:“这位该不会就是官家跟前的那位中贵人罢?”
这威仪,这仪仗,恐怕不是都说不过去了。
薛荔忙上前跪伏:“民女恭候敕命。”
那位宦官面白无须,眉眼威严,缓缓展开圣旨,嗓音尖细宣道:
“有敕!
敕:访得汴京珍味铺薛氏,调和鼎鼐有方,燔炙滋味擅场。今宁武侯开府延宾,宜得膳馐之巧。特准其揭榜应募,即日赴侯府典膳所听用。一应薪炭物料,依光禄寺外庖例支给。付薛氏准此!”
薛荔回想着从前看过的古装剧里的礼仪,高举起双手,接过敕轴:“民女薛荔,恭谢圣恩。”
那位宦官又上前虚扶她起身,和颜悦色:“宁武侯乃官家之股肱,其安康事关重大,这道差事,便有劳薛小娘子费心了。”
“中贵人言重了,民女不敢怠慢。”薛荔哪敢受此话,“既揭了榜,那侯爷安危便是民女的分内事,定当悉心竭虑为侯爷调理身体。”
那宦官满意地点了点头,带两位小黄门乘素帷小轿而去。
本因宣旨而鸦默雀静的围观众人此刻又哗然起来——这可是官家宠臣,宁武侯府的差事!且还是宫中赐旨!那薛小娘子当真是走了天大的运!
姜喜鱼直搂过薛荔肩头,亦笑得合不拢嘴:“好阿荔,这下可是泼天大福砸到咱头上了!”
连铺里那仨小娃们都拍手跳脚,一个个乐乐陶陶、欢天喜地起来,唯有薛荔本人脑壳直疼。
“欸,真是压力山大啊......”这宁武侯的身子骨要是好起来也就算了,若是一直不见起色,那她岂不是小命不保?
“鸭梨?啥鸭梨?”姜喜鱼空耳疑惑问。
薛荔轻轻叹息着摇了摇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与当初同自个儿哭诉的郭栗祥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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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午时,薛荔才从宾客如云、座无虚席的珍味铺里挤出一条生路。
“诶呦,我的小姑奶奶,您怎地这时候才来?”侯府后厨里,郭栗祥的锅铲正抡得飞快,锅底都快冒火星了,一面往锅里撒料,一面急匆匆瞥一眼薛荔道。
这不是都怨你们家那位侯爷么。
“这不是铺子里太忙,这才来迟了些嘛。”薛荔将砂锅往空出的红泥小火炉上一搁,眉眼弯弯同他解释,“厨监你放心,这鸡我已提前炖了许久,待会儿只需略加调味便可上桌。”
“炖鸡?”郭栗祥忍不住多瞧了几眼,“侯爷一向不喜鸡呀鸭啊的荤腥,你这能行么?”
薛荔没吭声,只拿起碗勺揭开砂锅盖舀出一小碗鸡汤,再捻一小撮盐巴撒入其中,搅匀后递到郭栗祥鼻子底下。
郭栗祥心领神会地接过小抿一口,少顷后,两眼放光地瞅着她:“我看行!”
薛荔得意地扬了下眉,目光一扫,又见灶间里厨工、帮厨们都火急火燎地忙碌着,不是在备菜便是烹菜,小厮更是频繁出入庖厨,马不停蹄地跑腿传菜,不禁问道:“今日府上设宴?”
“可不是嘛!”郭栗祥顺手拿起汗巾,揩了把自脸颊淌下的汗珠,歇了口气,“前两日府中庭园万花齐放,府君大母特办赏花宴,邀全京城之贵女前来游赏。这眼福饱过,口福不亦得饱么?”
薛荔笑弯了眼:“我瞧府君大母恐怕不是请贵女来赏花,而是为侯爷选妻来了。”
郭栗祥一听,连忙“嘘”两声,神秘兮兮地张望了下四周,低声同她道:“甚么选妻不选妻的,可千万别在侯爷跟前说漏了嘴。他如今满心思都扑在忧国奉公上,最烦儿女情长之事了。”
薛荔捂嘴偷笑,只露出一双小狐狸似的眼溜溜地瞧人,点头唯唯:“知了,知了。”
见后厨事务着实繁多,薛荔向郭栗祥问了齐悦的住所,悄摸儿地盛了一大碗枣菇炖仔鸡进食盒,提了溜走寻齐悦去。
臭男人有的,她的小姊妹自然亦不能少。
话说回来,这宁武侯府可真是大,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金钉朱户,碧瓦盈檐。
膳房往前隔一道进院便是宴客厅,后头以穿廊相连,东侧的墨漆小门通往竹轩,西侧则是临水而筑的六角戏台。此时台上凤管鸾箫之声不绝,想来亦是那些名门贵女们在赏乐。
薛荔拎着食盒走了一大圈,直将自己绕晕都愣是未寻到齐悦院落。而时至正午,日头愈盛,她索性寻了处凉阴凉地小歇片刻。
......
庭园之中,葩华似锦,百花争妍,再往亭台水榭上一瞥,衣香髻影,更是翠绕珠围,群芳竞艳一片。
齐恂不觉有些头疼,欲借酒过三巡为由起身离席,却被太母乌氏强压着坐回席位。
齐恂无奈抿唇,意表不满,而乌氏却跟不曾瞧见似的,只煦煦笑着朝他道:“‘五味循序,方成宴道’,你既是主家,合该用膳过后再离席。”
“太母教训得是。”齐恂只得含笑颔首。
他哪里不知太母心思,不过是见着同辈姊妹都过上了儿孙满堂,含饴弄孙的日子,心中难免艳羡罢了。
且此番出征,他又负重伤,更让她老人家躭惊受怕,凭添不少忧思。
犹记得卧床养伤的那段时日,太母命人搬一尊佛像至他房中,自个儿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求佛念经,且日日都求同一事,那便是盼着观音菩萨能天赐一个娃娃,谁人所生都不打紧,有则足矣。
太母的原话是这般:“你年纪还这般轻,若不得老天垂怜,死在那刀枪无眼之处,这一未成亲,二无后嗣的,待我百年之后,总不能教我这老婆子的亡魂为自己扶棺罢?”
后来,太母倒是不再拜佛,却转而对宴会起兴,隔三差五地便邀京城女眷前来相聚,美其名曰,陪她这位耳顺老媪解闷热闹。
齐恂看破不说破,只略显郁闷地从仆人那处接过消暑用的荔枝膏水,啜饮一口。
《宋会要辑稿》记载灵宝大枣年均贡额仅 ?800斤,地方豪强争购致市价“十倍于常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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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枣菇炖仔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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